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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前尘已过重在当下 “你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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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了?”青年歪着头,带着有些新奇的语气。“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他?”
才来这个世界没多久的青年,对人世间的一切,抱有十足的好奇。
他吞噬过的旅客们的记忆,笼统地包在冗杂的记忆体内。凤金缕是其中最为混沌、出彩,容易以一己之私,玷污、侵蚀所有具有攻击力的个体。
青年依照着心中所求,凑上前,舔了一口眼泪。
是苦涩的味道。
果然,在成虫盘里看到的记忆,总不如实际操作,品尝一遍来的美妙。
凤箫声被他亲密的动作,恶心得一哆嗦。她要往回抽手,给人麻溜地补上一巴掌,谁知抽不动。
“是为了我自己。”
青年嘴角浮出怪诞不经的笑,衬得他本身偷窃而来的形象,更加剑走偏锋。
他食指屈起,第二个指节揩去凤箫声眼角滑落的泪光。莹莹一团,折射着湿润的柔光。
“哭得这么伤心,差点要以为你爱我。”
许是在地底的生活,无人能与之商谈,孵化以来,只得凤箫声一人作伴。今年的话尤其的多。
甚至寄希望于惹怒对方,逼迫凤箫声手上得劲些,抡起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他下巴上,一点不加收敛。
什么未来与往后、砸坏了人,后面由谁照看她,全数抛在脑后,只强调今日仇,今日报。
注重当下,绝不咽下这乌糟气。
他做不到让凤箫声死,也不想她太好过。
好比被毛虫爬过的肌肤,引起无边的瘙痒。一旦抓挠、刺破,则会变本加厉,越发严重。
他想化作鲜明的红疹,在凤箫声体表迅速扩散,冒出一颗颗存在感强烈的水疱,让她苦不堪言。
好过她不闻不问,让一个丧亡的死人,取而代之,形成她再卸不下的心头重担
奈何千般算计,谋算不来人情。越是感知匮乏,越是难以琢磨透彻。叫人爱恨交织,亲近不起来,也万般割舍不掉。
凤箫声的宇宙浩瀚无垠,衬托得他的视界逼仄狭小。以至于心胸狭隘到愤世嫉俗,一味判定所有人都有问题。
每个生灵诞生于世,均受环境的影响随之变幻。
凤金缕的情感和执念,把他从毛毛虫孵育成了得体的人,凤箫声的抗拒与憎恶,又把他打回原形。
他分明拥有着凤金缕的外表、记忆和感情,却无论如何又成为不了对方,甚至当不了一个尽忠职守的赝品。
打凤箫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无情地给他判了死刑。
这不公平。
分明是连自己的去留都主宰不了的可怜虫,偏偏在任何层面上都占据着上风,是凤箫声,是凤金缕给予了她的权力,他无法违抗,只能顺从。
“凤金缕死了,你为他哭了,我死的时候,你会为我哭吗?”
