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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有碍观瞻的丑东西   不知过 ...

  •   不知过了多久,凤箫声终于能动了。

      长久的黑暗,阴晦潮湿,如一袭厚重的被褥,泼了腊月寒冬的水,浸得她浑身寒气入骨,终归得以适应。

      她作一只断脚的蟹,艰难地在溶洞里爬行。

      明明有水,凤金缕却不给自己喂水的问题,有了合适的解答——

      水里蕴含着不小的毒性,她胡喝了几口,出现了严重中毒的症状。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眨眼之间要断送。寂静得只有水流滴答声的洞穴,忽然传来巨物挪动的声响。

      福祸相依,拖拽她来洞穴,犹如抢到玩具秘宝的生物又出现了。体态庞大,听声音是全程蠕动着爬行。

      凑到她面前了,还能感觉到好几对毛茸茸的胸足贴着她。

      许是黑暗里潜行的生物大多目不能视,类昆虫的生灵用它那十八对足节,仔仔细细地将凤箫声上上下下蹭了一遍,不多时,排查出她命不久矣——

      亲身引下天雷,又催动地火,过度消耗灵能,没能得到良好的治疗,又卷入新的交战。

      战斗一结束,原以为能稍作歇息,又被一身蛮力的怪物拖进深不见底的地洞。

      阴冷寒凉无寝衾,饥饿无食水掺毒。

      换任何一个武道家来,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未必能有凤箫声撑得长久。

      而怪物不知晓。它焦急地在原地转圈圈,还把自个绊倒了。

      一身带刺的刚毛刷得尘土飞扬,稍微贴上凤箫声一点,恶心得人生理克制不住直起鸡皮疙瘩。

      凤箫声大概猜到半道掳劫她的,是什么东西了。

      一只硕大无比的毛毛虫,一身密集的刚毛,单独拎出一根,要比一个成年人高。

      更要命的是,全身带毒。

      证据是她被怪物蹭过的肌肤迅速发痒流脓,没撑多久腐烂了。

      毛毛虫嗅着表面积快速坍缩减少的人类,还认为是对方进食量不够,就地衔了一大块泥土塞进她嘴巴。

      人生的选项真是多种多样,凤箫声从未想过还有自己被毒死,或者被土噎死两个选项。

      幸与不幸,在自然界中毒,三步之内,自有解药。毛毛虫和溶洞水的解药,正是地面的泥土。三者可谓是相生相克。

      智力低下属性,或者压根没有智力可言的毛毛虫,并不能恰到好处地理解。它误打误撞地解决了疑难,确认饲养的人类侥幸存活的事况,为此感到欢心愉悦。

      粗壮的胸足热烈地包裹住凤箫声,她听到刚长好的骨骼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刚养好一段时间的身子,又不幸倒退回原点。

      自从认知到掳劫她的怪物,本体是毛毛虫后,凤箫声忍耐力极度下降。

      她近距离接触过的两位异形,夜云轻的墨蚺,和不雨疏桐的巧乐蛛,可好歹他们保全了一部分人类特征,神智尚在,可以沟通。

      更重要的是,不是毛毛虫。

      毛毛虫不是普通的蛇类和蜘蛛可以比拟的,它是那种特别恶心的类型。

      不管是蜷曲还是伸展,都别无二致的丑。从树叶上掉下来,能吓得人三魂不见七魄。

      何况是一只放大版带毒的毛毛虫。全无神志可言,只有原始的本能和冲动。

      擅长驯化生灵,豢养宠物的人类,有朝一日,被当作宠物饲养。倒错的地位,颠倒的主次。

      放在一般人身上,碰见这码子糟心事,保准咬舌自尽,原地投胎,压根用不上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

