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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平民惨降无妄之灾 田野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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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阡陌,支起一个小摊。
四条削得光秃秃的竹杆,挑着一层长布,落在东南西北四个角,用来遮风挡雨。
摆摊的是位老人家,推着一辆木车,上头摆放各种零七零八的工具,摞着一个个招待客人用的桌椅。
等她热好了水,包好了馅,热腾腾的馄饨一下锅,当即香飘十里。
不用费心吆喝,被勾出馋虫的顾客自然光临。
博文馆学子尤雀生坐在露天摊前,按例点了两碗沙茶面,两碗鱼丸汤。
沙茶面、鱼丸汤本不稀奇,是稽川家家户户能露两手的菜品,区别只在于它是否符合大众的胃口,做出一点新意。
尤雀生品鉴过十里八乡的面汤,要数这个摊位出品尤为一绝。
一吃一个回头客,这顿还没吃完,就想着下顿。
她与妹妹食用着老人家端上来的面汤,鱼丸汤品相清爽,汤汁鲜甜,没混入常规的鱼腥味。
东珠大小的丸子,一颗颗,玉雪可爱。口感极佳,打胶的肉质弹性十足,并且很好地过滤掉了残余的鱼骨渣。
沙茶面汤头咸淡适宜,面质劲道。辅以剁碎的生葱、酥脆的蒜头、提味的虾米等佐料,整体香辣可口。
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
耳边传来妹妹喝汤的吸溜吸溜声,尤雀生刚要校正,见摊子边一个顶着幕篱的人,久久不去,依稀能听得口水吞咽声。
便向摊主再点了两份,招待人坐下来享用。
人生在世,难免有手头紧,拿不出银钱祭五脏庙的时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多帮衬,自然多帮衬些。
“我叫重离,我会回报你的。”
戴着幕篱的人坐下来,嗡声嗡气地说。随即拿起碗筷,吭哧吭哧埋头进食,果真是被饿得狠了。
没一会,连汤带汁,吃完了一碗沙茶面和一碗鱼丸汤。
人摸摸肚子,似乎还没吃饱的样子。
尤雀生一边哄着妹妹尤翠箩进食,一边又跟摊主点了几碗面,再配上一碗汤,免得重离姑娘吃得急了,不幸噎着。
等梳着双丫髻的小孩,好说歹说,终于吃完了半碗面,自称重离的姑娘面前,已经高高摞起了十来个碗。
尤雀生挑起眉,略微吃了一惊,摸摸口袋,还好配备了足量的钱财,否则今儿个估计是要压在这了。
若真如此,希望老人家能看她面善,谴她回家拿钱。
她让老人家清点碗筷,计算金额,笑问,“重离姑娘要如何回报我?”
要是荷包里有值钱的东西,早拿出来变卖了。何至于沦落到两眼欲穿地望着别人用餐的场景。
填饱肚子的姑娘,这才有些羞赧,脱口而出,“我把我自己卖给你。”
是慌不择言了。
尤雀生笑了,“我一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可不时兴拐卖人口,贩卖妇孺这行当。再者——”
她顿了一会,上下打量凤箫声,出言相劝,“姑娘有手有脚,何惧身无长物,找不到一份像样的活计。”
“养家糊口不足矣,混口饭吃,起码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依重离姑娘的胃口,找的活计得有筛选性才是。
凤箫声摸着肚子,闷不吭声。
她要找,也没人敢招啊。
平常人家不喜她戴幕篱,摘下来,更没人敢要。
应聘打手,镖师一类,人家心明眼快,见她武学路数,焉知不会查询她的出处?一来二去,露了馅,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尤雀生还了饭钱,提议,“姑娘若是无处可去,颇有为难,可同我回桃源乡。”
“听姑娘口音,是位外来人口。桃源乡是稽川这片土地上的外来户集聚地,同我一般迁徙而来的居民,大多聚集在那居住。”
“姑娘到了那儿,兴许能谋得一份好差事,安身立命。”
“多谢。”凤箫声说。
尤雀生用帕子擦干净妹妹嘴边沾到的油渍,想了想,还是多一句嘴,“姑娘未免太过轻信于人了。”
万一她是个坏人,居心叵测,又该如何是好?
