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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或感念上苍的安排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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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调用灵能的后遗症显而易见,凤箫声连基础的喘息都感觉经脉濒临崩裂。
同理,被天雷地火淬炼过的筋骨,犹如外壳烤至黑炭的皮表里,包含着猩红的肉,动一下,咔嚓咔嚓响。
能支撑着活动,已是一大难事。
灵能消耗殆尽,无法使用。僧人无量拳法受限于千疮百孔的身躯……
种种阻碍,层出不穷,她依然剿灭了剃头寨。
凤箫声从盗匪腰胯取了钥匙,扔进牢房,席地而坐。
用蛛丝探路,确保剃头寨里再无盗贼作乱,便再支撑不住,晕倒过去,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等人重回光明,周边的景色不断往后退,原是一位老大娘还有一位婶子,一人一边,架着她走。
嘴里絮絮叨叨着难以分辨的俚语,大约是说怪物什么的。
是在说她吗?
被天雷劈成这个鬼样子,又用地火困陷,的确也跟怪物差不远了。凤箫声迷迷糊糊地想。
转头又要陷入昏迷,忽感地底深处一阵波动。
老大娘和婶子是普通人,对地底深层的动静一无所知。凤箫声不同。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并在地下那玩意破土而出之前,双手并用,推开两人到安全距离之外。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凤箫声前头刚推开人,脚下站立的土地随即破了个大洞,一团黑不溜秋的玩意儿把她团团卷住,一把拽进地底的洞穴。
这下是真的大事不妙。凤箫声意识断片之前想道。
之后的日子她没法分辨时辰,只知是在一处暗无天日的洞穴。
内忧外患的身体,被埋进土堆不死,纯属金刚罩的支撑。被碾碎筋骨还留有口气,却在地壳的挤压中一步步走向灭亡。
好不容易脱困,却是被一团不知名生物裹挟着,揣到不知名洞穴。
视野昏黑,动不了、听不明、看不见。
隐隐约约好像有谁的手,在她周身来回摸索。本来要扼住她喉咙的手,摸出她脸型的轮廓后,停了下来。
然后又猛烈扣住了她,来回摩挲。
那人没有杀她。凤箫声察觉到这点。
陡起升起的杀意,随着身份的明晰熄灭。那人还给她喂了一些带着腥味的东西,难喝至极,是带着浓烈腥味的液体。
是血。
人血。
杀人无数的凤箫声不会错辨血的味道。
问题是谁的血,为何要在食物极端欠缺的地下洞穴,给予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条活路,还反过来喂养她?
莫非和那个怪物相处久了,秉持同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思路?
还是说,这个人认识她?
地下空气稀薄,阴凉又难熬。身处其中的人只能数着溶洞滴下来的水,粗略判断大约是度过了多长的时间。
深埋在地底的洞穴,匮乏相应的食物储备。
那人不晓得用了啥方法,搞来一些粘稠的肉沫。细心嚼碎了喂给她,似是新剜下来的,当中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人肉?凤箫声有了不好的猜测。
接受不来人食人的凤箫声,对同类相食抱着天然的警惕。
不雨疏桐是个例外。
因为他是异类,思维方式、行动准则,与人类大相径庭。她不弄死对方,对方一定会弄死自己。
属于不得已为之的下下之策。
而用人肉喂养她的不知名人士,明显不属于例外。
对方想要她活下去的意愿越重,她越不能把对方当做异类来看待。
在这听不见第三个呼吸的洞穴里,能保持新鲜质地的人肉来源,可想而知。
她不愿意。
她死也不愿意做这样的事。
她不能选择像样的活法,但是可以为自己挑选一条合适的死法。
其中必然不包括吞食同类寻求生存的契机。
凤箫声紧闭牙关,执意不肯进食,那人喂不进去,掐着她的下巴,强行喂食。
唇齿交缠间,原本稀薄的空气愈显空缺,意志很快变得昏昏沉沉。
被怪物拗断了,动不了的腿碰到了那人下身,空空如也,原来那里的肉已经被挖空了。
那些肉是他自己吃了,还是喂给她吃了?
