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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青山绿水再度启程 湘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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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滔滔,淹没徐惠的后背、脖颈、眼睛、鼻子。
浑浊的水流灌入她耳朵,模糊掉视线。在这负重千钧的时刻,她忽然想念起那些吵吵闹闹的时光。
偏心肖舒然的项天歌,专门和她作对的重离,爱拱火,然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席知涵,和她讨厌的肖舒然……
身在福源不自知,等失去了,方知悔恨。
水岸上似乎开始变得吵嚷,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恍惚间,徐惠仿佛回到了和项天歌告别的分岔路口。
这一回,她没有被动地等待离别发生,转而主动扑上去,揽住捉刀人肩头。“不,我不回家了。”
她看到宣布结果的自己,如释重负,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
她绕着向天歌左三圈,右三圈,双手背在身后,如一只翩跹的蝴蝶,振翅欲飞,“我跟着你走!”
“哗啦——”
原本沉入水底的竹笼被人打捞出,外渗的血液将水面染红。
项天歌气喘吁吁地拖着猪笼上岸,掌心一转,切开箱笼,割断束缚徐惠的绳索。残余的断掌不顾伤势,大力捶打她的胸脯。
良久,面色惨白的溺水者重归人间。
见到项天歌的第一眼,徐惠大喜过望,犹若还在梦中。
她“噔”地一下,直起上半身,双手死死揽住项天歌肩颈,“天哥,是你!是你吧?我没有看错!”
手足无措的徐家娘子,自问自答,压根不需要有人来回复,单手无足措地抱着人,生怕对方跑了,自己还溺在水中。
“你还活着,还是我死了?”
“哈哈,我还活着,我没有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幸免于难的徐惠,丝毫没有意识到项天歌后背的千疮百孔。
见人救回来了,项天歌喉咙提着的一口气散了,整个人瘫软下来,下巴抵着徐惠的肩窝,“对不起,我不是你期待的天哥。”
做不了徐娘的如意郎君,不能给她一个世俗的名分,光明正大地给她遮风挡雨,提供良好的庇护。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捉刀人。
不完全地归属于江湖,执拗着,不肯向公署低头。实现不了遥远的理想前景,也护卫不了自己想要帮助的人。
打磨得光亮的松脂项链,金灿灿,亮盈盈。
不管她本人变得怎样残破不堪,齐头并进的伴生灵造物依旧与她们初见时,一模一样,闪闪发光。
想来岁月流转,星霜屡移,当代的伴生灵会必不可免地越过人类,活得更为长久,见证更多的精彩。
真好啊。
项天歌把松脂项链塞进徐惠手心。
塞进这个不住地向外索取,又什么都得不到的民间女子手掌心。
这是她唯一能给予的物品了。
她强自直挺的身躯卸了力,骤然瘫倒。
拥抱的躯体陡生变故,徐惠心中一跳,抱得更紧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安心。”
以往感到好奇的松脂项链,正正好躺在手心,徐惠却没了那股新奇劲。
梆硬的琥珀硌得她手心疼,她却尤不放松,宛若只要不松开手,便可以不用面对那残酷的事实。
用血色装点的湘水,比以往的每一日还要绚丽,无奈在场的人抽不出空闲观赏。
徐氏家族扎堆出行的子弟兵,倒了一地,包括积极地主动上报,决心处死她的生身父亲。
密密层层的尸首,不乏与项天歌同个级别的武装者,救下她的过程想必是异常的艰辛,可项天歌还是做到了。
为她做到了。
“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天歌。其实我是想成为你。”
徐惠抱着项天歌的尸体,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是我不敢叩问自己的心,误把羡慕当成嫉妒,三番五次蒙骗自己。”
“是我错了……”
为什么没有尽早说出口?
为什么要等所有人都陷入不幸,才幡然醒悟,痛心疾首?
