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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人心矛盾不可辩解 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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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金缕刚出生那几年,凤箫声对这个会动会哭闹的大型娃娃兴奋不已。她勾着姐姐的手,每天闹着去看弟弟。
降生没多久的孩童,皱巴巴,丑兮兮,蜷成一个小老头。
凤箫声不能接受。
她看不得宾客们一人一句夸上天的奉承,甚至以为是有人偷偷把弟弟给换走了,才会换成这么一个丑东西,在这丢人现眼。
她扯动姐姐的袖子,凤霜落蹲下来,倾听她的高瞻远瞩。
凤箫声把心中的想法,倒豆子似的说与姐姐听。
凤霜落微微一笑,食指圈起,刮了下她的鼻子。
面对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凤霜落并没一味打压,或者较真地纠正她的看法,而是四两拨千斤,告诉她,“没关系,再过些天就会换回来的。”
诚如凤霜落所言,过了几个月,那一小团孩子果真越来越长大越好看,肉嘟嘟,白胖胖。
一搔动他的膈肌窝,咯吱咯吱地笑。
凤箫声其实没有那么疼爱弟弟,她更喜爱婢女们喂给凤金缕的羊奶。
三阳并无畜牧业,这羊奶快马加鞭,从别的省城运过来的稀罕物。天气热了容易腐坏,天气受冷又会损害品质。是个十足金贵的饮品。
由于凤家的宝贝儿子有需要,凤家老爷凤来义大手一挥,当即买下一个庄子,布置羊场。
不出两个月,日日有新鲜的羊奶送来。喝不完,倒掉,总有新鲜的可以供应。
凤箫声正处于贪嘴的年纪,要几杯喝,婢女们严防死守,面露为难。
凤家老爷没有下令的事,她们怎么敢自作主张。二姑娘要是不慎吃坏了肚子,到头来责罚的,还是她们这些下人。
彼时凤箫声尚未生出后头别扭、任性的脾性,她眼咕噜直打转,为了讨一口吃食,改打起了弟弟的主意。
她借口天天看望襁褓中的婴孩,趁着乳娘婢女们不注意,偷偷喝一口羊奶。
是越吃越有味,越喝越来劲,一不小心喝得精光,还心虚地往里头吐口水,争取赶忙填补回去。
弟弟可以说是吃着她的口水长大的,经常饿得嗷嗷叫。
婢女们还疑惑小少爷咋么吃了一顿,还要一顿。
乳娘乐呵呵笑,“小少爷真是有福呢,吃得多,长得快。将来人高马壮,一顶风流。”
凤箫声后来想想,不过如此的玩意,搁在当时,的确是想方设法,打破了脑袋也要获取。
然抱在怀中的婴孩,心无旁骛地冲着凤箫声笑。胖嘟嘟的手像一个未发好面的馒头,攥着她的指头,立有奇异的感受上心头,好似避雨的鸟雀用鸟喙梳理沾到雨水的绒毛。
怎奈年少喜爱的对象,难免最后分道扬镳。
一同欢笑的亲属,不知从何时起,转变为势不两立,相见两恶的形式。
凤箫声总跟不上家人的步伐,爹爹娘亲、姐姐、弟弟,自有自己的行动方式,每一步跨出去,快得让人跟不住。
任由她在后边疾跑直追,苦苦哀求,他们未曾转过来睇上一眼。
要数弟弟凤金缕这人,最为可恶。
不由分说,变幻莫测,拿她开刀,还耀武扬威。
彼时她欢天喜地地找他玩乐,迎接她的,是穷凶极恶的杀机。她捂着鲜血直流的额头,心神震荡到分不出迷茫的空隙。
爹爹偏私,是爹爹的事,她从未将怨气发泄在弟弟身上,和他斤斤计较过一次。
然而,年幼时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孩童,陡然变了一副面貌,动起手来,嗜血方归。
从此之后,只挣了个鸡飞蛋打的见面仪式。
凤金缕用砚台砸她、刀剑相砍,还把她当作靶子射,在她床上放针刺,桩桩件件他一件都忘不了。
永世难忘。
凤箫声不是吃素的。吃了多少疼痛,便返回多少打击。两手拧着凤金缕的耳朵,大有把他的耳朵撕下来的用意。
两人间经常是凤金缕挑衅,她还击,风声走漏到爹爹那,受罚的永远是她。
永远只是她。
姐姐在家,还会帮她拦上一拦。免去许多家规惩处,当姐姐嫁人之后,在无人替她遮风挡雨。有的是凤金缕带来的无数风雨。
大约是脑子被驴踢了的凤金缕,热衷于整出一系列稀奇古怪的操作,吸引她的注意。
要么莫名其妙地冲上来,压住她,掐住她脖子,要么暗地里偷偷整什么猛料,恨不得把脚下占着的区域,全部炸上天。
闯起祸来,确乎是有不管不顾的架势。
她瞧着他,是既嫌弃,又恶心,总揭不过心里头那点龃龉。趁着手脚灵便,凑上前,揍他个七荤八素。
两人再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面对面交谈,只能换着法子,阴阳怪气。
吵吵嚷嚷,打得不可开交,争斗至末尾,一针锋相对,心头则涌现出无尽的疲惫。
那些过往的碎片扑面而来,让她胸中的怒火燃着不可见的阴晦。
循环往复,重复到让人劳累。
禁断之森,凤箫声做好了跟他断绝来往的准备,偏偏凤金缕还不管不顾地追上来,被她切断脚筋,重创下肢也要追。
