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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两只脚垂下来晃荡 “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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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你可知你跟前站的是什么人?”
权贵无需开口,自有膀大腰圆的仆妇为其发声,“还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位可是祖氏之女,均是未过门的少夫人,仔细冲撞了,你可赔不起!”
“区区承天府的一介草民,给官府当走狗的衙役,竟然敢来祖家人面前拿乔,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朱刚横着刀,冷厉的目光越过叉着腰板叫嚣的仆妇,直射隐在仆人身后佯装柔弱的祖六姑娘。
“我眼里可没有什么祖氏、君氏,只有要缉拿的嫌犯,我只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好一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心知今日事不能善了,祖静姝拍拍掌心,命护卫自己的丫鬟、仆妇们后退,这个走上前来。
“朱捕头受了那么大的重创,家破人亡,时过境迁,依旧矢志不渝,此等心意,实在是令小女子敬佩有加。”
“你知道我?”朱刚扬眉。
他可不认为自己区区一个隶属于官府的差异,能够入宗族大家女子的眼,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此女子手眼通天,情报网甚广。
这倒是有些棘手了。
要是不顾多年同窗之谊,下毒残害挚友,说明祖家女心狠手辣,翻脸无情,那她对官府差役履历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则说明她城府极深,耳目众多。
狠辣的性情配合温婉的外表,搭配一出二皮子脸,后有庞大的祖氏作倚仗,不日还要嫁入君家,成为君氏唯一继承人的妻子,君氏的少夫人。
此女不除,日后必生祸患。
朱刚愈发下定决心,要将她绳之于法。
“朱捕头说笑了。”
祖静姝道:“朱捕头的刚烈,整个稽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女子略有耳闻,难免感怀,为朱捕头的家人悲悼。”
“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朱捕头连自己家的事都理不清,却来打理衙门的差事,时不时太辛苦了些呢?”
堪比一把刀子往朱刚的心窝子捅,直戳他的陈年旧伤不说,还质疑他破案缉凶的能力。
“多谢姑娘关怀,前尘往事不足挂怀,重要的是现下为死者沉冤昭雪,给中毒的病患一个公道,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朱刚按耐住性子,不被她的激将法策动,失了分寸。转而四两拨千斤,消解了祖静姝言语里的陷阱。
“等学舍检验结果一出,是非公道,自有定论。”
“我怕朱捕头是等不到结果了。”
“什么?”
祖静姝鼻腔一哼,眉眼弯弯,是促狭着,发自内心的乐呵,由于理性的压抑,刻苦忍住了兴奋,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
“天有不测风云,雀生居住的学舍,昨天晚上不幸走了水,全烧光了。朱捕头,难道你还不知道?”
“哦,是了,要调查学院内部,博文馆私密,既然是要向府尹大人申请,然后跟博文馆递牌子,延请查证。”
“祖捕头来势汹汹,想必是府尹大人那边耽搁了许久,又卡在了博文馆首肯的步骤……”
“那要怎么办呢,祖捕头要找的证据,可统统烧光了呀。”
“你是说,昨夜铺天盖地到要将低洼地带淹了的降雨量,没能浇灭大火,反而烧光了一整个学舍?”朱刚冷眼相对。
祖静姝颔首,“是这样没错。”
朱刚再问:“临近居住的学子没有一人做出反应,学院人员对走水相关事宜不曾提前筹备应对手法,任由物证灰飞烟灭?”
祖静姝配合着摇头,“真可惜呢。”
“不劳祖姑娘费心,物证烧光了不要紧,可以倒查。”朱刚瞪视着眼前明目张胆挑衅的女人。
“以祖姑娘千金之躯,想来不了解我们衙门办案经过。无非是运用年轮之井回溯,是谁放的火,是谁下的毒,立见分晓。”
“祖姑娘确定要在这儿跟我们讨论,究竟是谁是下毒杀害尤雀生的罪魁祸首?”
祖静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有祖父做担保,她放手行动。主要是仗着背后有祖家做靠山,闲杂人等轻易动不得。
谁曾想,昔日一根筋到害死全家人的朱刚,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捉刀人那儿,得了一块乌木令牌,有了无价柜坊的底气,摇身一变,翻身做主人了。
痴傻的孩儿有人帮忙照料,居然初心未改,返回衙门当捕快,还依旧沿袭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半点不改。
一般而言,要批捕有犯罪嫌疑的宗族子弟,自当要向上峰请示。
这个批示嘛,少不了拖上个一年半载。
拖着拖着,等到民众们遗忘事况,害人性命的宗族子弟自然什么事也没有。
她的几个兄弟姐妹,叔叔伯伯,婶子姑子,全是这样过来的。偏偏到了她这,遇到一群犯轴的。
这从上而下的改变,大约是从那个捉刀人之死开始的。
朱捕头的妹夫,承天府的师爷想必也参与其中,放手让朱刚操办。两人一策动,让庞府尹死寂已久的心跟着骚动。
当了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狗官,见到人光明伟岸的形象,以为自己也能直起腰板,为民请命了?
