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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小鱼小鱼,水中游   银山铁 ...

  •   银山铁壁破裂的当口,两把长刀一左一右,直劈向项天歌。

      项天歌武艺再高强,只有一个人。

      她只是向天借胆的武装者,而非得天独厚的武道家。

      跟伴生灵索取的能耐,终有不可逾越的阈值,而敌人前仆后继,看架势无穷无尽,靡所底止。

      说穿了,项天歌终究是个人。

      再旺盛的精力,终有消耗殆尽的时刻。早期应付得再自如,待持续的消耗战过去,后续难免乏力。

      等精疲力尽了,露出纰漏,下场可想而知。

      被群起而攻之的项天歌,大半个身子覆盖了一层琥珀。

      凝固的松脂一朝反噬,从脖子覆盖到面颊,完完整整地遮住下半张脸,如同盖着一个金灿灿的面具。

      她浑身经脉胶着,仿佛每条血管里填满一颗颗粗糙的石头。基础的呼吸均不受控,滋味相当不好受,遑论还要对付一波又一波,似乎永无止境的杀手。

      一发暗箭直击项天歌后门,欲要从源头终止战斗。

      身后传来的破空声,清晰可辨,紧锣密鼓的敌袭又近在咫尺,分毫不给她留出机会转过身来应付。

      项天歌无从招架,左右支绌。

      倏然,一杆青铜戟从天而降。戟尖精准刺穿箭身,强行改变它的运行轨迹,直直钉在地面,扩散出好几道裂痕。

      ‌一只犰狳蜥‌叼着尾巴,滚成球状。以神兵天降的态势,横扫八方。

      它遵循借力者的意志,挡在项天歌身前,赫然一副保护者的架势。

      被捅烂一只眼的项天歌,再支撑不住,双膝跪地。

      手持的长杆双头枪径直扎进地面,枪身被肆流的鲜血浸染,滑腻到快要握不住。

      被削掉半块头皮的脑袋,滚下成行的血污。

      人体器官精准而微妙,相辅相成,牵一发而动全身。丧失了一只眼睛的视力,另一只眼睛免不了受到干扰,对周遭的事物判断产生偏移,进而降低准确性。

      但不论是青铜戟抑或犰狳蜥‌,项天歌都再熟悉不过。

      是她从前信赖,分道扬镳了,至今也还在怀念着的友人所有物。

      “沈鱼。”

      她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姓氏开口,先嘶一声,上牙碰到下牙,以几乎咬舌头的方式呼唤。

      名字单独一个字,撅起下唇,类似吹口哨的形式念出。

      两相组合,构建了沈鱼两个字。

      名字,是生命体降生于世的第一个祝福,也以最小单位构成的咒语。轻轻呼唤,上到通天神祇,下到妖魔鬼怪,必当策应。

      名字是万千生灵立足于世的浮标,用以指示忙忙碌碌,苦海无渡的船客。用来锚定自我,区分他物。

      背负起它,即背负起自身的命运。

      “站起来。”

      沈鱼双手托着项天歌手心,把她搀扶起来,顺手给她喂了价值千金的丹药,“千辛万苦来到稽川,可别轻易倒下。”

      “既然要站,就要支棱起身子骨,顽强站立,别丢了我们捉刀人的脸面!”

      与伴生灵契约的武道家,制造而出的丹药果然不同凡响。活用蝾螈的再生能力,活血化瘀,修复损伤。

      项天歌原本快要断送在松脂上的老命,硬是被杏林圣手活生生吊起一口气。

      “为什么?”

      项天歌张口,上下嘴唇微微触碰。口腔含着的血腥味,模糊了未尽之言。

      为什么沈鱼会来?

      为什么沈鱼要来?

      不是应该在某个气候宜居的小镇上,充实快活地度过后半生?撇去过往腥风血雨的烦扰,从此过上朝思暮想的幸福生活?