青年低声呢喃,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凤箫声,即便得不到半点回应,是一声自嘲的笑,挠得人耳朵发痒。
“为我而哭吧。”
对凤箫声的情愫,无时无刻不在动摇着他。乃至于一度中断拟定的重大决策,一举一动,皆要为之让步。
是时候要做个了断了。
青年一只手捅进胸腔,开始尝试分离凤金缕的衷情。
他右半边身子呈现蛹内融化的状态,向下倒去。左半边身子还维持着人形,糊了凤箫声一身。
泼洒出来的青绿色浆液,大面积倒在地板、桌面、凳子上,从中间渐渐凝聚出一个人体。浑浊的液体顺着床,滑到凤箫声跟前,从中浮现出一个人脸。
“阿姐……”
那长着与凤金缕如出一辙的五官,贪婪地注视着她。从黏稠的液态里伸出手臂,珍之且重地捧住她的脸。
他的声音似唤魂,似凄切,逐渐塑造出了完整的躯干,赤条条的,好似重新来到这个世界。
凤箫声在新生的个体和融化的躯壳之间,来回梭巡。
青年不等她提问,两只手放在新生的胞体下颌,大有一把扭了,就此了结他性命的意思。
“吞食物过多,导致反胃,形成的呕吐物罢了。”
物以稀为贵,人世间不需要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个体。
死去的生命,自当完整地死去。活下来的生灵,方能完好地存活。
“等等……”凤箫声翻下床来,吃力地攥住他的手,“你先等一等……”
理智告诉她斯人已逝,这个与那个仿造品没有什么区别,可残存的真情擅自作乱,调动她的心绪。
人要是能全盘由理性掌控,不为情感左右,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叫青年深以为恨之。
“恕难从命。”青年掰开新生体的脑袋,往后面抛。那新生者眼中还残留着对亲人的留念,随即撒手人寰。
炕上摆放的,被凤金缕卸下来的发簪。凤箫声一把抓起来,快狠准刺入他的胸膛。
她眼睫上还挑着成行的泪花凝结而成的串子,利落的行动延续着父母辈一脉相承下来的狠决。
青年捂着胸口,跪倒在她脚边。
凤箫声捞起垂落的衣襟,垂下眼帘。那几行珠串顺着她的举措,模糊了视野。
“不许你用这张脸,还有这个名字。”
“你不配。”
亲情血缘是融在骨里的血,打断骨头尚且连着筋。当断不断,欲断还牵连。反反复复发作,宛若腐烂的创口,愈要大刀阔斧的动刀,愈会伤筋动骨。
这些年,凤箫声和凤金缕争过、吵过、打过、骂过。相互诅咒对方,恶毒到字字句句,构成弯刀。
两人针锋对麦芒,一人不死,另一位绝对不休止。
除非胸膛里活泼乱跳的心脏就此罢了,否则绝对会争执到世界末日。亦或者单纯是对方的末日。
当然,并非没有温和的时期。
亲情血缘,总有稳定时期。两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
恨之深,嘴皮子功夫没凤箫声利索的凤金缕,夜半三更,总爱爬上亲生姐姐床榻,掐着她脖子,要同她一起去死。
凤箫声一脚踹上他心口,言说他疯了。
凤金缕只恨她没有跟自己一起疯,世上的正常人才不对劲。
双方义愤填膺,瞪一眼好似火烧,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同一个屋檐下,拼杀到刀剑相向了,一日三餐,还得坐下来吃顿饭。
久而久之,浓重的疲劳涌过四肢百骸,将凤箫声架空成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而凤金缕昨儿个还要跟她寻死觅活,一到白昼却能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架势。
前头还拿刀来,要划花她的脸。转头笑嘻嘻地问她,集市上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他会挨个替她买来。
这算什么,求和?
不曾承认自己的差错,也放不下身段来述说己过。只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那真切的仇恨,杀红眼的闹心,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要是追究,还显得她斤斤计较,心眼只有针孔那么大。
因为是流着同一条血脉的至亲家属,所以即便走到血海深仇的地步,也绝不能断了血脉里奔涌的关联。
凭什么?
