《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188、公子考虑清楚了吗 凤箫声

　　凤箫声面临一个艰难抉择，左右两个人的生死。

　　一个是她的坐骑九色鹿萍萍，此时不救，等到君满月宴请完宾客，返回享用今夜真正的盛宴。

　　她没法保证自己能把萍萍全须全尾地带走。

　　保不齐，自己也得跟着留下来。

　　一个是她追踪至此的执念，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仇家。不看着对方咽气，难消心头大恨。

　　可动起手来，势必会惊动卫戍，无法保全身处水深火热的萍萍。

　　她能不能在君满月眼皮子底下，杀死他的儿媳，不好说。打草惊蛇的下场，大概率是永无卷土重来之日。

　　萍萍那头是救不得了。

　　在冷翠藤掌控下的乐蜀，她定当待不成。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先前为论道比试做出的一切努力，灰飞烟灭。再不能掌握群英会的情报，无法了解那群人集聚的秘密。

　　没有办法给姐姐示警，只能做一无所知的睁眼瞎，目睹糟糕的事态朝着她不知晓的方向发展。

　　是去是留，是救是杀？

　　在君家大宅多逗留一刻，即多一分危险。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志得意满的侥幸中。

　　凤箫声双手摁着颞区，清空繁杂的思绪，问了自己一个简易的问题——

　　时下有一位无辜子民，正在受到强权压迫，她救不救？

　　与自己素有交情，熟识的坐骑身陷囹吾，危在旦夕，通往对方的路途在眼前，在脚下，她去不去？

　　退一万步，桃源乡那把火将温馨的人事物付之一炬的大火，她要是能赶得上，她灭不灭？

　　祖静姝递给尤雀生的那杯毒茶，设若有机会，她掀不掀翻？

　　凤箫声眼里的迷茫散消散，露出纯正的底色来。

　　是了，拨开迷雾，方显真章。

　　眼下正有一把还没烧起来的大火，一杯还没入喉的毒茶，她还有机会去阻止，不让熟悉的对象毁于一旦，不让自己被绞得肝肠寸断，她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她用蜘蛛感应，一边疯狂躲避巡逻的卫戍，摸清他们的交班路线，一边尽量在不惊动冷翠藤的状况下，一寸寸摸索萍萍所在的方位。

　　万恶的君家大宅，没事建那么大干嘛？

　　晕头转向的凤箫声，鬼打墙似的，来来回回，心里叫苦不迭。

　　同样叫苦不迭的，还有被识破本尊，丢出捣药阁的祖静姝。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祖静姝，蹭得灰头土脸，哪能咽得下这股子气，“复理，你敢——”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卫戍领头人复理，拍了拍手。没有应答，可眼里的奚落暴露无遗。

　　“我是君家的少奶奶！君家唯一的少爷鹿嘉笙正儿八经抬进门的正妻，你敢如此辱我！简直反了天去！”

　　从小到大，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的祖静姝，胸脯剧烈起伏，腮帮子抖到要撑不住脸上的肉。

　　世风日下，祖家倒了，她背后的倚仗没了，随便哪条阿猫阿狗均能来给她踩上一脚。

　　天，那这天还真要塌下来看一看才成。复理应道：“少夫人说笑了，这君家、乐蜀，从来只有一片天。”

　　“即是君氏宗长君满月，当之无愧的掌权人，我等卫戍唯一誓死效忠的对象、主子。”

　　“莫说是您来了，便是少爷来了，也能同他说道说道。”

　　当面被反驳的祖静姝，挂不住脸，全身似有火烧，带动全身肌肉无意识地颤动。

　　好啊、好啊。好一个君家，好一个乐蜀，好一个复理，好一个君满月！只有她不跑。

　　怪不得说女儿家不能外嫁，受了委屈，没处诉说。可了劲儿，净欺负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祖静姝心有所求，不得不咬着牙关，摆出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儿媳妇脸面。

　　“自打打过了门，儿媳妇还没跟公爹打过招呼，这才荆钗布裙，前来探访，慰问一番，不想出了差错。”

　　一番话说得妥帖体面，奈何撞上的是复理卫戍。

　　他这位领头人，和他契约的伴生灵复理一般，同名同姓，是块咬不下来的硬骨头，认准了死理，旁的悉数迈不过去。

　　用娇弱的鸡蛋去砸，只会炸得自个粉身碎骨。

　　饶是君满月这般，算得上体谅下属的宗长，也时不时被气得心堵，更别提其他人了。

　　被君满月宴请的贵宾，寒江雪同样发出疑问。

　　“既如此，何不弃了他，另择良才选用。”反正君家候选的卫戍，只多不少，何必给自己添堵。

　　“用着顺手，除此之外，无旁的错处，再行筛选磨合，多添累赘。”

