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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西子捧心我见犹怜 桃源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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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乡,凤箫声立即想到三两枝。
从前三两枝能救得了尤雀生,现在理应救得了尤雀生。
不,是必须要能救下才行。
凤箫声背着人,朝桃源乡走。刚迈出步伐,左腿咔擦一声断裂,是又断了一只触手。
新更替的下肢孱弱,颤颤巍巍的,是她最后能替换的触手了。
凤箫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张脸比死去多时的尸体还白。被狂风骤雨泼打浇淋,跟水库里新捞上来的死尸似的。
尤雀生趴在她背上,说话轻得像是要被飘走,已然陷入意识混沌的呓语。
“静姝她,说错了一件事。”
即使到了这个时刻,她还是下意识称呼静姝为静姝,而不是一刀两断,指名道姓,可见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当真是短期内不可扭转的东西。
“阿爹阿娘深爱着我,给我取雀生二字,不是她嘴里说的微贱如泥,而是贱名好养活,希望我平平安安长大。”
好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与高傲的人类一般同等的生命,天生地养的造物,不可随意践踏折辱。
可惜,她如父母所愿,平平安安长大了,却再也活不下去了。
阴郁的夜空,闷雷滚滚。但闻嘎吱两声轻响,凤箫声两条腿被溶液从内侧破坏,瞬间拗断。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倾斜摔倒,落下前还特地调整位置,别摔到尤雀生。
她没空悼念自己失去的两条腿,而是顶着瓢泼大雨,抱起尤雀生继续前行,用尚存的髋部当做拐杖支撑。
不幸的是,继双腿出事后,她的左手、右手先后脱落,赫然成了一个光秃秃的人彘。
凤箫声哭都没时间,上嘴咬住尤雀生的衣领,使出蛮力,拖着她走。
只要到桃源乡,找到三两枝……
不,只要找到任意一棵桃树,皆是三两枝的分枝,一切就会雨过天晴的。
回光返照的尤雀生,在此时恢复了清明。
人倒在湿漉漉的官道上,仰面是阴沉的要压下来的天,密集的水流一股一股灌进眼珠子,打得人睁不开眼。
“葬爱,太悲情了些。仪怎么样?”
尤雀生说:“经纬天下,永为仪则。有仪可象,不失风度。内涵修养,拿捏分寸,引人效仿。”
“君子六艺里,礼仪是必不可缺的一个,强调彰显待人接物的尊重,彰显自身眼界与格局。”
“代表形容举止,约束礼节仪态,是衡量世间一切标准的法度,行事准则,立身根本。”
“依你,依你,全依你,只要你活着,叫阿猫阿狗,也随便你。”
视线一片漆黑的凤箫声,被剥夺了最后一丝视觉,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要托着尤雀生去往何方。
行到水穷处,实在是无计可施,身心疲惫,濒临崩溃。
她过惯了有人兜底的时日,或多或少,再下落都有人来承托。却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成了那个兜底的人、承托的人,而她竟然对此无能为力之时,该面临何等的挫败。
“你不要死,我求求你。”
凤箫声咬着尤雀生领子,不知往何处拖行。
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确切地品尝到爱莫能助的挫折。近距离品味新鲜的生命在掌心中流逝的滋味。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那些极其拗口的经学伟论,我都有在偷偷读的,你不信的话,我可以背给你听。”
尤雀生笑了。
她躺在地上,正上方是双眼空空如也的凤箫声。对方两颗眼珠子全没了,只剩下两个阴森骇人的血窟窿。
好似布满蜘蛛网的盘丝洞,每一根晶莹剔透的丝线上,均沾满了还没啃噬干净的人肉血沫。
急速衰败的器官带动躯体的死亡,体表的皮肤被滂沱的雨势打落,一点一滴,落在凤箫声身上,形成一个个血洞。
没一会,露出一副骷髅架子。唯有强大的修复力无时无刻不在运转,欲盖弥彰地欲要为她披上一副人皮。
这副形容莫说能止小儿夜啼,拉到残忍血腥的战场上,吓唬吓唬风里来火里去的战士们,亦是绰绰有余。
尤雀生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怕。
在得知祖静姝给她下毒过后,有个疑问一直盘旋在尤雀生的脑海。
重离姑娘一个武道家尚且如此,她为何能逃得一劫,仅仅因为她饮用的分量稀少?