凤箫声不服气,不冷静。一腔恨意,搁那冷战,反倒衬得她格外的小气。
她的风评大幅度降低,被爹爹看重的凤金缕却站到人前去。人前显贵。
她是地里的黄沙,蓬头垢面,一身泥土。凤金缕是掌中珠宝,凤府上上下下捧着、爱着,唯恐他哪处脏了尘埃。
凤箫声,即是凤金缕衣袖上拂不去的最大尘埃,她也乐意糊他一身泥泞,让他再端不住那耀武扬威的姿态。
二人翻来覆去,总闹不歇停。
基本是凤金缕自个蹦上来挑衅,绝不放她远了他的视线去。
凤箫声受不了凤金缕上一刻要拿人性命,下一个钟变了脸,乐呵呵地凑上来,仿佛与她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亲密。
他好是翻脸无情,似乎会变脸。亦或者本来长着多重脸,一会变一个,要她看不清他底下埋着的真面目。
凤金缕待她好时,是确切无疑的好。
她随口提了一句的戏言,他立刻铭记在心。
寒冬腊月,抛开了暖手的汤婆子,策马到邻近山野,给她猎来压过常人身高的白熊。
那时凤金缕还未正式契约伴生灵,只是个半大不点的小子。
他没有携带仆从,生怕旁人抢占了他的功劳,一人单枪匹马而去,差点被扇扁了回来。
到底是成功拿下了作乱山林的猛兽。
得知凤金缕受伤来源的凤来义,狠狠罚了一通凤箫声。
损伤了他的宝贝儿子,她拿一百条命都不够赔。
凤箫声说破嘴皮子,不管用。
分明不是她授的意,英雄有凤金缕来逞,责难却由她来受过。少不了一顿责罚批驳,
长女凤霜落教养不好底下的弟弟妹妹,罪加一等。
凤箫声不是姐姐凤霜落,默不吭声,打落血泪往里吞。
她慷慨陈词,绝不稀里糊涂领了惩罚。姐姐要来捂她的嘴,莫使她当面冲撞爹爹的不是。
可想而知,换来双倍足刑鞭挞。
打完还得去跪祠堂,什么时候能反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而凤箫声性子倔,死活不认,要了她性命,她都不肯低一次头。
皮开肉绽的下半身,不良于行。
凤箫声腿痛得厉害,不晓得往后还能不能下地行走。没有得到良好处置的伤口,哇哇向外淌血,染红了拖她到祠堂的路。
爹爹要她认罪,她偏不认,还牵累了无辜的姐姐。
她跪在列祖列宗的灵牌之下,杏色裙摆叫血色污浊。
遂知供奉的牌位一无用处,纵然知晓她们姐妹俩的冤屈,也不会站出来判个公义。
还不如推翻这些个有眼无珠的灵位,搅得他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若苍天有眼,天道公允,不当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可凤箫声争抢得越剧烈,遭受到的苛责与不公越发严重。姐姐凤霜落早早地醒悟,对此一言不发。偏生掩埋在亲属编织的美梦的女孩,仍然做着梦。
顶了双倍足刑的凤霜落,在昏迷前,捉着嬷嬷的手,要她去请娘亲,务必救下妹妹。
她心知以妹妹的脾性,绝对不会接受爹爹的惩罚,反而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做下在他人看来大逆不道的事。
能阻止爹爹的,唯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亲。
纵使郁结于心的娘亲,未必会搭理。
在姐妹俩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阶段,恢复了一些的罪魁祸首凤金缕,胸口绑着白净的布条,胳膊上横着固定折断骨骼的架子,已然取了摆放在墙上的长弓,大步流星地往祠堂来。
祠堂里,带血的布条引燃供奉的香烛。
不多时,烧毁桌案上恭恭敬敬陈列着的排位。要凤家九泉之下安眠的祖宗们,集体卷入这一场燃得正旺的大火。
大门从外锁死的前提下,双足几乎被打烂的凤箫声,无处可躲。
她趴在地面,连简单的起身都不能。心里又是憎,又是怨。满腹诅咒,不知向谁人诉说。纵到了幽冥地府,也要化为厉鬼,向凤金缕索命。
她恨死他了,平白无故地发着疯。不管三七二十一,爽利了他自个便成。
然而关于他的种种差错,后头全成了她的罪过。
他有几多次要致她于死地,就有多少余力,来讨她的欢心。会专门为她,在仲夏夜捕萤火、冬日熬羹汤,也能因为她一句轻轻叹息,将象征的下任凤家家主的令牌融了,给她做首饰。
浓黑的烟一股劲地往凤箫声口腔、鼻子里涌。
封锁的大门从外被人一脚踹开,二度崩裂了创口的凤金缕,隔着浓烟,准确地搜寻到凤箫声的方位,将人一把抱起。仿如他有始终,只专注地注视着她一个而已。
犹如流星雨坠落的火场,凤箫声怨憎交加。
是他稀里糊涂,是他自视甚高。为何他受了伤、犯的错,到头来却要她和姐姐为他受过?