可笑。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祖静姝整理好着装,“朱捕头说得对,配合案件调查是为公民的本分。”
“我身为祖家女,自要挺身而出,当好表率。”
“我祖静姝行得正,坐得直,无所畏惧,没什么好怕的。”
“我朱刚是个糙人,只知道罪犯心虚时,触发应激反应,话会显得额外的多。”朱刚一声喝令,“带走。”
人经过朱刚之际,略一低头,“朱捕头,有勇无谋,欠失妥当,希望你不要后悔现下的莽撞。”
朱刚冷道:“我只会后悔没早日把犯人缉拿归案。”
二人转至承天府,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公堂之上,府尹颤颤巍巍下跪,双手捧着一盏刚烫好的茶水。
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埋了头,两只手臂前屈,越过头顶,抬到腰酸背痛,不敢歇止。
在他左右,分别立着祖氏宗长祖世昌派给祖静姝的两名心腹。
一人手里提着朱刚的项上人头,一人手里提着师爷的人头。
从脖颈处断开一截,粗糙的皮肤分层湿哒哒地往下淌着血水,像割了喉的鸡。
控制公堂的祖静姝,取代庞府尹的位置,坐在正位,没对府尹诚恳告罪的行为作出反应。
先不说她给尤雀生投了那么多回毒,此时再见到不明来源的茶水,哪能轻易入喉,再者,难不成承天府府尹下跪端茶倒水致歉,她就要接受?
站在祖静姝身旁跟着伺候的仆妇,上前一步,为其发声。
“哟——庞府尹,庞大人,别怪老奴多嘴多舌,这事委实是您办的不地道。”
“六姑娘千金之躯,祖氏本家嫡亲的女儿,君氏未过门的少夫人,岂是你一破烂流丢的衙门能招惹的?”
“要说天下万民是君王的奴隶,那稽川百姓即是祖家的家奴,咱们当奴才的,哪有自个使唤主人家的份儿,您说是与不是?”
“是,是,是,是下官的错。”
庞府尹搁置茶盏,连忙磕头认错,“是下官有眼无珠,瞎了眼,听信小人教唆,误信了贼人的唆摆!”
“才会不幸攀扯上六姑娘,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别,真让你死,你又不乐意了。”祖静姝道:“识时务为俊杰,懂得及时掉头的庞府尹,自当吉人自有天相。”
庞府尹抖若筛糠,“只要六姑娘能饶下官一命,下官愿为之驱策,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说完,脑袋深深俯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不敢上抬。
“哦,真的吗?”
祖静姝挑起食指,搭在下颌,“我这人做事,素来喜欢一劳永逸。经此一役,庞福英果真了解何为强龙不压地头蛇。”
她俯视着台下只差当场尿出来的府尹,略一歪头,“何况您还不是龙。”
顶多一只蹦哒不了多久的秋后蚂蚱,稍微腾点手就收拾了,叫人处置着好生不尽兴。
“了解了解,深刻了解,从未如此清晰明了!”庞府尹忙道:“下官定当痛改前非,尽心尽力为姑娘办事!”