现在,她想到答案了。
尤雀生取出衣兜里安放的桃花簪子,放置在靠近心脏的一端。是三两支的分枝之一,区别只在于没有栽进泥土。
想来是它一直默默无闻地支撑着她,在祖静姝一次次加重剂量过后,默默无声地保全下她的心脉。
当下在她眼前,有两条分叉的路径。
一条是期待一种从天而降的幸运,救济她与重离脱离苦海,继而与之在无人问津的过道上,双双死在暴雨连天的夜晚。
一条是她将三两枝的分枝交托给重离,结束苟延残喘,
寄希望重离足够坚强,能坚撑着活下去。替她见过碰不了面的家人,交代遗言,诉说相思。
在生命历程的最后阶段,尤雀生依旧必不可免地想起静姝。
这个进入博文馆以来,与她同进同出的金兰之友,同时伤害得她最深,到了不谋财,只害命的地步。
是静姝的话,会怎么选呢?
她想到静姝提起的话题,五个平庸的人和一位强者,要选哪一方活下来,不应该由事不关己,高枕无忧的学子们来商议谈论,而应由面对考验的当事人去决定。
眼下,她正面临这个考验。
问题答案是由她的灵魂做出的选择。有许多人在生死关头,免不了丑态毕露,同样也会涌生出许多悍不畏死的义士。
奈何她委实是庸俗凡人一个,正正好卡在两者之间。
既做不到为了一己之私,苟且偷生,也当不了将生死抛诸脑后的勇者。
她害怕死亡,期望生存。可再拖延下去,只能与重离一并死在街头,留下两具冰凉凉的尸体。
“谢谢你守护我这么久。”尤雀生将三两枝分枝靠在脸颊蹭了蹭,“今后请你也帮我守护这个一路过来守护着我的人吧。”
浑如三两枝对她而言十分重要,而今,她要把它转交给同等重要的重离。两者并行,和她还活着一般。
这不代表着她本人并不重要。
她是阿爹阿娘珍视的女儿,妹妹喜爱的姐姐,街坊邻居夸赞的尤家长女,是她自豪度日的自己。
众生平等,一位学富五车的贤者与一位目不识丁的农妇,并无谁贵谁贱,谁轻谁重的道理。
贤者博通经籍,富有江海之学可贵,农妇寒耕热耘,春种秋收,是一样等分的可贵。
尤雀生将三两枝分枝当作发簪,嵌入凤箫声的发髻上,双手托着她的脸颊,“辛辛苦你了。”
旋即,双手脱力垂落。
凤箫声伸手要捉,扑了个空。一刹那的空落,余生无法弥补的空洞,犹如寺院敲击的晚钟在耳边奏响,撞得她控制不住晕眩。
双眼全盲的武道家,在昏黑的视界里,艰苦摸索,只探得一具断了生息的尸体。
漫天豪雨还在不停地下,似乎要一口气发泄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郁气。
纷乱地泼打进她的人生来,意图缠绞出一片永不宁息的雨季。
翌日,博文馆第九斋优等生尤雀生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门口苦等等不到人的画眉,一打听,一筹莫展,昨天还好端端的人,今儿个怎么就病情急转而下?
怀有疑难杂症的病患,怎么她还没看就走了?她的医术素再不济,也不至于还没接触,隔空医死病人的程度吧?
那她高低得瞅上一瞅。
画眉抓几个路过的师生探听消息,皆摆出一副讳莫如深,不可细说的模样。
又闻有个相同症状的学生,被承天府衙役抬到学院内,掌院怕人死在学院里,增添麻烦,花了点银钱,叫人抬回桃源乡等死。
画眉眼骨碌一转,对吼,不如桃源乡走一趟。
运气好了,能得一个活的小白鼠,运气不好,能得两具尸体。想必不明不白死了儿女的家长,定会宽容让她验尸。
白得两个便宜,不干白不干。
同一时刻,承天府新任捕头,准确来说是返聘的捕头朱刚,携带一群衙役,闯进学舍,带走一众涉案人员。
重点调查与尤雀生来往密切的学子,祖氏之女祖静姝,赫然在调查行列。
朱刚查看了尤雀生的遗容,属于他办过的差事里最为惨不忍睹的一类。下手的人是真黑,真恨啊。
他拿了仵作的检验单子,确定中毒。
既是中毒,便要查清毒药来源,以及有机会下毒的人。
在所有犯罪案子里,熟人作案犯罪率高达八成以上。在极端恶劣的刑事案件里,更是高居不下。
与祖家姑娘祖静姝碰面的第一眼,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锁定了嫌疑人,甚至能够百分之百确认,一定是她犯的罪。
那是擒拿了诸多要案罪犯锻炼出来的敏锐嗅觉。
而他决意提审的嫌疑人,被一大堆丫鬟仆妇护拥在身后,眉眼凝着一缕恰到好处的愁绪感伤。
可谓是西子捧心,我见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