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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是乃世纪一大发现 世上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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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怎会有此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呢?
博文馆学舍,尤雀生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那叫一个心乱如麻,气塞胸堵,“不就背几本书嘛,怎么偏生跟要了命似的呢?”
祖氏本家嫡女祖静姝端了茶盏来,递给桌前忧心忡忡备案的同窗。
瞅了瞅堆叠如山的书籍,再看了看焦头烂额的尤雀生,心道这哪是一两本啊,只差把整个揽书斋的本子给搬来了吧。
“不好意思,每次都劳烦你。静姝你实在是太客气了。”尤雀生端过茶盏,一饮而尽。
一杯茶水下肚,心里那股憋得慌总算消散些许。
祖静姝看着尤雀生喝完茶,接过杯盏,放回托盘,勾勾手,让下人带下去。
“这种事我自己来就成,你每次都亲力亲为,让我好生过意不去。”
尤雀生拉起祖静姝的手,放在胸前,双手合拢,将友人的手收在掌心间,“我何德何能,要这只金枝玉叶的手侍奉。”
“早闻祖氏家大业大,气势宏伟,却不料里头的姑娘养得这般平易近人。”
“你又打趣我。”
祖静姝收回手,屈起食指,扣扣尤雀生的额头,“什么过意得去,过意不去的,拿这种话挤兑我,可要显得生分了。”
“好好备你的教案吧,别拿我寻开心了。”
不提还好,一提尤雀生那股子头晕目眩的劲儿,又噌噌噌地往上冒。她食指指头揉着太阳穴,手肘支在金丝楠木桌前,苦恼不已。
“我正头疼着呢,气噎喉堵,眼看快要气病了。”
她一个月返一次家,教授凤箫声学业。
自小研习记录的练习簿,悉数留给她。完成自身课业的同时,不忘时时按照凤箫声的学习进度,谱写教案。
可凤箫声提交上来的功课,像是个什么样子。
别说表现优异了,压根没过及格线。
祖静姝捡起一本簿子,翻阅批注过的功课。
嗯,不会给博文馆表现优异的学生带来任何的威胁性。在博文馆耳熏目染,浸淫学院氛围久矣的洒扫婢子来了,恐怕也能比一比手腕。
“教书先生们都这毛病,纯属气的。”
祖静姝上手,给尤雀生捏肩膀,“不过一介黄口小儿,博览群书,敏而好学的大才女,要拿捏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再不济,别勉强人家不就得了。指不定人家的心思压根不在学业上,你何必苦苦相逼呢。这不是互相为难吗?”
尤雀生正了脸色,“我又不是非逼着她上进,非要考取一个状元不可,只是学识渊博,才能高强,总归是不会有错。”
重姑娘性情刚毅,不畏强权。直来直往的态度,很容易得罪人。
目前寄居在桃源乡,有她帮忙看顾提点。将来若是去了别处,有限的智识不更上一层楼,空有强大的武力,无相匹配的心智,难免落于人后。
一想到重姑娘可能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段受委屈,她就禁不住担忧不已。
虽然以重姑娘的秉性和手腕,通常是她让别人受委屈来得更有可能性。
祖静姝数落她,“你呀你……自个手上的活堆积如山,还有闲工夫,操心别人家的事。一天到晚,爱瞎操心。日思夜想,难免害病。”
“我快要愁死了,你还说我。”
尤雀生抱着祖静姝的腰,脑袋埋在人胸脯处蹭了蹭,“你说,单这背书一事,有那么难吗?怎么死活背不下来呢?”
“正常不是看一眼,合上书,随即熟记于心,倒背如流?”
祖静姝抱着尤雀生的头,背对着一室明灯。烛火幢幢,照不亮她的颜容,单是身形印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窈窕的阴影。
“我们一般不把这种速记视为正常。”
“好啦好啦,快别说我的事了。”尤雀生抬起头,仰视素来交好的同窗,“听说你的婚事定下来了。”
“哟——”
“我们博文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大才女,还听八卦呢?消息怪灵通的。”
祖静姝拿她逗趣:“坊间传闻传的倒是挺快。”是该通知下去,让闲杂人等牢牢闭上他们的嘴。
不晓得何为祸从口出,合当用长针把嘴缝严实了。
“来来来,快说说。”尤雀生站起身,腾出座位,双手压着祖静姝的肩膀,往空座上一压。
祖静姝皱起眉头,“是定下来了。”
“真如传言所闻,是君家未来继承人鹿……”尤雀生卡了壳,说不出完整的名字。
她对这些名门望族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不感兴趣。唯一接触到的门第至高者,便是祖氏本家六女祖静姝。
“鹿嘉笙。”
祖静姝秀眉轻蹙,卡在她后头,补齐了名字,“是了,你一向不爱打听这些身外事,只一心投入学业。”
“你不跟旁人一样祝贺我?我见到的每个人都说,能嫁入君家,是我天大的福气。”
含章地域上两个明争暗斗的氏族,终于有朝一日可以尽释前嫌,强强联手,缔结联姻。
对当地的影响,不论从短期还是长久而言,皆是不可估量的。
乃至于流言尘嚣直上,暗示含章地域上两大家族携手,大有缔结盟约,自立为王的意愿在。
“呸呸呸。那鹿什么笙,我又不认识他,连他长什么样,是什么人,我都不知晓,哪能昧着良心说先讨彩头的祝福语?”