“府尹大人有此念想,我心甚安。”
祖静姝起身,“想必今日包括往后的一切事项,府尹大人也该心知肚明,知晓要如何了断。”
“我相信您会秉公办理,做出理智的判断。”
经过两个硬拔下来的血淋淋的人头时,一声慨叹。
“朱捕头和师爷两人因哀思过度,追忆故人,抱憾离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庞大人,给他们好生安葬吧。”
“喏。”
出了承天府,上了轿撵,服侍的仆妇问是否返回祖家。
回去的话,除了奔赴乐蜀,再无出门之日。祖静姝吩咐,“不,动身前往桃源乡,务必加快脚程,在日落前抵达。”
“我与故友有个约定,生前未能遵守,死后必当践行。”
浩浩荡荡的一伙人,前呼后拥的,紧赶慢赶,确乎是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桃源乡。
祖静姝虽是第一次来,却一眼能认出尤雀生的家。
那里有尤雀生赞不绝口的巨大桃木,门前还悬挂着一轮引魂幡。
正上方的牌匾挂出了白事的丧葬布料,四周布置好了葬礼,遥见灵堂上写着爱女尤雀生,掌上珠沉的挽联。
门前有个小女孩在拿披帛当头巾玩,学唱戏的戏子,嘴里咿呀咿呀。
许是未开蒙的年纪,不晓何为生死,无法理解与至亲至爱再不能相见的苦闷。
那条披帛是楚夫子买给重离佩戴的,祖静姝见过她戴着,从楚夫子院里走出来,衣裳不整。
一旦注意到的事,就很难不再留意。
重离最初化为人形的那几日,常常在楚夫子院里留宿,刚踏进门就想脱了个精光,被楚夫子按住方止。
祖静姝隔着庭院望过去,重离双手搂着楚夫子的脖子,一副走累了,耍赖不肯走的形象。
“你是谁?为什么要撕我的纱巾?”女娃娃童言童语拉回了祖静姝的思绪。
定睛一瞧,原来自己的长指甲挑了质地上乘的霞帔,不小心在上头勾出丝线来,尾端落着丽锦庄的标志。
楚夫子待重离可真好呀,他一个月的分利才几个钱,竟然下重本给重离买了丽锦庄的织物。
寻常娘子佩戴不上的帔子,也争相给重离搭配好。
瞧楚夫子的样,也不是对女子贴身之物了如指掌的形象。
“想必你就是尤雀生的妹妹,尤翠箩了吧。”祖静姝逗弄她,“我是你姐姐的朋友,祖静姝。你想不想见到你姐姐呀?”
尤翠箩脆生生地回答,“想。”
祖静姝拉着她,走出去。半晌回来,见过哭断心肠的尤父尤母。
她点了三炷香,插在香案上,自觉已仁至义尽,“动手吧。”
“是。”贴身卫戍应答。
尤家两夫妻闻言望过来,还纳闷在门口玩耍的小女儿去哪了,祖静姝已掀了裙摆,跨出尤家大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年祖、君本为一家,兄弟俩闹着分家,由此分裂了含章,至今未重修于好。
祖氏祖宗要是学祖父的做派,灭了他的兄弟,将资产占为己有,哪还有君氏什么事。
“雀生,你要我看的桃源乡,我看到了,确实是十分美妙的风景。”
可比起千里迢迢,方能赶来见证的桃源乡,还是让它永远保留在回忆中的一幕最好。
从她初时听闻桃源乡的名号,并有此等设想了。
祖静姝瞳孔里倒映出桃源乡,无处不在燃烧。
桃源乡理当是要用来烧的,有什么能比燃烧中的桃源乡更穷乎极妙?
距离桃源乡一段距离的林间舍内,放置在案头的三两枝分枝发出刺眼的亮光。
本来昏迷不醒的凤箫声,受其影响,意识还没恢复完全,视野还昏昏着,上手夺了三两枝分枝,朝桃源乡跑去。
远远瞧着,霞光漫天,伴着沉沦的日落,好似连片的火烧云坠到了地上。
整个桃源乡在着火。
“你还没治好!毒液还在你体内,你不要命了?我辛辛苦苦救的人,我容易吗?你、你不这个不听医嘱的混账!”
跟着她跑过来的画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没训完人,便见他拼了老命救回来的患者要往火灾现场冲,“你果真疯了不成,水火无情啊!”
“伯父伯母还在里面,还有尤翠箩!”尤雀生已经死了,她不能让尤雀生的家人同样遭此厄运。
凤箫声想掰开医女的手,奈何身体不济,无能为力。
“我去!”前来探望的车远棠冲进火场,不多时爆出两具烧焦的尸体。
“还有一个。”凤箫声还要往里冲。
车远棠帮着拦住她,“没有了,我仔细检查过,里面空无一人。”
画眉一检验,是死后毁尸灭迹。这两人在着火之前已经遇害了。
尤家家属总共有三个人,那还有一个呢?她心里产生此等疑问,一回头,患者又不见了。
就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的患者吗?病人天生要来气医者的吗?
而令她多生烦恼的病患凤箫声,重病未愈,跪到在烧成焦炭的三两枝跟前。
高高的树杈上,缠着楚山孤赠送给她的披帛,遇火不燃。
小孩子两只脚垂下来,一晃一晃,一只鞋子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