　　君满月给好友斟茶，争取不动声色地烫死他。

　　碧玉的毛尖有几簇飘在水面上，大多沉了底，浸透出一口热气腾腾的翡翠，一呵气，融化了。

　　借问何故他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仙家道人，反问起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听了一些风声，子虚乌有，纯作笑谈。”他不信君满月闻所未闻。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贻笑大方罢了。”君满月才不管那些虚的。议论得再多，能将他拉下马不成。

　　他要打压、噤声，让乐蜀的居民众口一词，只发出称颂、赞扬的歌词，轻而易举，可他不屑于做表面章程。

　　当黎明百姓集体失声，余留下麻木的歌功颂德，强制扭捏来的赞美，又有何真实可言。

　　寒江雪环顾了一下招待他的亭台，从里到外，清一色的卫戍，尽显男儿的强健体魄。

　　除了台上抚琴作伴，水袖弄舞的乐班，竟找不出一位女子。

　　不由打趣，“坊间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且看侍奉你的卫戍，个个身怀绝技，尤其那个领头人，忠心耿耿，绝无二话。”

　　“去去去，连你也来调侃我。”

　　君满月烦心得很，自从紫微垣底下埋的碑文一经出世，生来贯以明月之名的君满月，愈显万众瞩目。

　　苍生殿圣兽以及服侍祂的使徒们来了一趟，直接引爆大众耳目，对他月神之事，大为笃定。

　　更有甚者，迫不及待地为他修庙塑身。说他登上神座，是乃实至名归。

　　当然，比趋炎附势的苍蝇更显疯狂的，是意图在他正式获取神格之前，将他摁死在人之身上的各大势力。

　　朝廷的，乡野的，国内的，国外的。一茬接着一茬，总斩杀不干净。

　　世人多愚，堪不透镜花水月的幻象，误学用尾巴吊着树梢的皮猴，冒着生命危险，打捞湖底沉落的月亮。

　　结果呢，脆弱不堪的树根折断，贪婪的猴子溺死在水中。

　　湖面倒映的银月摇摇晃晃，始终如一地倒映着高天投下来的虚影。

　　每个人长着一张二脸皮，坚守着套牢。不摘下来，不知道皮表下是人是鬼，看不穿真实的面目。

　　君满月心中生恨，久违的怨愤涌上来。右手握成拳头，捶打着废了的双腿。

　　他还能顶，顶得住。看那些机关算尽的奸滑政客，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只能做秋后蚂蚱，吱呀乱叫一阵

　　随即收敛郁闷，“你说我那卫戍绝无二话，想得美，他话可多了去。”

　　“哈啾——”、“哈啾——”连打了几个喷嚏的复理，抹了抹鼻头，认定是宗长大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不管是不是，先把这口黑锅给宗长大人扣上再说。他才能心安理得地要求涨薪资和放假。

　　至于近日暗杀事宜，与日俱增。

　　呃……反正君家防备力量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宗长大人自个就能应付，他还是少操心些，方能活得长久。

　　他留着，反倒让宗长不好发挥，束手束脚。

　　毕竟，保不齐他这位老妈子一般，管事又管家，还管人身安全的卫戍，会从哪个犄角疙瘩搬出来一堆筹备签字画押的账单和赔款。

　　“复理卫戍怕是对我有所误会。”祖静姝调整好面部表情，调动身姿，显得娴静温婉。“我这不是心疼公爹嘛。”

　　“别。”复理不吃她这套。

　　君家上下，不，乐蜀全境，最不该心疼的便是宗长大人。

　　整日吃香的、喝辣的，不晓得分兄弟们几个。光是洗脚用的清水，即是跑死了几匹马，千里迢迢运送来的吞蟒山雪水。

　　心疼宗长，还不如心疼心疼自个，全年无休，整日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指不定何时人头落地，死得不明不白。

　　祖静姝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论是出何等招数，全让人四两拨千斤踢了回来，继而纷纷离去。

　　要是在祖家，身为奴才的，胆敢以下犯上，她早摘了他的脑袋。

　　可君家到底不是祖家，好比乐蜀变不成稽川一样。她左支右绌，想出的生路一条一条从源头处截断。

　　原以为能先与君满月一夜春宵，让他尝了女人的妙处，断了抱背之欢的念想，之后再徐徐图之。

　　管它什么柳仙，妊娠，皆以公爹洪福齐天，能成人所不能成的事糊弄过去。

　　公爹月神之名响彻内外，如何震慑不了一个区区的五大仙，使她受孕生子，理所应当，说出去，必能瞒天过海。

　　其实，让公爹怀孕生子，更显连接紧密，可那样就不好运作了。

　　万一公爹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或是生下来的不是宝贝儿子，而是一个不值钱的丫头，那她绞尽脑汁打来的算盘岂不是全落了空。

　　祖静姝盘算着今晚睡成了人，怀不怀孕皆由她说了算，孩子的性别自然能随便左右，谁知竟然损在了开头。

　　这不识时务的臭石头！

　　负责护卫宗长安危的卫戍，没想那么多。

　　转了几个院子，叩问隔了一道门的伶人。

　　“公子，考虑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