难不成凤金缕现在不顾及自身的伤势,冒着一身伤来救她于水火,她就要跪下来,对他感恩涕零?
做梦!
她凤箫声第一个不答应。
关于凤金缕本人的情感,构成的要素委实复杂,恐怕连他本人都难以说清。
更别提他人的感受。
她不止一次与他发生冷战,也想过要抹除这层关系,跟他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可浓厚的亲缘恍如不可缺失的呼吸,倘使轻而易举就能了断,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
不论凤箫声本人有多么想要了断这一层关系,从此与凤金缕做素不相识的陌路人,也好过分分合合,热忱了再冷却,厌恶着又断不干净。
从坚固的冰锥下,刺开了层层龃龉。
于是,她拔下脑后他赠送给她的簪子,一举刺入凤金缕胸膛,要从根源处否定他们这层干系。
遥远的过往与现今的状况,遥遥相对。实际并无多大的区分。
发生过的事必然会再度发生,现在是对过去的重演,未来会再复述一遍。
或许是吞噬了凤金缕,而凤金缕此人的执念过重,污浊到了怪物这个整体。二者是无出其右的疯癫。
跪在床榻边的青年受刺,不仅不第一时间采取防卫措施,反而握着凤箫声的手,加倍地将露在外头的簪子尾部向内推进,直到一整条发簪牢牢地陷入里头,被胸骨死死地包裹住。
“不让我叫凤金缕,那我能叫什么?”
青年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挂着那张脸,放在三阳,是个十足十的不好说话的形体。
个人行事作风,也是十足的不好相与的角色。“要不,你替我取一个?”
不等凤箫声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明知没有答案,偏偏要说上一说,仿佛长久的自言自语,会得到梦寐以求的回应。
“衣绮绣,旖旎了些。衣松照。衣疏影,你觉得哪样好?”
剥离对凤箫声的念想过程,并不顺遂。当着她面处决的仅有一个,私底下埋葬的尸骸已堆满漫山遍野。
可还是杀不尽,灭不光,对凤箫声的锲而不舍。
仿佛是对他自身本源的否定。
自我处决遭受反噬的青年,身形慢慢滑倒。“下次再见面,你跟我说一说吧。”
随即变回以前待在成虫盘里的黏稠物,想必假以时日,会再度卷土重来,除非能她有能力解决这些奇怪的液体。
放火烧,用土埋?
思考着解决方案的凤箫声,趴在地板上,艰难地朝屋外爬行。
动作渐渐缓慢,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弥漫着青色的烟雾。雾气浓郁,让人分辨不出具体方位。
嗓子不住发痒,一咳嗽,满手心的黏腻。湿漉漉的耳朵上手一摸,大片的红,这才领会到空气中蔓延的烟雾带着毒。
“混蛋……”
七窍流血的凤二小姐,倒在大门前。
旋即,珍珠茧子把整个屋子包住。
半个月后,重新捏造外观的青年才俊,取名衣疏影,以实力赢得了乐蜀欲色塔任各位任教,以及掌院的认可。
唯独楚山孤瞅着他,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衣疏影用富商学子,带着孱弱妹妹上学的名义,让凤箫声以随从家眷的身份,进入欲色塔伴读。
从内到外,将凤箫声裹得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也不许露出来。
凡事亲力亲为,抽不开身,便用衣松照代之——
即那颗好不容易剥离出来的,对凤箫声一派拳拳之心。
即使依然扎根在他心底,犹如反复发作的疥疮,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他的存在,即建立在它的根源之上。
当衣疏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凤箫声,与欲色塔学子东风放擦肩而过。
已然恢复实力的东风放,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视线追逐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有种强烈要拦截的冲动。
“表哥!”
表妹华怀薇一蹦一跳,挡在他身前,遮住他的视线。人一手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道。
“快到授课时间了,再不走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