顶着通缉令的压力,应当休养生息的时日还在追。
直到死亡追上他的步伐。
洞穴里,凤金缕剖开手腕,给她喂血,割下腿肉,供她进食。察觉自己已无多少时限,想要握住的手,欲触碰又远离。
该后面待在一侧,安静地迎接生命的终点。
偏偏执拗地要用最壮烈的方式,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本该是无比憎恶的人,怎能因为对方死到临头展现出的脉脉温情,而掀翻过往的毫不留情。
她不认。
可她恨透了凤金缕,讨厌凤金缕,巴不得他尽早死了干净,等他果真把死亡当做献礼呈现,她又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你,是在伤心吗?”青年戳戳凤箫声干涩的眼角,将痛苦到团成一团的人抻开,欣赏她的言不由衷。
凤箫声别开眼,不回答他的话。
尽管身体动弹不得,却丝毫没有寄人篱下,受人牵制的自觉。
青年笑笑,没再强人所难。
许是怪物爱照顾人的习性流传,青年烧了热水,替她洗漱更衣。
凤箫声习惯他人对自己的好,却不习惯凤金缕对她好。
他们两人,本该是掐天、掐地、掐到寰宇陨灭的一对,如今倒错了关系,反而回到两小无猜的场景。
青年脸上那抹宽和温情的笑容,好似套牢的伪装面具,叫人不寒而栗。
对方分明是迫害她至亲至死,限制她人身自由的罪犯,偏生乔装出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还顶着凤金缕的外观。
用熟练的语气,相同的音调,以及她与凤金缕之间的记忆做说辞。
“够了,你是在嘲弄我吗?”
凤箫声按捺不住,打破沉默。理智告诉她应该先谋定而后动,先恢复好身体,再行定夺。
可怪物整日披着那张与凤金缕别无二致的面容,在她眼前晃。
每见一次,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如穿心的暴雨,浇打得她无从招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用你假好心。”
青年听着,却很高兴,凤箫声终于与他说话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以后会说上更多,交谈的对象是他,而不是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凤家小公子。
他从浴桶里把凤箫声抱出来,并不与她置气。
给人擦拭着身子,用布捂住湿透了的长发,一根一根捋干了。再温热米粮,一口口给人喂了下去。
若一不小心养死了,他在这荒郊野岭上哪去寻这样耐受的武道家。
青年顶着凤箫声嫌恶的目光,强迫她倚着自己的胸膛入睡,在她昏昏欲睡的关头,平地起惊雷。
说不出是故意还是无心之失,径直用话锋挑破了用纸糊起来的和平。
“你处处与我做针对,不仅是源于这身皮囊的主人与你不登对,更是因为他死了,害死他的我,却还顶着他的相貌存活,对吧?”
凤箫声刚舒缓没一会的心绪,登即一百二十万分凝重。
瞌睡虫全赶跑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涌上来的仇恨与怨忿,顺着四处冲撞的血液,涌上面容,侵蚀着她的脸。
凤箫声下排牙齿禁不住颤动,带动颧骨下方的部位一片痉挛。
人的生理反应,远比琢磨不透的心绪更显实诚。哪怕当事人看不透,瞎琢磨,不肯、不愿、不去承认。
青年续道:“在你与凤金缕争吵不休的片段里,你口口声声诅咒着他死去,可实际上并不希望他的死亡真正落实。”
“他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暗含讥讽的话语落了地,夹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酸味。
凤箫声抄起身后的靠枕,大力砸向他。“滚!你给我滚!”
“没良心的东西!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一天天演演演,以为别人都要奉陪到底。我才不信你的邪!”
这些话是跟他说的呢?还是跟已故的亡者诉说的?青年思索。
想必是后者。
真好啊,哪怕人死了,尸骨无存,也有活着的人,对其连衣冠冢也没设一个的移动墓碑絮絮叨叨。
因为他活在了对方心里。
“口是心非,确乎是你这刁蛮娘子的可爱之处。”
青年不进反退,拇指拭去她嘴角翻涌上来的毒血,“看看。本来身体就不好了,现如今一闹腾,更糟糕了吧。”
凤箫声被激得气血翻涌,储蓄着天雷地火的身躯直打摆子,面前摇晃的,始终是凤金缕的形容。
——“你,是在伤心吗?”
人心矛盾,不可辩解。
在凤金缕活着的时候,凤箫声没有一刻想起过他。等到人死无葬身之地了,仿佛开闸泄洪,回忆在时岁的洪流里奔涌。
凤箫声视线渐渐模糊,是雨打芭蕉。积蓄的水珠在眼眶直打转,顷刻遮盖住了视觉,重重跌落。
只觉全身骨肉分离,品味到心痛如绞的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