尤雀生单手扯着祖静姝的衣袖,来回摇晃,“要我说,鹿嘉笙能娶到你,才是他天大的福气。”
“最主要的,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是你怎么想?”
尤雀生双眼直直望进祖静姝眼睛,一双招子直勾勾的,跟钩子似的,毫不避讳地剜出她的真心。
“你想嫁吗?”
祖静姝垂下眼睫,避开尤雀生过于真诚而显得火热的视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了我一个为人儿女者做主。”
“我既是祖家女,享受了家族荫蔽荣华,自当要担负起振兴家族的责任。”
“才不是捏!”
尤雀生指出其中的谬误,“祖氏族谱上,可写了你祖静姝的大名?祭祖上坟,你可有资格出面?田产家宅是否有你的一份?”
“他们用九牛一毛的成本,供养你长大,却妄图拿你去捞笔大的,稳赚不赔的买卖,比放印子钱还挣钱,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要我说,就不该听他们的。”
尤雀生越说越来劲,与平日贞静淑良的形貌相去甚远,是不知不觉被凤箫声影响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搬来椅子,在祖静姝身旁坐下,招呼祖静姝跟着自己一起出考校凤箫声的文卷,半强迫地把笔墨纸砚往祖静姝手里塞。
“来来来,手上别停着,一心二用,是我们文人的做派。”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重姑娘的威力,我胆敢给你打包票。”
“我们一起提升她的学识,扩大眼界。等她能耐上来了,你若不想嫁,直接拒绝这门婚事。摁头逼迫你就犯的家族宗老,重姑娘会帮你打出去的。”
只听过文人相轻的,没经过文人携手合作。还是帮忙打她自己的家族。祖静姝被逗乐了。
不由得感叹起外来人口果真是对常年盘踞在稽川这片土地上,枝繁叶茂的祖氏宗族一无所知。
受尤雀生鼓动,摇头失笑的空档,还真正儿八经地备起了教案。
博文馆里,博通经籍的学子,尤雀生当属第一,她则位列第二,仅次于尤雀生。
尤雀生抓她当壮丁,抓的是一个准确无误。
夜风习习,捎来荷塘莲子香气。
钟角蛙趴在青青荷叶上,两端鸣囊高高鼓起,接着找准时机,“扑通”一声跳掉下水,惊动一池锦鲤。
学舍内两位名列前茅的学生,为了另一位还没入学的姑娘挑灯夜战,一边翻阅教案,一边口头闲聊,倒是没耽误事。
一灯如豆,照得尤雀生的前程敞亮。她心下一暖,忍不住畅想两人青矜卒业的场景。
“得空了,去我们桃源乡看看,那里种着老大一棵桃树,名叫三两枝,我保管你到别的地界看不到那么大的桃树。”
“三两枝结出的果,是又香又甜,咬上一口,满嘴流汁。祖大姑娘若是不嫌弃,晚上可以宿在我家。”
“我们白天赌书泼茶,办流水宴,黄昏击鼓传花,扑进芦苇荡,傍晚捉萤火虫,盖同一张被褥,做尽天底下一切有趣事……”
二人的闲谈声透出纱窗,朝着聒噪的蝉鸣絮絮。
“嘀咕——”
通过朝廷特殊改造,投入应用的咫尺天涯响动。
席知涵展开搭建的私密渠道,接下九千岁颁布的命令。
不得不说,咫尺天涯的确是当世跨时代的创造,剪除多余冗长的传输环节,使得传讯双方快捷沟通,甚至能接纳群体性链接。
九千岁发布的指令内容不多,简洁明了。
要他要么阻碍祖氏和君氏的联姻,要么铲除祖、君两大家族任意一个,能两个一并铲除了,自然最好。
这不是开玩笑嘛。
假若君氏宗族是含章地域上的无冕之王,那祖氏即是立于台前,为人瞻仰的不二君主。
一个占了祖宗的祖,一个占了君王的君,实乃轩辕皇室历代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深以为恨,每每思起,恨不得怒而拔之。
拔不了,拿不下,是他们不想吗?