项天歌的尸首在怀,徐惠咽喉捣鼓着无助的咕噜声,犹如一只被阉割了声带的囚鸟,有朝一日得幸走出牢笼,代价是永久失去了自由。
要倾诉的人已然不在,该报复的对象还安坐祠堂。
徐惠缓缓放下项天歌,让自由自在的湘水送她一程。
指引光明的太阳,已永远的沉入地底。滋生黑暗的恶势力,依然身居高位。
她抹干眼泪,将松脂项链别在鬓发前,充当发夹。如电的目光射向目的地,徐家祠堂。
传承了十三代人的徐家祠堂,从里到外,弥漫着一股腐朽枯败的气息。
走得近了,能闻见那股从墙砖瓦缝里透出来的糟污味道。
一位年迈的武道家在此镇守,其人老态龙钟,日复一日,坐在主位,打着瞌睡,领受高端供奉。
年轻子弟里有觉悟的,斩断血缘,跑在外头打拼。坐享安逸的,留下来,沦为一言一行遵守宗族规章秩序的傀儡。
徐氏家族的男性抬走隳节败名的犯人,处以极刑。妇女烧香拜佛,祈祷幽魂野鬼不回来作祟。
幸或者不幸,他们都失败了。
该被沉入湘水的犯人,逃出生天。折返回来,找他们报仇了。
这会儿,该轮到他们成为孤魂野鬼了。
松脂项链被徐惠一分为二,主体松脂部分作为发夹,别在鬓发前,张开最小单位的银山铁璧,护住她的安全。
剩余的长链捆在徐惠手掌心,最后与项天歌交握的部位。
进而延伸出永无止境的黄金链条,将阻挠在她面前的徐氏族人,通通拉入地狱。
徐惠也是出外游历了一遭才了解到,黄金具有无与伦比的延展性,一克黄金能做成绿豆大小的金豆子,也能扩张到超过巴掌大的金片。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端看她是要做拘泥于深井底部,自得意满的井底之蛙,还是主动跳出牢笼,一飞冲天,搏击苍穹的鸟雀。
说来有趣的是,伴生灵的妙处在于,同一个伴生灵与不同的对象搭配,会根据个人潜能、实力、身体状态、心理素质,乃至当时的环境,发挥出不同的功效。
若非经此一劫,徐惠还不知道自己居然具有武学天赋。
想来她如若真无知无觉地嫁为妇人,穷尽一生,也不会知晓这个真相,平白荒废了自己的才能。
当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滋啦——”
徐氏宗族子弟的喉间血泼洒在屏风上,似溅开一朵艳丽的梅花。
徐惠血洗了徐家祠堂,杀尽里面的宗族子弟,砍下宗族马首是瞻的武道家头颅,提着老头子的脑袋,扔到惊慌失措的娘亲跟前,毫不意外听到对方爆发出的尖叫声。
当她时隔一年回到家,等待她的,不是想象中的父母欣喜的迎接,而是漫天的诅咒和抱怨。
他们拿来盐巴,一捧捧洒在她身前,状若驱邪。
“死去吧,悄无声息地死去吧!”
“你的名声臭了,我们家不需要失去贞洁的女儿!”
“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良家妇女的样子?不怪乎马家要退婚!”
于是她千辛万苦,回到家,连一口热乎饭还没吃上,就被关入暗无天日的柴房,直到宗族作出审判——
带走浸猪笼,由父亲兄长亲自监管行刑。
她的娘亲姐妹对着一堆焚烧的金纸默诵,祈祷的不是她的幸存,而是她的死亡。
然,她活下来了,带回来父兄的死讯,怎能不叫娘亲气急败坏。
“你竟然,你竟然!你都做了什么?徐惠,你都做了什么?”痛失丈夫和儿子的徐母,悲痛欲绝,仰天哀嚎。
看着真像一个怜子温厚的好母亲。
可便是这样怜子温厚的好母亲,却对加之她身上的判决,由始至终,无动于衷。甚至于大力促进她的死亡。
徐惠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满身心的疲惫。
今日大起大落,在生死间隙徘徊。她见证了友人的死亡,亲属的背叛。善良的覆灭,邪恶的存续。
点点滴滴,极大地消耗了她的精力,让她再调整不出任何表情,对徐母做出恰到好处的表态。
娘亲的眼泪,她看得太多太多,再不会生出一丁半点的怜悯。
娘亲不去哭让她止不住哭泣的丈夫、儿子,从来只会找着她们这些女儿哭诉,得到了宽慰和安抚,再去服务。
她原本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幸好,她再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徐惠拿出族谱,用自己的鲜血写下徐母的名字,当做偿还娘亲生育自己的恩情。
娘亲名叫曹婉,一开始父亲记得,后来忘记。儿子从来没记挂过,只有女儿们铭记在心。
而娘亲只记得他们。
徐惠把曹婉二字,写在徐氏族谱后面。
由清一色男性族人姓名书写落成的族谱,后头多了一个妇女的名字。大约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只会有妇女了。
杀绝门户,只余妇孺的徐惠想。
原来完成母亲心心念念的念想,易如反掌。
并不是只有天地倒转才会实现的天方夜谭。
可娘亲还是不满意,又哭又叫,咒骂她去死。
徐惠承受着她的诅咒,掏出第二本族谱,上面空空荡荡,是一个全新的本子。她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徐惠。
想了想,划掉惠字,改为慧。
愿她长缨在手,改变一成不变的现状。
不丧失斗争的勇气,因为自身的弱小,屈服于外部的威压和强迫。希望往后经历能赠予她智慧,教导她识别何谓真正的过活。
“娘亲,我要走了。”
徐慧五体投地,向生下自己,养大成人的母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我以前想,至少有一次,能够做你引以为傲的女儿。”
“如今我做到了。”
“现在,我要做徐慧了。”
无亲无长,无牵无挂。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徐慧。
嗯,兴许还有另外一个人。徐慧想到项天歌全程护卫的对象,肖舒然。
她告别徐母,经由松脂项链的指引,成功找到马车内的肖舒然。
肖舒然与她对视,无言中知晓项天歌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项天歌翻山越岭,意图守卫的对象,不在人世。她信任的项天歌赴其后尘,与世长辞,那她现如今坚守的意义何在?
“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打过招呼。”
与肖舒然隔着一道帘帐的女子,主动跨过隔阂,正儿八经地自我介绍,“我叫徐慧,智慧的慧,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捉刀人。”
“当前的任务,是接替项天歌护送你到下一个地点,乐蜀。”
“你意下如何?”
此去路途迢迢,山长水远,多有险阻。
也许有朝一日,她们会死在路上,死于狼虫虎豹、流寇盗匪手下……
起码一往无前,行在路途。
车厢里的妇人不知何时点的头,徐慧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头,长鞭一挥,马蹄轻响。青山绿水,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