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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死去的人为你复活 项天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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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天歌在集市买了一辆马车,载上肖舒然,欲往乐蜀走。那里有比承天府更高一级的公署,承宣布政使司。
承宣布政使司不接状子,她就再往上告。一步一步,直到登上那遥不可及的天子朝堂。
不到黄河心不死,淹没她整个人,为此殉身亦不为过。
途中不是没遇到不长眼撞上来,要取她性命的帮派,中途虽说颇费周折,好在结果悉数被她了结。
场场战役,九死一生,好在她、她们,通通熬过来了。
遇到实在是打不过的,项天歌抱着肖舒然,拔腿就跑。
隐匿于勾栏瓦肆之中,叫追寻她们的人遍寻不得。
细想来着实可笑,罪大恶极的犯人,轻轻揭过罪责,放虎归山。上述冤情的苦主与帮佣,反而要东躲西藏,夹紧尾巴过日子。
苦处无处说,不能说,光维持简单的呼吸,即要被扼住咽喉。
项天歌打的最难的一场战役,是特意伪装成江湖人士的公署要员。
他们数量多,装备精良,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要不是其中一人感染了彩蚴吸虫,造成大范围传播,扰乱进攻次序,项天歌估计也会折在那。
“看来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于我。”项天歌对着车厢里的肖舒然说。
临近稽川边缘,项天歌驾着马车,停在一家民宿,查缺补漏。
正规的客栈旅舍,两人是不敢住了。必然是位列搜查的行列。
东奔西逃的过程中,她全程吊着口气。
落了一身伤不说,还得不到良好的救治。正经的医馆不敢踏进去一步,唯恐落入预先设好的陷阱。
周身的伤口反复感染发炎,好了坏,坏了好,引发流脓、溃烂、发烧等症状。
层出不穷的后遗症,叠加苟延残喘的躯体,简直病上加病,无力回转。
项天歌抄着小刀,在火烛上来回翻烤。对着腐肉一块块剜出来,消毒清创。凝结的血泡用刀子尖头一个个挑破了,溢出污臭的脓。
久而久之,浑身上下坑坑洼洼,好似落满陨石的坑洞,全身溢散着一股难言的血腥气。
复用撕碎的布条捆起,与内里拗折的骨头绑在一处。干净的布带没一会渗出组织液,染红了衣衫。
是走一步,溅一步的血。
替她更换带子的肖舒然,每每见之,瞥过来,眸里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上书写。
——到此为止吧。
项天歌的心意,她已然明了。
能做的,她们都全做了。是寻常百姓所能抵达的极致,换别的人来,未必有她们行得远。
只是横亘在她们身前的阻碍,委实是多不堪言。翻过一山,还有一山,跨过大海,还有大海。
事已至此,神鬼难救。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可人事已尽,天命难违。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对象,搭进自己的一切,不值当。
项天歌发着高烧,全身滚烫,反倒显得牵着她手的肖舒然,体温冰凉。
兴许是被吓的。
她吓到肖舒然了吗?
想想也是,她如今这副姿容,想必不会太过好看。要是拿上胭脂水粉掩盖,糊弄个形象……
想来更为可怕吧。
项天歌被自己冒出的念想逗笑,命悬一线了,还在为他人的感受、观感着想。
“没事,我们来得了,定然出得去。”
她安慰肖舒然,“乐蜀宗长君满月和稽川宗长祖世昌,各为其主,二方地界,属于不同的势力范围。”
听闻君满月那厮脾气古怪,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不论哪方势力人马,胆敢在他的地盘放肆,不问缘由,直接摁死。
其伴生灵冷翠藤,盘踞乐蜀地底,完整地控制住整片领域,驯得里头的居民旅客服服帖帖。
“到了乐蜀,我们就安全了。”
草草扒完素菜面线,项天歌抱着肖舒然上马车,自己刚要跳上去,目睹一过路的行人急匆匆往东南角跑去。
一位行商的商客拦住当地人,询问缘由。
那人挤眉弄眼,“嗨,徐家宗老开祠堂,处置不肖子孙呢!这等鬼热闹,可不得过去围观围观!”