恰恰是做不到啊。
“大人?”护卫左右的秀逸司部属,小心翼翼看他脸色。
“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候时机。”席知涵嘱咐。
等到星火燎原之日,他们要做的,便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吱呀吱呀——”
夏夜虫鸣声烦人,还有讨厌的蚊子无孔不入。
家家户户有本难念的经,凤箫声趴在积压成山的书籍里,觉得这经也太难念了,险些要把她埋了。
她自己打一副棺材,把自己葬进去得了。
尤雀生交给她默读背诵的书册,一本足有砖块厚。里头的文字讲起来异常拗口,说上一通,还嫌咬舌头。
更别提化为己用,随口背诵。
凤箫声不是没想过用功读书,头悬梁,锥刺股,可事实证明,她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子。
和那些讲得头头是道的学问,再满打满算,打上一百个照面,都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经常背了下一句,忘了上一句。昨个背的书,今儿个就忘了。硬啃的知识溪水般从她光滑的大脑流过,没留下一丁半点的痕迹。
这口强扭的瓜,它不仅不甜,还泛着苦,非要囫囵吞枣,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啃入肚,小心崩坏了牙口。
学富五车的尤雀生,实在想不明白。
书有啥难读的,不都是看一遍就会,读一遍就通的吗?
好比书院里的学子们,常常挂在嘴边抱怨,冥思苦想,解答不出来的难题,不都是看一遍题目,即可能知晓答案的?
没有和尤雀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凤箫声,被她揪着读书,揪到心烦意乱,开始躲着人。
她在尤家做帮工,一人顶十个人的活。不出半个月,解决了尤家一年份的劳碌。还给他们砌墙、填瓦,伐木、拾果。
街坊邻居直夸她勤劳能干,她顺带帮乡亲们一起做了。
有时做得晚了,乡亲们给给她留饭,顺带在那户人家用了晚饭。一来二去,家家户户吃上一夜,也算吃了顿百家饭。
拿给乡亲们做帮工当说辞的凤箫声,包揽了整个桃源乡的活计。
桃源乡乡民遵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定理,天天早出晚归。本来忙忙碌碌,一整年没个好歇息的,如今一下空闲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干活干到尾端,孙家婶子招呼她,“这大热天的,还戴什么幕篱,还不快揭了它,不嫌热的慌。”
言罢,自作主张揭开纱布一角。
从里头露出的不是正常的黄花闺女,而是一只身量堪比成年女子的桃花水母,可不活生生吓了主人家一跳。
凤箫声紧忙遮好幕篱,转身要走,被孙家婶子拉住,“闺女,干啥去啊?累坏了吧,来喝口桃子汁,清凉解渴。”
明明手还在抖,为什么要留住她?活已经干完了,强留她,分明没有必要。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凤箫声转过头,摘下幕篱,等待孙婶子的审判。
像是要给对方一个借口,又或者要给自己证明些什么。
“我刚才吓到了,你别介意哈。”
孙婶子搓搓手,强迫自己适应伴生灵的模样。“娃子这副模样,挺稀罕的,婶子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
“以前没见过,现在见着了,算是一种缘分。以后日日见,天天看,就不会再怕了。”
“姑娘心存善意,我孙果不是那翻脸无情的贼婆娘,需要帮工请人来,不用了,随即遣人去。那成什么人了?”
当夜,孙家给她留饭。
第二日,消息传出去,乡民纷纷劝说她不用再戴幕篱了,这大夏天的,炎天暑月,怪热乎,闷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他们桃源乡的乡民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不惦记她的好。
勤劳能干的闺女,顶天立地,不用躲避他人的目光。
受了一天夸赞的凤箫声,只觉得身上热得慌。
她沉入冰冰凉凉的溪水,顺着溪水漂流而下,觉得自己脱离凤府,似乎能在别的地界过得很好。
她可以在桃源乡定居,安身立业,平和顺畅地度过下半生。
所谓世外桃源,不外如是。
然后,她就被钓起来了。
准确来说,是被背起来了。
博文馆教书先生楚夫子楚山孤弯着腰,背起新发现的桃花水母,隔空诊断此等体量的桃花水母,是乃世纪一大发现。
应当带回书院,人为观测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