      不然换对方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和一只令人作呕的毛虫朝夕相处。

      种种恶劣的情况交加,一度使得凤箫声濒临崩溃,可崩溃并不能解决糟糕到极点的现状。

      她咬着牙死撑,时不时感到蹴鞠大小的胸足,亲亲密密地往她身上拱,偶尔伴随着周边花枝招展的枝刺。

      她若是要利用这个怪物回到地面上,此时还远不到闹翻脸的时候。

      奈何情况比她预想的糟糕,无意中习得喂食这一进展的毛毛虫,好似热爱上了这个举措。

      重复实践,乐此不疲。

      在往后日子里,一口水、一口泥土地喂养凤箫声,让她反复经历中毒、解毒,中毒、解毒的过程。

      还偏偏好死死圈住她,让她长好的筋骨三番五次断裂,皮表大面积融化。

      饿得头昏眼花的凤箫声,在一个正脸都没见过的怪物身上屡次受挫,可叹的是对方的智力,甚至还比不过一个婴儿。

      对责怪、怨怼等情绪,悉数理解不能。只会一如既往地卷着她玩。

      哪怕在它眼里的玩乐行为,是对她来说异常有害的谋杀。

      凤箫声无论睁开眼或者合上,眼前由始至终只有一片黑暗。身边唯一一个活物,只会给她带来伤害的毛毛虫。

      有还争不如没有。

      纵使濒临绝境,胸腔里的心脏依然有条不紊地跳动,对外界的糟糕情境一无所知。

      如此,便叫她不得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凤箫声运转周身气脉,尽可能修复承受不住重压被碾碎的经络。

      勤劳的怪物常常这里挖挖,那里垦垦,累了就返回她身边,蜷缩成一团。

      不仅它自个蜷缩,还要捎带着凤箫声一起,十三只足节时时刻刻卷着新鲜人类入睡。

      没错,新鲜的。

      不是它外出觅食一段时间返回来后,变成的腐败物质,也不是在外游荡太久,等混沌的脑袋再想起来,返回堆砌的枯骨。

      直到某日开放性的口器嘶嘶往外吐丝,似乎是要结茧,还有意把凤箫声一同带进茧中。

      快被它搓磨到没有性子的凤箫声,久违地挣扎起来。

      开什么玩笑!

      被毛毛虫带进去,被作为养料封存,融化了,成为它化茧成蝶的牺牲品,她才不要。

      凤箫声抗拒之心无以言表。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凤箫声迫切地明白这点。

      当能反射出荧光的,堪比珍珠材质的茧大成,只余留了一个洞口,等待怪物钻进去后封上。

      艰难地恢复行动力的凤箫声,被日积月累的毒素阻塞了修为,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只怪物巡逻完领地回来,在她打算逃出洞穴的空档。

      堪比镜面的珍珠茧,照出怪物的真面目。

      毛虫头部长着虹吸式口器,肥大的胴部遍布着色彩鲜丽的花纹,脖子以下全是昆虫不堪入目的肢节。

      有些东西,形状幼小时丑。等比例放大了,即是丑上加丑。看一眼,要让人难受到要自挖双眼。

      毛毛虫两侧分布着八只复眼,共计十六支对眼。

      视力低下的毛虫对上她的视线,仍没有察觉,只缓慢地、呆滞着睁开、闭上。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动作。

      一想到自己被这令人发竖的异类嘴对嘴喂了那么久的食物,凤箫声顷刻反胃到想吐。

      她一撇开脸,当真吐了出来,饥肠辘辘的肚子呕出来的全是泥水。

      没看见还能掩耳盗铃地忍受,真见着面,立时戳穿了自欺欺人的面纱。

      空气中蔓延着酸不溜丢的气味,分寸大乱的凤箫声两手并用,狼狈地往洞口的出口爬。

      大约是被数不尽的人类用嫌弃的目光看过,尖锐的指责包围了、疯狂殴打、谩骂,以怨报德,怪物应激性地弹射到凤箫声跟前。

      用它臃肿的身材,压在凤箫声下肢上,沉甸甸的重量当即压垮了她的腿骨。

      嘶哑的嗓音未经过传统的训练,由于长时间无人回应,形成了自问自答的喑哑地鸣。

      怪物胖嘟嘟的腹足压断凤箫声下肢,仿佛经受了世界上最大的委屈。

      “为什么……离开?”

      “留下来——”

      “陪我!”

      它竟然会说话?

      这对凤箫声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即将化茧成蝶的怪物生出了神智,对她本就艰辛的逃跑事宜,雪上加霜。

      以尸体为食的怪物,穿着花色繁复的外皮。茂盛的毛发刮蹭着凤箫声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她一片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恢复完全的下肢再次迎来断裂,击溃了凤箫声的防线。

      她实在是受不住,破口大骂。

      “有碍观瞻的丑东西,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看到你就犯恶心。”

      仿佛迟迟不落地的靴子,终于落了地。那怪物在短暂的寂静后,不进反退。复又压在她的身上。她能听见全身骨头,噼里啪啦被碾碎的声音。

      “哒哒哒——”

      初听以为是溶洞侵蚀的流水声,谁知到头来竟然是怪物的眼泪。

      怪物也会有眼泪吗?虫类也能够掉泪?

