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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三思后行蝉声新透   祖氏本 ...

  •   祖氏本家被剪除的当天,第一时间掌握情报的秀逸司,同时动了手。

      “生死观两位主事既已亲至,稽川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席知涵说。

      搁在以前,他血气方刚的时候,大约会想着留下来,与生死观一决胜负,为了护佑一方安危,壮烈牺牲。

      现在不会了。

      忠臣良将死得早,能活下来的,只有佞臣、权臣和奸臣。他做错了一次,不会再放任自己犯错。

      没什么能赌得起的了。

      “记录在案的祖氏旁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锅端了,不必计较收尾和后续,直接灭门,杀完就走。”

      稽川很快自身难保了,焉能管到他们头上。

      席知涵嘱咐下属,“务必在太阳落山之前,启程离开稽川。”

      能占据地利,在生死观那头扳回一城的,附近距离最近的地址唯有君满月掌控下的乐蜀。

      正好是轩辕皇室的肉中钉眼中刺之一。秀逸司撤退转移,师出有名。

      有了由头,下面的事方好推动。

      “去,即刻行动。杀不完的人,,生死观会代我们收拾后续,纵有漏网之鱼,量他们也再掀不了什么风波。”

      应他所言。翌日天一亮,祖家无论本家旁支均被灭门的惨案传遍大街小巷,引得街坊邻居,议论纷纷。

      前不久还威胁自个身家性命的祖家一倒,承天府府尹又是喜又是忧。

      喜的是不可一世的祖氏,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日,忧的是势不可挡的祖家能悄无声息地被人灭门,焉知轮不到他。

      未等他思量出个一二,前些个日子闹闹得沸沸扬扬的博文馆,又踏进来了一位学子。

      可快饶了他吧。庞府尹心里叫苦不迭。

      一个祖六姑娘,进了门,给他一个威风凛凛的下马威。

      当堂斩杀他的得力干将,又拔了为他出谋划策的师爷的项上人头,如今再来一位,他可招架不住呀。

      和他一样学聪明了的衙役,同样要拦不敢拦,捕头和师爷的下场历历在目,谁见了不两股战战。

      前来拜访承天府的学子,名作李三思。

      是博文馆的一位文生,出身中规中矩,家世算是殷实。在书院里既不属于颇受厚望的第九斋,也不属于吊车尾的班次。

      算得上一个中庸之辈,表现平平无奇,不出彩,不另类。

      只待弦歌成章,谱写下一段人生。

      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关乎未来的所有发展,均因生死观的到来戛然而止。

      起因是楚夫子上的最后一堂课,离馆前的谆谆教诲。

      学院里人心浮动,谣言尘嚣直上。

      当人接受不了悲惨的现状,则会反过来攻讦点出要害的对象——

      他楚山孤说生死观两位主事莅临稽川,就一定如他所言,半分做不了假?老马尚且失蹄,楚山孤何德何能,能一口咬定事况?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是否要故意传播谣言,从中牟利。

      搅弄风波,惑乱人心者,该杀!

      不少人闹哄哄地跑到楚夫子先前居住的屋舍,找不到人,拿他曾经居住过的屋子撒气,仿佛这样就能抹消焦灼的现况。

      学子李三思在听闻消息的第一时刻,截住第九斋返家的学子,亲自问询,得到确切的答复。

      立即抛开平常繁荣的章程,不再向学院告假,而是直接雇了辆马车回家。

      她简单收拾了细软,不由分说地把亲眷送上马车,督促车夫全力驾驶,务必早日驶离稽川。

      又解散家中仆从,言说稽川有难,让他们各自逃难去吧。

      自己在空空荡荡的家宅,思索了一夜。

      思考楚夫子给学生留下的考题,破题之路为何。

      天光大亮,李三思没想出来答案,只等来了祖氏灭门的消息。

      同窗苗俊来找她,愁眉苦脸地道,她磨破了嘴皮子,家里人愣是半点不信,根本劝不动。

      准确来说,博文馆里能像李三思这般。雷厉风行,壮士断腕者,少之又少,多的是心怀侥幸,得过且过之辈。

      楚夫子教书是有一些本领,可难道他的见识全然是对的?

      难道他不会危言耸听,从中牟利?或者收取了谁人的好处,比如那虎视眈眈的乐蜀,刻意中伤稽川?