      项天歌先前从未有过的疑问,好似要在今日一口气补齐。

      “因为你说我的鱼,是光华万丈,绚烂无比的瑜。”

      沈鱼大拇指、食指相点,合成一个圈,放在嘴里,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

      她散尽家财,组建而来的突围队伍,纷纷冒出头来,帮助她这个雇佣者,拼死护卫项天歌离场。

      临时拼凑起来的敢死队,包括沈鱼在内,普通武者二十一人,武装者四十三,总计六十四人。

      其中不乏有接受过项天歌帮助,与她有过命之交的同伴。

      全部事先签好生死状,交代完后事。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一旦出战,即意味着同时站到官府和武林的对立面上,与朝廷公署和江湖人士为敌。

      在同一时间段开罪黑白两道,找死也没这种找法的。变成通缉犯兴许都没这么罪不可恕。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沈鱼先前种种顾虑,不无道理。对上的敌人数目,不可估量,基本上是一场有来无回的战役。

      可人生在世,总归是要摒弃理性,彻头彻尾疯上一回。

      好比项天歌,不论是她这个人,还是她说的话,从头到尾,皆有办法让她难以舍得。怪就怪在她的至交好友,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因为你说我是你的路标,用这种话做临别语,要我怎么放得下?实在是太过狡诈。”

      沈鱼一脚踢中青铜戟,重逾三钧的重武器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入她手,挥动了,斩杀掉近身的杀手。

      她嘴上抱怨着,另一只手抬起项天歌失去知觉的臂膀,抗在自己肩上,强行拖着人走。

      被砍掉半个后脚跟的项天歌,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猛烈的雨水一浇,洇出深深浅浅的血色,似浸泡在溪流里洗涤的红锦。

      “因为我是你的方向,而你——”沈鱼转过脸来,正视着瞎了一只眼的项天歌,凄凄惨惨相,“你是我的至交好友。”

      项天歌眯着一只眼,狰狞的疤痕贯穿她半张脸。

      贴着面门,滚滚而下的,说不上是澎湃的雨水还是眼泪。

      “啊,当真受不了。人世间最难得糊涂,为何两位娘子还要故作清醒?”

      一位鸡骨支床的老者,拦在项天歌、沈鱼二人通行的路径上。看阵仗,游刃有余。他没主动亮出伴生灵,却能一眼识别出是位不折不扣的武道家。

      只有他们,才会凡事透着一股事半功倍的休闲样,街衢大道两方势力互砍,还能大摇大摆地把乱斗场当成家。

      “义结金兰,生死相随,真要老朽动起手来,实乃于心不忍呐。”

      这种嘴上说着漂亮话的人,下手往往最黑了。沈鱼心中有数,不由感慨顺心而为,从心而动的代价,未免过于昂贵。

      可假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然会在彻夜难眠后,选择放弃自己的美满未来,奔赴千里支援。

      谁让项天歌孤立无援呢。

      “我们捉刀人是命如草芥,卑如尘埃,随时被上天收走也不奇怪,但不是谁来,都能随随便便要我们让路!”

      沈鱼和项天歌额头碰额头,把伴生灵犰狳蜥‌塞进她怀中,往外一推,大喊,“活下去,天歌!”

      未等项天歌回答,通过心灵感应接受到借力者指令的犰狳蜥‌已张开附肢,紧紧抱住她。

      犰狳蜥‌整个蜷成一个刀枪不入的甲球,无需起手势,直接原地起跳,一蹦三丈高,向着城门口弹射而出。

      与此同时,老者一声令下,“影鳄,咬断他们。”

      盘踞在老者身下的阴影,迅速延伸、扩张,不过三息之间,齐整地覆盖了整个混乱的战局。

      现场人马混战,乱得分不出你我。

      阴森的黑影在地面将其牢牢包裹,占据他们的立足之地,本体潜伏于不可触及的地底,接着,打开它的口腔。

      从中断裂开来,张开锯齿状的利齿。

      只闻一声“咔嚓”,天地转为黑白一片。

      激战双方,敌我勿论。统统拦腰截断,尸横遍野。

      项天歌被犰狳蜥‌抱在怀里,护得紧实,圈在坚实的伴生灵甲胄内,只露出一双眼。

      由于身处半空,更能清楚地将下方目不忍见,耳不堪闻的惨状,尽收于眼底。

      刚刚还在跟她对话的沈鱼,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面上还保持着戒备的形象。

      她的脑袋轰然砸倒在地,一双眼还直直望向天空,手指头保持着轻微动弹的能力。

      难以言喻的心酸涌上喉咙,酸涩鼻腔,项天歌的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瓢泼大雨一同落下,汇入沈鱼眼眶。

      沈鱼睁大瞳仁,忍受着腰斩的痛苦。她调整着呼吸,尽力支撑到伴生灵带着项天歌消失在视野里的一刻。

      一条心无大志的小鱼,日常待在人工圈禁的池塘里,舒适地悠游,或许能颐养天年。

      一朝受到同行的伙伴蛊惑,追逐理想的姿态,争相跳到池塘外的大海看一看,见一见远方的风景。

      畅想着鱼跃龙门,飞跃到另一方天地遨游。

      等同于拥抱她的死期。

      她耳边响起久违的故乡古调,稚气的童谣一唱一和,越出心灵之窗,飞向高不可及的苍穹。

      “小鱼、小鱼,水中游。”