凤箫声答得理所应当,“坏人不会自掏腰包请我吃饭,还寻思着帮我找活计干,给我找出路。”
“姑娘想的未免太少。”
大约是以前遇见的都是好人。出门在外,得多长些心眼才是。
尤雀生长叹息,“一顿饭钱换得一个大活人,稀里糊涂地跟着自己走。实乃一份便宜不过的买卖。”
人之一字,一撇一捺,组合起来,一文不值。待拆开了,却分外的珍贵。
人体器官、劳动力、身体,皆是能明码标价之物,没有出不起的价格,只有买不起的顾客。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并不是说说而已。
“重离姑娘孤身在外,行走江湖,应当多加防备才是。”
许是看见站在摊子外,望眼欲穿的重离,难免让人联想到自己的妹妹,怕对方行走天涯,无人襄助。动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念头,尤雀生的话多了不少。
等她收拾好,欲动身,见年近古稀的摊主愁眉苦脸,不禁停下来询问。
“老人家,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摊主答,这摊子原是一家人帮着操持,如今眼见日上三竿了,儿子、儿媳妇还没过来,她心里担心得紧,又放不下手头的活。
人生在世,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手一停下来,口也得跟着停。他们一家四口,三个成年人,加上儿媳妇肚子里揣着的未出世的娃,哪能轻易停得下来?
尤雀生眼骨碌一转,“平时老人家的儿子、儿媳妇,大概是什么时辰过来的?”
她是有见过两位年轻男女帮忙照看摊子,可没有留心过他们详细的出摊时间。
“一般天不亮就过来了,我们这种营生,挣的就是一笔辛苦钱。购买肉馅、蔬菜,清洗和处理,全要起个大清早……”
见老人家絮絮叨叨的,要带偏了话题,察觉不对的凤箫声,强行扯回正题,“老人家家里最近可有什么不对?”
事发突然,必有异常。
依她所见,摊主儿子、儿媳妇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就是不知这耽误他们的事儿,归因于外来还是内在。
内事还好,如果是外乱……
凤箫声脑子里涌生出不妙的设想。
摊主左思右想,道:“也没什么,就是外墙上不知被哪个糟心的王八羔子画了些图案,生长到齐腰高的草垛都被踩烂。”
凤箫声心口一跳,和尤雀生隔着幕篱对视,均能看出对方眼里的忧虑。
外墙被画了图案,分明是窃贼大道提前踩点打好的标记。
能够踩烂长势良好的草垛,则意味着图谋不轨的人员不在少数。
摊主的家属恐怕凶多吉少。
此地距离最近的衙门,至少在十公里开外,一来一去,陈诉详情,请衙役出面,再层层回报,获得应允,恐怕等到返程,黄花菜都凉了。
日上竿头,照得三人脚下踩着的影子,拉得长长。
尤雀生闭上眼,感应附近是否有桃木栽种,可惜一无所获,又问大娘门前可有栽植桃树。
“哪有心思栽那玩意儿。”大娘说。
自力更生的尝试失败,尤雀生把目光放在凤箫声身上,“武道家?”
询问的语气,笃定的判断。观其身段言行,很容易作出推断。让她奇怪的是,堂堂一个武道家,怎会沦落到无饭可吃的地步。
好在重离姑娘饥肠辘辘,也没仗着自身力量,做些为非作歹的事,否则,她们俩也走不到一条路去。
“正是。”凤箫声看出她的盘算。
“实力如何?”尤雀生进一步追问,“能否做到一打十?”
凤箫声自信一昂首,“颠倒干坤。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好,你报恩的时候到了。”尤雀生发号施令,“背上老人家,去她家走一趟,若有不测,随机应变。”
与项天歌同行的日子,锻炼了凤箫声优秀的合作精神。二话不说背起摊主,抱着尤雀生的妹妹尤翠箩起程。
“嘿,我的碗,我的摊子!”老人家还没回过神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呀?我今天的摊还没摆完呢!”