凤箫声内心骇然,猛地从昏晦的认知里清醒。
不愿意思考的那些可能性,随着此消彼长的生机,越来越明晰。
逐渐平复的身体情况,使她拥有了周游气息的能力。
躺在她身边的人状况则相反,呼吸越发微弱。好似一日靠着她的肩膀,就会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离别的时刻总会来临,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面对。
在那避无可避的关口来临之际,和她同眠的人郑重地抱了一下她。一滴眼泪“吧嗒”一声溅在凤箫声的面颊上,流入她微张的口腔之中。
是酸涩的滋味。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的凤箫声,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凤金缕。”
“你是凤金缕对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这死相,不回答,她也知道对方的身份。
正如凤金缕能够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通过触摸识别出她这个改变了相貌的人的真实身份。
她又何尝做不到在由始至终默不作声的接触里,洞察凤金缕的存在。
她们原来玩得多密切……
凤箫声闭上眼,后来决裂得有多凄切。
“是我害了你吗?”凤箫声问。
她落入怪物的手中,逃脱不得,是基于各种因素的影响叠加。
凤金缕本身实力不差,人鬼精鬼精的,能顶着全国发布的通缉令,从未落入官府和江湖手中,而今被一不通人事的怪物拘禁。
唯一的几率,便是她在上次告别时捅向他腿的一招。
当时她实在不愿意再与凤金缕再碰面,为了阻止他再次追上来,下了死手、狠手。
而凤金缕这个人一根筋,对她赐予的一切,包括伤痛,甘之如饴,不想着治疗,还妄想着珍藏。
哪怕是一个伤口。
闷臭了,溃烂流脓,均以为是她留给他的礼品。
“不,阿姐。”被拆穿了身份,凤金缕趴在她肩膀上,把头埋进她的肩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
“是你救了我。”
无论是在生下来,没有什么好想望的凤家,还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仿佛上苍的临终关怀。
毫无疑问,是阿姐救了他才对。
凤箫声沉默着,实在是与他无话可说。
他们两人相好过,争斗过,从一开始的无话不说到最后的无话可说,两小无猜到针锋相对……
乃至于她见到凤金缕的第一时刻,只有永无止境的疲惫。
不管是反驳、争吵,还是斗争,皆已无数次重复过。只有相忘于天涯,才是他们最好的终局。
而命运又让他们在远离地表的深层地洞里相遇。
在两眼一抹黑的视野里,让他们互相认出彼此。
是命理的玩笑吗?还是神祇的恶意呢?
“不论你要做什么,通通停下来,维持现状就好。”凤箫声说:“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让我恨你。”
气若游丝的凤金缕,蹭了蹭她的脸颊,是幼年决裂以来少有的亲昵。
府里的人总爱用礼仪、规章来教训他,说这样不合尺度,那样不符合规矩。可既然凤家的继承人是他,他的话即是规矩,他的想法即是规章。
奈何顶头有一个老爹压着,他这位小少爷固然重要,也越不过顶头老爷去。
他本来想了结完东风放,便把老爹赶下台,由自己掌控全局。那样阿姐不必再嫁人,能与自己和和美美共度一生。
怎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天不遂人愿,故让他们在此相会。
与阿尔法狼融成一体的凤金缕,心知自己死期将至。
很多事再不做,就要做不成了,难免会落了个遗憾。
他两只手掌平摊在凤箫声双肩,继而上攀,微微搭在她的脖颈上。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掐死她吧,起码黄泉路上不寂寞。和他一起上路,不能同生,共死也好。
可有另一个声音叫得比它还响,让他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只珍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阿尔法狼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认定对方,标记对象。终身矢志不渝,无有转移……
可没有人告诉他,如果倾心的对象对他无益怎么办。
他尝试了好多法子,却适得其反,把阿姐越推越远。
寒江雪,东风放,夜云轻,隔着师徒之名,门第之见,不论是谁,都比他有资格,能够切近阿姐。
唯有他不能。
唯有他不能。
“爱我吧。”向来心高气傲的凤家小少爷凤金缕,三番五次地在她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做不到的话,恨我也好。”
他的心,掏出来,捧着,献到阿姐跟前,她从来不要。
好在现下由不得她做主了。
凤金缕单手抠破胸腔,找到跳动的心脏,义无反顾地挖出来,活生生、热乎乎,在掌心中蹦跳。
他捧着自己的心,怼到凤箫声嘴边,“以形补形,阿姐,你会需要的。”
“从此以后,你每一次心脏跳动,都有我的共鸣。”
“我的血液会和你的血液混合,流经你的每一处经脉,从此由生到死,永不分离。”
“疯子……”凤箫声双目涩得厉害。被天雷地火劈裂灼烧的心,后知后觉感到了钝痛,仿佛真的从中撕裂开来。
渐渐脱力的凤金缕,倚靠着凤箫声的肩,仿佛回到他们小时候,情深意笃的年头。
“嗯,没有你,我早就疯了。”
三阳居民总说凤二小姐是激化凤小少爷病症的女魔头,然事实恰恰相反,她是拴住他不胡乱发作的解救药剂。
失去她,生与死,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能在最后的日子里与她告别,何其幸运。
他桀骜了一世,竟然在生命最后时刻感念上苍的安排。
喷薄在凤箫声肩膀上的呼吸,逐渐微弱下去。在一滴湿润的水珠掉落时,停止了气息。
脱力的身子缓慢下滑,摔在她的大腿上。
仿若只是秋乏春困的一次睡眠,等时辰到了,自会苏醒。
浑身无法动弹的凤箫声,待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腿上躺着渐渐冷却的,血脉相连的尸体,脸颊贴着亲生弟弟的心脏。
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跳动。
扑通、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