      “游子、游子,不回头。”

      “……”

      积蓄了一整个春季的暴雨纵情宣泄,似乎无休无止,一直延绵到城门口。

      肖舒然不知第几次被许光宗踹倒在地,扯着好不容易将养出来的头发,连拉带扯地拽在地上走。

      路过的行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视若无睹。

      一个女人如果和男人有了交际,则意味着对方拥有了可以随意处置她的权力。

      恋情如此,姻亲尤甚。

      情投意合,未涉嫁娶的男女,男方杀害女方,会基于恋爱关系从轻处置。要是成了亲,入了门,活活打死了也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

      “你不是很威风吗?臭婆娘!”

      恢复自由身的许光宗,对肖舒然拳打脚踢,发泄心中怨气,“以为找到了倚仗,翅膀硬了,敢不听我的话啦!”

      “现在还不是落我手里!”

      他一脚一脚踹向肖舒然后脑勺、腹部等致命部位,踹死了,大不了回村再花点银两找一个。

      只有一只手的肖舒然,毫无招架之力。甚至由于断了一截舌头,喉头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附有彩蚴吸虫的丹丸,捏在她手心里。依稀能感应到处于半休眠期的伴生灵轻微的蠕动。

      许光宗出身田野,穷得叮当响。

      没有只手遮天的背景,拿不出钱财打点关系。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光明正大、明目张胆的包庇。

      不予立案……

      肖舒然捂着被踹凹下去的肚子,又是哭,又是笑。

      她轻信了捉刀人的允诺,容忍着欺侮自己的男人,千里迢迢,同乘一个车架。

      费尽千辛万苦抵达的稽川,到头来压根不能受理她的诉求。以为繁华到应有尽有的都城,实则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内里地瘠民贫到一无所有。

      乃至于压根没送审,还没到升堂审讯的环节,直接让许光宗将她领走。

      正规的公署衙门,不能给予公正。

      常人能够依托的,居然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生死观。

      肖舒然握紧手掌。

      要吃下这颗丹丸吗?把自己变做一只无知无觉的寄生体。

      要先葬送别人的前提,是先埋葬自己?

      她绝不。肖舒然抓住时机,在许光宗放松警惕的时辰,把丹丸塞进他嘴巴里。

      “你这臭婆娘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许光宗骂骂咧咧,抠着嗓子眼,要吐出来。

      可惜丹药表面的涂层入口即化,一进入口腔,彩蚴吸虫随即复苏,直接沿着他的咽喉,顺着鼻管,钻进大脑。

      须臾间,支配他的肢体。

      “你——”

      许光宗控制不住踮起脚,摇晃了一下。

      “我——”

      他脚尖粘着地面,脚跟高高翘起,身子抽搐般颤抖。整片头皮痒得厉害,禁不住上手抓挠。

      许光宗恍若感知不到痛觉般,疯狂挠头,挠到崩断十根手指甲,指头扣入皮表下层,扒下完整的头皮。

      继而掀开时不时抽动着的大脑,那里已成为彩蚴吸虫的根据地,指挥营。

      许光宗的眼瞳不住上翻、上翻、再上翻,直到呆滞的双目留下纯正的眼白。

      他双脚贴着地面,脚腕以上的部位诡异地朝着肖舒然的方向倾斜,做出了超乎寻常百姓能做出的动作。

      离得近了,肖舒然看见寄居在他脑子里的彩蚴吸虫。

      它们欢天喜地地□□繁衍,如粪坑里抱团的蛆,赫然是将她定为下一个寄生体。

      “轰隆——”

      突兀的惊雷在天地间炸响,近在咫尺的脑袋被砍飞出去。

      暴雨清洗掉长杆双头枪上的血迹,项天歌单膝跪在肖舒然身前,承认自己的谬失,询问她是否还愿意跟着自己走。

      肖舒然凝望着项天歌残缺的脑壳,破损的眼窝。

      久久沉默,最终点了点头。

      项天歌牵起肖舒然的手,抵在额头,“我以立身处世的原则起誓,在此身消殒之前,我会竭尽全能,捍卫你的权利与尊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小鱼小鱼,水中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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