      渐渐的,对楚夫子的敬重,全成了贬低。

      说他目中无人,眼高于顶,说他妖言惑众,有为非作歹之心。

      旧事重提,搬出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来说,那服用毒菇仙子的学生尤雀生,恰好是他引荐。

      学子如此,师长何堪。

      焉知尤雀生能得他举荐,不是做了劳什子权色交易。

      观平日尤雀生与楚夫子眉来眼去,指不定私底下睡到一个被窝里,那毒菇仙子保不齐是楚夫子特地配备的捏!

      “荒唐!”

      李三思暗骂道:“楚夫子为人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只是好心提点指出现实,怎能凭空污蔑,反过来倒污水呢!”

      “真是世风日下,一腔好意,竟成了仗义执言者的罪状。”

      苗俊苦着脸,“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复述同窗们的看法。三思,我家那里是劝不动了,你要怎么办?跟着你爹娘一起走吗?”

      李三思搓着手,在庭院里左右踱步,疯狂思量楚夫子未曾言明的第三条路。

      苗俊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跟着她屁股后头转。

      “我娘说,胡闹,居然听信一个教书先生的言论。夫子要是真有本事,早到朝堂上当官去了。”

      “我爹说世代积累的基业在这,断无可能抛弃家产,仅凭三言两语要他们走。便是生死观主事真来了,他们也要死在稽川。”

      “另外哥哥嫂嫂他们,还牵扯着嫂子那一大家子人,拖家带口的……”

      拖家带口,李三思脚步停住了。

      跟在后头的苗俊,猝不及防撞上她的背,揉了揉额头,“你干嘛呀!冷不防刹住,给我撞出个好歹来。”

      “我明白了!”李三思双手握住苗俊的肩,大喜过望。

      “你明白了什么,明白。”苗俊嘟起嘴,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看我吃罪,你还还挺高兴。”

      “我明白楚夫子最后一堂课的真意了!”

      李三思道:“夫子戳破现状,不想我们在一无所知的梦魇里死去,给了我们三条路。”

      “只有那最后一条,他没有真正言明。”

      或许是楚夫子对他们太失望了,或许是希望学子们能够自己揣摩。总之,李三思想出来第三条路是什么?

      “是什么?”苗俊依着李三思的设想往下问。

      “不是吃好喝好,在幸福的美梦中死去。”李三思撤下左手,“也不是抛弃土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她撤下右手。

      接着两掌合成一个拳头,双手并握。

      “是战斗,是与济川的百姓们共存亡。坚守我们立身之本,为了荣誉而战,活成自己的信仰。”

      “你快要把我给说糊涂了。”苗俊嘟嘟囔囔的,显然是没有把楚山孤的话当回事。

      她和大多数世家弟子一样,是进博文馆混日子的。混到时间,修够学业,镶好了金,在家族的安排下嫁人、生子,这般度过一生。

      猝不及防地遭遇一个重磅消息,下意识要别人来做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般,错误全是他人的,而她不用承担。

      “苗俊,我要留在稽川。”李三思托起苗俊的脸,与她面对面,不容错开,“你爱你的家人吗?你的家人爱你吗?”

      “那是当然。”苗俊被震慑住,一双眼珠滴溜溜的转,想要撤开。

      “我的意思是,我会死在稽川,我要留下来反抗生死观。”

      李三思不让她反悔,“时间就是生命,你若是为了他们好,不顾他们的意愿也要执行。且看你与他们之间的爱,谁哪一方更重一些。”

      “你在家人的庇护下,长大成人,也该保护他们一回了吧。用你的性命去校验亲情的真谛。”

      苗俊仍旧不愿意面对事实,“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他们都说楚夫子胡言乱语,偏你信深以为然,万一……”

      “没有万一。”

      李三思道:“博文馆里的师生在我这,均有一个模型,楚夫子同样。他说过的话,从未有一句谎言。”

      “顶多是避而不答或扯开话题,说出口的,皆为事实。这一次,也会是事实。”

      苗俊绞着衣角,被她激出了一点忐忑不安,“如果楚夫子错了,三思你也错了呢……”

      “那可谓是再好不过了。”

      李三思说:“我要去承天府一趟,和志同道合的人集合,疏散稽川群众,你也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去吧。”

      “记住,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郑重地望着自己的友人,“这一生能有你作友,实乃幸运。”

      话音一落,头也不回地赶往承天府,禀报详情。

      承天府府尹震怒,“来人,去把散播谣言的楚山孤给我抓回来,我看谁还敢在这给我扰乱民心!”