徐?项天歌耳朵动了动。
“开什么祠堂?这么兴师动众。”商贾不以为然,“那不肖子孙姓甚名谁,究竟犯了何种过错?”
“不就是徐家娘子徐惠么?!”
一老大娘不甘人后,凑上来说道说道:“一年前被人拐子掳了去,一年后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
是一拍手,“回来做什么呢?!”
“谁信她还有清白之身,既无清白之身,又哪里有奔头、活头?”
徐家哪里容得下她,十里八乡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能直接把她淹没。
“哪止!”
另一个居民跟着帮腔,“早在确认徐家娘子确认被掳走的第二天,马家三郎立即上门退了亲。”
“真是好大一桩丑闻!”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要徐家面上无光,宗族受辱。”
“你说这徐家娘子老老实实在外边生儿育女得了,偏偏跑回来寻亲,这不打徐家的脸,要他们再次出糗吗?”
大家伙一人一句,眉飞色舞。
仿佛徐家宗族处置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头待宰了,用来祭祀宗祠庙堂的牲畜。
要本来就受到伤害的女子,平白无故,二度遭遇创痛,还是来自本该站在她那边的血肉至亲的惩戒。
在街坊四邻众说纷纭之际,跑去围观的家伙拿到第一手消息,迫不及待跑回来,大肆宣扬。
“判啦!判啦!”
“判什么了?”
“浸猪笼?”
“点天灯?”
“沉古井?”
“入空山?”
理应温良可亲的四邻八舍,争相罗列出一条条骇人听闻的极刑。好似对待的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舍,而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敌。
究其原因,竟然只是为了寻一场热闹看。
项天歌听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爬上双臂。
分明是重逢的大好事,为何要为了莫须有的脸面,对至亲之人处以严刑?
旁观本地居民的神色,不引以为耻,反而津津乐道,视以为荣耀。
可她孤身一人,被夹杂在这闹闹哄哄的场景间,仿佛她才是那个心思叵测的异类。
当一处地界浑浊不堪,过分清白的溪流机缘巧合汇入,她不愿同流合污的清白,即了不可辩驳的罪状。
“是浸猪笼!”
跑回来的那人,兴致昂扬地公布了正确答案。“徐氏族人堵了徐娘子的嘴,捆了她的手脚,绑在竹竿上,两三人抬着,往湘水去了。”
“要旁观的,赶紧的,迟了可就看不到徐娘子被处刑的场面啦!”
项天歌握紧车辕,僵持不下。
徐氏族人,名气不大,当多由普通人组成。武道家坐镇宗祠,大概率不会出席,可代为监工的武装者……
大约不容小觑。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她早已如强弩之末。
项天歌千念百转,由头至尾,没有蹦出一个不去救治的念头。
当是非正误的天秤倾斜,她袖手旁观,冷漠待之,无异于与杀人者共谋,是为放任自流的帮凶。
唯一要顾念的,是肖舒然。
项天歌转头,正好对上掀了帘帐出来探听的肖舒然面孔。
肖舒然朝她一点头,没有因为过往徐惠对她的诸多为难,落井下石,或者劝说项天歌作壁上观。
哪怕是出于自身的安危考量。
一切尽在不言中。项天歌摘下头顶的眼罩,遮住坏掉的一只眼,“我去去就回。”
肖舒然跳下车厢,牵着马车,隐匿到破草棚后,脊背靠着硬邦邦的木板,屁股底下垫着马扎。
她能做的事不多,只能就近找块了地隐蔽,静候佳音,而非平白给项天歌再添烦恼。
项天歌全力以赴,奔赴湘水。
徐惠如同一只待烤的烤乳猪,双手双脚被绑在竹竿上,嘴里塞着一条破抹布,受着迎来送往的陌路人围观。
她的亲生父亲,在一旁絮絮叨叨,无非是翻来覆去,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车轱辘话。
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怎么一不小心被人拐走了去?
