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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桃源乡处三两枝开 凤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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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声提拉着摊主儿子、儿媳妇问医,尤雀生垫付了药钱。
老人家岁数大,经不起折腾,守到半夜,听到母子平安,儿子的命保住了的消息,眼睛一闭,倒头晕厥过去。
跟着守夜的尤雀生,抱着妹妹,手脚软得厉害,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强撑着,再镇定自若,毕竟只是个没沾过血腥的学生。
毕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是给家里打下手,过年宰年猪。一下子见到几十个人死在眼前,画面惨不忍睹,纵使那些个人罪有应得,仍旧止不住心慌。
凤箫声蹲守在旁,倾听她的判词。
尤雀生想了想,反客为主,“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凤箫声倒真有一件事想问,“既然害怕,为何迎难直上?只要你不搭理,灾难就找不上你。”
“此言差矣。”尤雀生否定了这种观念。
她虽对宣扬豪迈的江湖习性,自诩阔达的武林风范敬而远之,可路见不平一声吼,仗义相助,值得发扬光大,人人效仿。
要是光天化日下的罪行都能袒露无遗,被群众及时遏制,久而久之,罪恶也将消泯。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乃人之常情。
明知摊主家属有难,对此装聋作哑,袖手旁观,她与帮凶有何区别?枉读了十几年圣贤书。
“即使会把自己搭进去?”凤箫声更不能理解了。
为何她遇到的人,总是将他人的利益放在自己之上,索求些飘渺无依的宏远理念,将之视作自己的立身之本。
“这不是有重离姑娘嘛。”
尤雀生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见坑就跳的圣人,仔细摔了腰,瘸了腿,把自己的性命给赔进去。
“说不上万全之策,可要静待恶劣事件的发生,等它尘埃落定,那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世上之事并无十全十美,算无遗策,我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尤雀生解答完凤箫声的疑问,反过来问她。
“罪恶昭彰之人悉数伏法,遭受创痛者在他人帮助下悉数得到救治,姑娘何故依旧心事重重?”
“我想不通。”凤箫声绞着粉色的触手,“我不服气。”
“这话从何处说起?”尤雀生给打成结,乱糟糟,绑成一团的触手松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今日我能阻止廓清门,是因为我本身是一个习得多家门派真传的武道家。可假如我不是呢?”
凤箫声提出该疑问,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面对骤然而至的天灾人祸,只能坐以待毙,毫无招架之力。
这不公平。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向她下跪,叫她目瞪口呆,晃动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在她以往习得的文章中,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理当儿女绕膝,安享富贵,乐享清平。
可世事不尽如人意,理想的愿景和现实的画面横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坎。
幸运的,没有老来失能的老人家,一把年纪,白发苍苍,起早贪黑,忙碌活计。
她原本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却因毫无瓜葛的外来人士,加之他者无由来的恶意,险些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对其一无所能,要想要破局,还得放低自尊,软了身段,跪下来祈求他人的怜悯和救助。
她想起被打了锁灵决的姐姐和娘亲,对她们天地将崩,却无从反抗的心境,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假若今天她不是武道家,假若廓清门门人找上的,是身为普通人的她,今儿个跪在地上的群众里,焉知不会有她一位?
“重离姑娘有此心,换位思考,已实属难得。”
尤雀生道:“维护法度秩序,处置穷凶极恶的凶犯,超出了我们平民的处理范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廷新颁布的法令。”
“所有武装者、武道家,全数得到地方公署备案,考取执行证照。”
无执行证照,擅用伴生灵者,以无证武人论处。
轻者押进大牢,关押数日,辅佐重金罚款。情节严重者,褫夺伴生灵,锁掉琵琶骨,废去武功。
此举一出,引发江湖动荡,武林侧目。毋庸置疑,是朝廷打压江湖人士的一大举措。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朝廷之举,能有效约束街头乱斗现象,减少大规模私斗厮杀。”
依尤雀生之见,法令颁布前夕,已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广为人知的混清十六派,折损了四个门派后,又有三个门派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如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它们像是突然关门的店铺,天天往返穿梭在在该街上的行人,起初未有察觉,等注意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关于闭店歇业的幕后原因,除了渺无踪迹的掌柜和伙计,无人知晓背后的隐秘。
凤箫声和尤雀生、尤翠箩,跟几根筷子上插的西瓜似的,赖在医馆摆放的长条凳上,对付了一晚上。
确定摊主儿子、儿媳妇脱离危险,待摊主她老人家稳定好情绪,能主持大局了,在老婆婆的千恩万谢下,离开医馆。
尤雀生在绸缎庄停步,让凤箫声随便挑选,“是我的缘故让你丧失了原先遮挡物,重姑娘看看有什么心仪的,我赔给你。”
本来欲上前一步招待客人的坐贾,看到凤箫声的样貌,望而却步。
伴生灵在神州大陆上多不胜数,可寻常老百姓能正面接触到的,少之又少。能正式契约者,更是寥若晨星。
能长得人高马大,几乎和一同进门来购买商品的姑娘家同个体量,与人类同进同出,具有智识,沟通无误者,屈指可数。
他们打开门做生意,这辈子兴许遇不到一个。
抱有顾虑,实属平常。
凤箫声挑中一顶结实耐用,简单单调的幕篱,“你一个学生出手相当阔绰,可是家境殷实?”