凤箫声打断她的话,“快别惦记着收拾你那破摊子了,还想再见到你的儿子儿媳,就赶紧指路。”
迟一时,差半刻,无力回天,神鬼难救。
“什么意思?你说我儿子儿媳怎么了?”听清话外之音的老婆婆,一副不堪重负,转眼要撅过去的样子。
差点没跟上凤箫声步伐的尤雀生,急忙掐住摊主人中,强制启动,“老人家您先别急着晕,没事,是一件大喜事。”
她斟酌着言辞,心下一咕噜,转过圈来,“我所在的书院博文馆正寻思着招一批厨子,正好看中您家。”
“这不,生意找上门,只差与您家里的话事人沟通沟通,拍个板。”
“原来是这样啊。”老婆婆被她们绕进去了,“搞这么大的阵仗,吓得老婆子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卸下心头重担,老人家面上轻松快活的多,腐竹状皱巴巴的手臂一指,赶紧点明方向。
路程不近,要翻过个山头,可以料想到途径的羊肠小道,多不胜数。
尤雀生学识一流,体力不济。加之近年在博文馆修业,多有抱病,走不到五分之一的路程,气喘吁吁。
凤箫声又不能半道撇下她,心生一计,直要尤雀生闭上眼,不许睁开。
尤雀生心中疑惑,依旧照做。
她感知到腰胯被绵软的胶状物缠上,柔中带韧,引得她一哆嗦,险些下意识挣脱。
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如同猛虎出山,是凤箫声提速了,尤雀生方才惊觉,是自己的存在延误了一伙人的脚程。
心下思量,不知重离姑娘是何来路?缘何拥有一身本领,束手束脚,不得展露人前,乃至于差些饿死街头。
忽而,她四肢被紧紧捆住,牢牢固定实了,一阵失重感油然而生,直叫尤雀生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如无意外,是直接忽略了冗长的下山路径,直接选择跳山。
紧急关头,不失为一种良策——
才怪。她的脾肺,她的肝,她的心脏,她的腰。希望重离姑娘下次跳崖之前,能提前跟她知会一声。
好吧,这种惊险的事况,还是不要有下次比较好。
无论是对于她们,还是对于摊主一家。
风声乍止,稳如八方。只听得一声提醒,和重离姑娘在她桌子对面坐下的语气,别无二致。
“到了。”
可尤雀生看待对方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尤雀生睁开眼,观测太阳运行轨迹,比她想象中抵达的时辰,足足跃进了一半有余。
等脚跟落了地,还有些缓不过神来,腿脚连着下肢一同发软,显然十分不适应。
毕竟归根结底,她与妹妹和摊主一样,是还没有和伴生灵契约的普通人。
她只是讨了巧,颇受伴生灵青睐而已。
奈何这副孱弱的身子骨,实在是不争气。福分浅薄,无从消受。
与恍恍惚惚的尤雀生,表现形式不同。受到最多保护的老婆婆,下了地,直接扶墙大吐特吐。
小妹妹尤翠箩年纪小,适应性良好,更多的是新奇。咧开嘴,拍着手,畅怀大笑,还央求着再来一次。
“来财,来财,你怎么了?!怎么没动静了呀?”老婆婆匍匐跪地,抱着一只大黄狗哀嚎。“明明早上出门还好端端的……”
闻言,尤雀生的警惕心拉到顶格。她牵住妹妹的手,往凤箫声身边一靠,背对着她,形成前后通达的视野。
凤箫声检验看家护院的犬只伤势,明显是被人灭口。
与平常人动手,用棍棒活活打死的做法不同,尸体表面没有钝器造成的伤口,更没有常规的中毒症状。
怪异的是,大黄狗出血量巨大,仿似流尽了躯体内储蓄的血。
尤雀生博学多闻,一下分析出来,“是九香虫。”
此种伴生灵使出的招式,具有抗凝血的功效。再结合墙上刻画的标记,得出结论,“是廓清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