既然被拐了去,何不以寻机一头撞死,以证清白,用自己的身亡宣告壮烈贞洁。
苟且偷生活下来,何故还要回来,恬不知耻地以她残花败柳之躯,侮辱门楣,玷污祠堂?
这不是自找麻烦嘛,还给各位宗老,给他们这一干亲信寻不快!
还望她下到阴曹地府,能够自省过错,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反把罪责错怪到他们身上。
“呜呜呜——”
徐惠不住挣扎,奈何双手双脚皆被粗糙的麻绳捆死,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可供活动的空间。
到了往常专门惩戒奸夫□□的地点,抬着竹竿的宗族子弟一弯腰,放下徐惠。
“好了,最后有什么话,你说说吧。”
免得一个说不通,到了地底下,还要告他们一通黑状。
“我还是清白之身!”徐惠急着喊冤。
徐父连忙捂住她的口,“到了这会儿,你还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呢?你既已被贼人掳劫了去,合当闷头撞死。”
杀千刀的人拐子纵然有错,难道他的女儿徐惠就半点没有?
那平白无故的,人贩子还能瞧得上她,拐卖得走?
徐惠怔住了。
又是这样,又是她的错。
从小到大,只要出现纰漏,桩桩件件,全成了她的错,从不问具体的缘由。徐惠喉头拧着的一股气散了,双眼瞳孔放大僵滞。
饶是背锅受罪,老是打压异己,争取表现的她,也想要活下来。
哪怕日子过得一团糟,活受罪。
认清家属心意已决,徐惠泪如雨下。她抖着唇,苦着舌,无意识念出了天哥两个字。
随即恍然大悟,右手抹了把脸,争取为自己谋求一条活路。
“对对,我还有天哥。”
“天哥她会来救我,天哥会来救我!你们不能杀我!”
“我与声名远扬的捉刀人项天歌素有交情,你们要是杀了我,她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在这至亲骨肉尚且反目成仇的危机关口,她想到的,却是项天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来救下她。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对此深信不疑。
徐惠又哭又笑,跟被五花大绑的千脚虫似的,拼命往后退。
“你说的是项天歌吧?”
处刑队伍里的武装者言道:“据说几日前,席话街头有一场大乱斗,死伤者无数,大多留不下个全尸。她想必也在其中。”
“你说说,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为你复活?”
卯足劲后撤的徐惠僵滞住了。
她的面部表情、呼吸起伏、肢体动作,一五一十凝固,仿佛一个泥塑的雕像,即将被推万众瞩目的祭台。
下面薪柴如云,火烧着锦。
用她的献身,成全家族的壮烈。
用她的牺牲,粉饰家族的荣耀。
她的亲生父亲用抹布堵住她的嘴,免得她下到阴曹地府,找阎罗王告状。
与她同一种血脉的徐氏族人蒙住她的眼睛,让她分不清究竟是谁对她下手处刑,亲手送了她一程。
让她不能冤有头,债有主。午夜回魂,找上门讨债。
湘水沉默不语,无声地见证亲者屠戮的一幕。
绵延万里的河流,像是一条用来装点稽川的飘带。一轮落日映照其上,如缀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它缓缓沉进湘水,逐渐与之融为一体。衔接处一片流光跃金,尽显富丽堂皇的气象。
时值黄昏,生灵歇息,邪魔作祟的时分。
徐氏族人七手八脚地将徐惠塞进一只箱笼。笼子由竹篾编织而成,专门用来拘束囚犯的自由。
再分出四个人去,两人抬头,两人抬尾,拖着捆着一条性命的笼子,奔向奔腾不息的湘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