尤雀生结了账,把幕篱扣在凤箫声头顶,替她扎好丝带。
“如果姑娘说的是接济落魄的饿死鬼,垫付惨遭飞来横祸的夫妻俩医药费,和自个偿还欠下的人情债……”
“我平日省吃俭用,存下不少银钱,目前还真支付得起。”
由于她的头脑够用,被博文馆顶格破格录取。
不仅在学院就读期间,吃喝住行,一应费用全免,表现优异,做出成绩来,还附赠高昂的奖学金。
足够覆盖她研习的生活琐费,还富有余裕。
尤雀生领着妹妹和凤箫声,向着家乡桃源乡进发。
尤雀生的家坐落在桃源乡梧桐口,门前栽种着一棵遮天蔽日的桃木,是桃源乡里资历最老的一棵。
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几乎要把屋舍的前前后后,全数遮掩,落于自个的荫蔽之下。
尤家人故此重新修建房屋,经年累月地往外扩建。
把隔绝了阳光的屋子,腾出来,当做纳凉的庭院,顺带放置采摘下来的桃子。
“喏。”
尤雀生摘了一颗新鲜的水蜜桃,用山泉水洗干净了,递给凤箫声。“尝尝,这可是我们桃源乡的特产。”
“别的地儿,可尝不到这么好的鲜桃。”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尝一口,怪可惜的。
凤箫声也不跟她客气,拿过来,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汁,甘甜入味。
“雀生、翠箩,你们回来啦?”
尤父、尤母背着箩筐,推着推车,里头满满当当放着新摘采下来的桃子,迎面走过来。
“哎哟喂,什么东西,吓我一大跳——”
尤父尤母皆被吓得心脏怦怦跳,,拍着胸脯,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越想越不妙,跑过来,拉着尤家姐妹。
一人一个,把她们挡在身后。
是她永远得不到的父母怜爱,恩深似海。
摘下幕篱透透气的凤箫声,神情落寞。忙拿起幕篱,扣在脑袋上,遮掩住自己的所有表情。
“阿娘、阿爹,这是我的朋友凤箫声。”
尤雀生拉着母亲的手摇晃,“是一个侠肝义胆的侠女,一名出色的武道家。近来需要个落脚的地儿,找一份能进项的差事。”
“在她找到之前,我想让她先借住在我们家。街坊邻居有什么轻松快活的活计,阿爹阿娘也能跟着帮忙介绍介绍。”
武道家也需要他们来介绍差事吗,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还用得着移动尊驾,光临他们这个小地方?
尤父尤母大眼瞪小眼,惊讶得下巴要脱臼。
心底寻思着,他们心思单纯的女儿,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可堂堂武道家,不去骗家缠万贯的富豪乡绅,骗他们起早贪黑卖桃子的破落户做什么呢?
贪图他们摆了一屋子的鲜果,还是地契不在他们手上的桃林?