      到底是谁第一个想出来契约伴生灵,才会结交出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凤箫声的脑袋、脖子,上半身被怪物的口器捕捉,不停含进去又吐出来,实行着进食与呕吐的动作,以此浸染上他的气息。

      “会变好看的!”

      “会变好看的!”

      哭泣的怪物笨拙地重复着空口无凭的承诺,异常雄壮的胸足每一根喂入她的口腔,无知无觉的行止能让凤箫声窒息而死。

      真是阴沟里翻船,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被带毒的奇妙生物破了防御的凤箫声,简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她还是第一回当秀才,以前她都是扮演兵。

      把凤箫声活活吞晕过去的怪物,幸福地攥紧它唯一折腾不死的玩偶,顶到头顶。

      其他半道绑架来的人质,太过脆弱。

      明明它那么用心地养育他们,他们却一个两个离它而去。

      辜负它的期待,不体谅它的苦心。

      不仅没有对它表达出一丁半点的感谢,还动不动尖叫、哀嚎,在它要表示亲近的时候,崩溃的唾骂。

      它原以为凤箫声不同,可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一样又怎么样?左右她离不开。是只归属于它的玩具。

      它明明最亲和、最友善了。

      它压着的人变扁了,它就往人嘴里吹口气。然后对方“砰的”一下炸开,内脏胆汁炸一地,连声招呼都没有跟他打,兀自睡去,它也没跟人家置气。

      所有人都会抛弃它。

      所有人都在抛弃它。

      要么渐渐沉默不语,变成一具尸体。要么稍微有点起色,想方设法逃离。

      好过分,它邀请到家里做客的人类都好过分。

      它明明那么用心地招待人家,照料他们,却没有一个心怀感激,反而对它的形象面露恐惧。

      以貌取人,伤透虫心。

      它只能把他们一个个吞进肚子里,逐渐成一个全新的大家庭。

      这样,大家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想到这里,怪物又露出甜蜜的笑容。头顶的触角左右弹动,害羞地搅在一起。

      毛毛虫抱着凤箫声一同结茧,准备融化。

      储存在脑海里的知识告诉它,它要作为养料,提供给成虫盘。假以时日,成虫盘里会飞出一只绚丽的蝴蝶。

      那是它崭新的相貌。

      到时候,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永生永世,绝不分离。

      怪物抱着昏迷的凤箫声,周边结出厚厚的茧。它的身体开始消融,如预想的那般形成青绿色的营养液,臃肿的身躯被腐蚀成一小块、一小块,最后消失的是眼睛。

      令怪物不敢置信的是,在它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前夕,成虫盘里爬出来了一个和它先前绑来的人质一模一样的人类。

      它对那个人类有印象。是个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挽着一把弓箭,携带着三三两两的仆从。身下骑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狼,自以为无所不能。

      它兴奋地邀请对方前来居住,而对方只是用好看的嘴唇,吐出锋利的刀刃。

      那人明明死了,被它吞进了肚子。为什么还会存在,并且占据了成虫盘,卷土重来?

      怪物看到蝴蝶撕开隔绝视线的茧,痴缠的视线如章鱼的吸盘,紧紧地吸附在凤箫声脸上,接近痴迷凝视着她,似乎这样看一生一世都不觉得厌倦,突然明白了那人的执念。

      强大到能够扭转生死,以另一种形态传承。

      啊,要是那个人是蝴蝶,那它是什么?

      单纯作为怪物生下来,度过悲惨、糟糕的一生吗?

      濒临消失的怪物,睚眦欲裂,它迫切地想要发出嘶吼声,随即发现自己眼部以下的部位全数消融。

      是彻底彻头彻尾供给了成虫盘,作为鞠躬尽瘁的养料死去。

      不许,你不许!

      千般不愿,万般拒绝的怪物,阻挡不了那令其憎恶的现状,转变为现实。

      它像是被风吹过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它倍加瞩目的两人,由始至终,没有向他投过来一个目光。

      “哗啦——”

      毛毛虫融化成一滩汁液。

      从成虫盘里爬出来的青年,双手抱起珍珠茧的人质,屈身在她脸颊蹭了蹭,满眼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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