      李三思为之说情,“楚夫子他……”

      “他什么他,你是想说他说的话正确无误?笑话!”

      庞府尹气得两颊抖动,“好呀,德高望重的掌院、官绅,眼瞎耳聋,偏他一个耳清目明!”

      “这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

      退一万步来说,楚山孤说的话再正确,照样有一百个法子,从字里行间里钻研出无数的谬误来。

      致使民心动荡,按律当斩!

      “你检举有功,本官暂不追究你的责任。速速返校去吧。”庞府尹道。

      李三思面上表情变幻莫测,一张嘴张了合,合了张,终究是忍不住,“我已将情况报与庞府尹所知,学生这就告退。”

      行至门口,复转过头来,“庞府尹,你是稽川百姓的父母官啊。事实与否,你一探便知,为了维持现状,故作不知。来日稽川真变成一座活地狱,你下到阴曹地府,如何和父老乡亲们交代?”

      “好啊、好啊,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来教训我啦!”

      庞府尹被驳了面子,怒火中烧,“本府尹再落魄,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小家世的妮子来指教。”

      “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关入大牢!”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李三思当即变作一只夏蝉,飞出承天府。

      苗府,苗俊用匕首抵住喉咙,声泪俱下,逼迫父母立即离开。

      苗父、苗母不从,她就剁下自己一根手指。略有抗议、拖延,则砍下自己的手,戳瞎自己的眼,直到父母惊恐地坐上驶离稽川的马车为止。

      “爹、娘,女儿尽孝了。”苗俊瘫坐在地,哭了一会,抹抹眼泪,去哥哥嫂嫂一家。

      自成一家的哥哥、嫂嫂,除了一双儿女外,还缀着嫂子另一大家子人,委实劝不动,无奈放弃。

      苗俊包扎完伤口,吃了药,慎重地思量,与李三思会合。

      聚集起一群志同道合的学子,走上街头,在稽川各处奔走相告,传达稽川大祸将至的消息。

      本来下令大肆抓捕他们的承天府,不到半日,歇了举措。反过来协同说服居民,尽早撤离。

      大约是死到临头,生出点身在其位,应尽其责的概念。

      庞府尹抱着自己的乌纱帽,在公堂上枯坐一宿。

      原以为耀武扬威的祖氏,代代传承,屹立不倒。没想到祖氏倒了。

      原以为压在顶头的大山,迟早迎来第二座。没想到稽川要跟着灭亡了。

      忙忙碌碌一场空,又是何必。

      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撤退,不出三日,止了声息。

      应生死观监院不雨疏桐要求,稽川成了一座死城。逐水流俯瞰着一片死寂的城池,街道上游荡着一具具吃空大脑的活死人。

      一名原本分发着疏散告示的学生,腋下还夹着许多刚书写好的纸张。

      她失去目标,丧失神志,无所依从地游荡着,与另一位神情呆滞,毁容、残疾的学生擦肩而过。

      曾经研读同一本书册,无话不谈的同窗好友,相见不相识。

      嘶鸣了一个盛夏的知了从枝头跌落,砸进灰扑扑的尘土。

      追踪着祖静姝行踪,赶往乐蜀的凤箫声,人在鱼糜县,用过热乎乎的汤面。

      凤箫声结完账,右手操着霹雳娃幻化的木杖。

      三两枝分枝承受天雷,受地火焚烧,为了保证水陆虫不再卷土重来,决意死守岱宗山。

      它分出一截雷击木,与凤箫声同行,继续她们的复仇大业。凤箫声将其取名为霹雳娃,化作长杖,为自己代步。

      她行至官道,见官府张贴出来的悬赏令。

      上头通缉的人员换了几轮。距离最近的,是打家劫舍,掳劫妇女的剃头寨大盗。

      公告上更新的数字是剃头寨大盗犯过的罪案,不局限于冰冷冷的数字,而是一条条真实生活过的鲜活生命。

      至少曾经是。

      凤箫声揭下通缉令,顶着一副被天雷地火劈过的身子,走一步,掉一步被烤焦的碎屑。一步一步,坚定地迈向剃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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