尤雀生将妹妹尤翠箩抱给父母,自个拉着凤箫声,到拔地参天的桃树底下。
她手掌置于树前,棕褐色的树皮传来脉搏般的律动。
空气中蕴含的灵力陡然上升,满地的桃花被无形的气流吹动,绕着尤雀生脚底打这转。
向此处聚集的灵子,温柔地运输进尤雀生身体。
她原先惨白的面容逐渐恢复红润,眉宇间夹杂的青紫色消散,没了原先恹恹的样子,总算有些精气神了。
“这棵桃树名唤三两枝,是在我们祖先迁徙过来时栽植的,见证了祖辈的辛苦劳作,也见证了我的祖父祖母、爹爹娘亲,还有我和妹妹的成长轨迹。”
“可以说,我是三两枝照看着长大的,它提供了我许多庇护。”
尤雀生亲昵地蹭了蹭桃木,三两枝伸出枝芽来,慈和地托着她的面颊。“小时候胡闹泼皮,爹娘抄着藤条,要打我一顿,三两枝还帮忙拦着。”
“拦着?”凤箫声这倒稀奇了。
人们契约伴生灵,通常着眼于动物而非植物。
因为它们缺少敏锐的五感,通达的智慧,无法对外界的刺激及时作出有效反馈。
说好听点是木讷,说难听点是缺陷。
难与武道家齐头并进,更多的是武道家单方面的操纵、调和。
这意味着一旦武道家出了什么问题,没法分神调度,伴生灵不能给予适当的援助,形同无物。
尤雀生对着树洞耳语几句,三两枝降下纤细的枝条,灵巧地编织成一张二人座的藤椅,两头系着结实的枝杈。
她拉着凤箫声坐上去,枝蔓抬升,托着她们二人攀升到繁茂的树冠。
整个桃源乡尽在眼底。
乡间小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低矮的草屋茅庐,三三两两,集聚成群,从高处往下看去,压作了黑灰色的小点。
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气象万千,蔚然可观。
尤雀生介绍,“你目力所及,能看到的所有桃树,均是三两枝的分支。你看伴生灵,相当神奇吧。”
“这么一大片,全是它的分支?”凤箫声瞠目咋舌。
有类似例子的,据她所知,只听说过乐蜀君氏宗长君满月的伴生灵——
冷翠藤。
不过他那个伴生灵铺盖的范围更加辽阔,纳入了整块乐蜀地区。
可以说,在那乐蜀地界谋取生计的居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逃不过君氏宗长的眼睛。
要在那挑战君满月的威严,还得掂量掂量自个的分量,是否真的能与一整个地域做比拼。
真打起来,兴许脚下无立锥之地都有可能。
身为武道家的凤箫声,太清楚一个半生灵的潜能和上限有多么的重要。它直接决定了与之契约的武道家所能攀越的高度。
何况以尤雀生的说法,三两枝的潜力甚至比冷翠藤还要高上不少。
因为冷翠藤是不断壮大本体,以此扩张势力,而三两枝是频繁地分切自身,每一个裁剪出来的枝芽,种下成活,即是它的耳目、手足。
整个桃源乡的桃木,皆在它的控制范围之内。
它还具有智慧,能沟通,会反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尤雀生这话要是传扬出去,犹如世外桃源般风景宜人的桃源乡,必将永无宁日。
很明显,只要有心栽培,两三枝根基蔓延之处,远远不止一个桃源乡。它持续性扩大版图,效仿冷翠藤,吞并整个稽川还未可知。
不论以两三枝的潜力是否能达成这种事,单是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必然遭人惦记哄抢。
稽川这片区域的主人祖氏,第一个不答应。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凤箫声对尤雀生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把桃源乡的桃木是三两枝分枝的话说出去,恐有杀身之祸。
顺带提醒她,不要随随便便跟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露底。
“重离姑娘并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啊。”尤雀生牵着她的触手,“是与我患难与共,听闻厄难,及时降临的救星。”
凤箫声缩回手,两根触手尖尖,抱着幕篱,“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她藏头露尾,真实面貌不肯显露于人前。隐瞒自身的身份、来历,连基础的名字也隐瞒。
“重离姑娘可比我描述的,要好上多得多得多,以我贫瘠的言辞尚且无法阐述尽。”
尤雀生俯瞰着流动着粉意的花海,姹紫嫣红,簇锦团花,似天公地母共同纺织的锦缎,精巧别致。
乍一眼,叫人忘了呼吸。
流连其中,岁月匆匆。
“重姑娘至情至性,有赤子之心,待我以诚,我必当回报以真。我观姑娘舟车劳顿,身心疲乏,大可在桃源乡休息上一阵,再谋出路。”
“只是,以姑娘大才,屈尊村落,未免可惜。”
与廓清门门人一役,她没注意提醒,重离姑娘反应不过来,意味着重离姑娘空有充沛的武力,没有相应的认知。
她并非谴责重离姑娘怀有短板,粗浅愚笨的意思,只是想略表心意,为其查缺补漏,使之今后的人生畅行无碍。
重离姑娘值得她为其奔走谋划。
“姑娘可愿随我至博文馆,广师求益了,钻研讲习?我会负责支付你的所有束脩,以及向楚夫子引荐,敲定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