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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一日捕快一世志向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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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呵,这不是项捕快吗?第一天走马上任,乐疯了吧。”负责审理案件的师爷,上来跟她打招呼。
“嗯……”项天歌含糊地应答着,借问师爷肖舒然一案进程。她还不知晓具体进展。
“那还用说,早处理好了,人都放走啦!”师爷答。
脚程快的,这会儿估计到城门口了。
“放、走、了?”项天歌一字一顿。
“是啊。”师爷说:“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什么叫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项天歌神情肃然,心之所至,陡然拔高音调,“人证物证俱在,记录案牍,详实无异,纤悉无遗,条条例例,可供查证验伪。”
“罪犯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因何放虎归山?”
“你这不明知故问嘛?!”师爷不愉。
项天歌只觉得荒谬。
“可曾开过庭,审过案?”
“嫌犯苦主可有面对面,锣对锣、鼓对鼓,对簿公堂,研判审理,让府尹大人过目判决?”
“怎么就把犯人给放走了?”
她心火如焚,一连好几个追问,逻辑清晰,言辞急切。
“那哪用劳烦他老人家呢?”
师爷不以为然,“本次案情无需送到大人案头,劳烦他老人家,徒增负累,我自能处置。项捕快莫不是不信任我的能力?”
“项捕快要送审,如你所愿,送了,也一早审理完毕,你还有哪里不知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项捕快还是要适可而止为好。”
二人唇枪舌战,枪烟炮雨。
师爷翻来覆去,咬死不定罪。
分明证据确凿,偏说没证据。睁着眼睛说瞎话,陈诉嫌犯许光宗不曾违背妇女意愿。
与苦主肖氏是乃情投意合,好心收留。情之所至,金石为开。
二人既已缔结姻亲,育有儿女。经年累月,居于同一个屋檐之下,即认可一方强迫得来的婚姻关系。
“你管限制妇女人身自由,擅自拘禁囚困,玷污清白,强迫猥亵为好心收留,事实婚姻?”
项天歌一对拳头巴嘎巴嘎作响,拼命调整呼吸,才没一拳挥到师爷脑门上。
官字上下两张口,是非黑白,任着走。她忍住殴打推诿责任,回避实情的师爷的冲动,质问,“肖氏何在?”
“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师爷答得理所当然,“既已生儿育女,成了事实夫妻。自然是被许光宗带走,夫妻双双把家还。”
“好一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项天歌抬步要追,顿了顿,又转身向府衙内部走去,“我要见大人。”
“项天歌,你给我站住!”师爷在她身后喝令,“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让你们乌臭难闻的酒桌文化活见鬼去吧!”
项天歌绕廊过堂,推开大门,庞建府尹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师爷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在她身后,一口气没喘利索,卡在喉咙里,连忙鞠躬致歉,“叨扰大人您了,我这就把不长眼的项捕快带下去。”
“且慢。”
庞府尹没有回头,单凝望着跟前大开的窗口。“项捕快步履匆匆,想来心情是一百二十分的急切。”
“你阻止得了她一时,还能阻止她一世不成?”
“大人英明。”师爷退在一旁,不再出头。
项天歌还有哪里不明白?
她本以为是师爷本人欺上瞒下,自作主张,可师爷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恰恰是府尹大人重用的缘故。
师爷所作所为,正是府尹大人要他代之施为。
相安无事时,是为一丘之貉。惹出事端来,则作为替罪羊被架到火堆上。
承天府铁桶一块,哪容得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置喙。她居然还天真妄想地以为府尹大人不知情。
“为什么?”
一朝通晓实情,项天歌半边身子泄了力,蓦地歪斜,由五脏六腑钻出一种无力感。
磨灭她的理想,践踏她的努力,辱没她的勤勉,她都没有对此提出过只言片语的质疑,反而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年半载的穷苦哑女说情。
为天底下有口难言,吞咽苦楚的妇孺发声。
即使那会淹没她朝思暮想的前程。
“开开心心地摇尾乞怜,不好吗?”
“老老实实地蒙在鼓中,如同驯服的绵羊,安稳、宁静地引颈受戮,等待自己的死亡,不愉快吗?”
“为何偏偏走出舒适的羊圈,看清被圈养的真相?”
庞府尹没有正面回答项天歌的问题,却处处是回应。
底层人民最大的狂妄,即是对青天大老爷热烈澎湃的幻想。
犹如人人憎恨秀逸司的胆大妄为,杀人如麻,却从未真正探讨过差遣秀逸司的幕后主使,致使他们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之人,恰恰是受着万民敬仰,尊崇无比的圣上。
勇者无惧,无欲则刚。
项天歌的韧性让庞府尹惊讶,单刀赴会的莽撞叫他心生叹惋。
不惜以命相搏,宁可葬送自己的锦绣前程,顺畅人生,也要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妇人讨要一个公道……
如此正直纯良的品格,犟死在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当真是可惜了。
有的人的愤怒,让敌人恐惧。有的人的愤怒,显得可笑至极。很不幸,项捕快归类于后者。
有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奈何项捕快做不得挥斥方遒的天子,也当不了浴血奋战的匹夫。
未真正凭借自己的力量,谋得一官半职,也没能与伴生灵契约,当上无坚不摧的武道家。
她什么也不是。
手心里空空荡荡,没有谈判的筹码,上不了赌桌,与话事人对谈,又谈何要众人改变主意,为所谓公正严明,甘冒风险?
公署衙门的创立,与项捕快追求的天公地道无关,单纯是为了定国安邦。
律法严明,本质为了巩固国家统治,维护既有的秩序,而非动摇根结盘据的势力,自找麻烦。
庞建抬起手臂,指向承天府外,冒雨前行的父子俩。
“你认识他们吗?”
项天歌抬眼望去,是她在来承天府的路上碰到的痴儿壮汉。
她摇了摇头,“仅有一面之缘。”
“我认识他们。”
庞府尹说:“男子名唤朱刚,曾是我手下一名得力干将,承天府捉贼无数的捕头,师爷的亲姐夫。”
“我第一眼看见项捕快,如同看见过去的朱刚。”
“可是,我们都错了。”
项天歌无意倾听过去了的前尘往事,只在乎眼下一锤定音的案情。“府尹大人所言,与肖舒然一案无关。”
庞府尹不再开口,转由师爷答话。
师爷继续讲下去,“是,对项捕快来说,追究过去毫无意义,只需要专注眼下。”
转口又道:“不如听上一听,或许对项捕快大有裨益。听完了,能像我们一般,撇去过往,迈向未来。”
师爷道:“我的姐夫朱刚,人如其名,刚正不阿,惩恶扬善。他嫉恶如仇,是个名副其实的英雄好汉。”
“他当捕头时,抓了许多绿林豪客,同时也得罪了不少政客豪绅,包括那些他不该开罪的人。”
“结果,报应来了,而不仅仅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
项天歌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很快想明白其间的关窍。“找上了他的孩子?”
当真是无耻。
“哪止?”
师爷一声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姐夫越是出名,暗地记恨他的人越多,报复的手段越发的五花八门。”
“那些人放了把火,烧了姐夫的家,烧死他重病在床的娘亲,以及尝试救火,救下妻子的父亲。”
“我的姐姐抱着孩子,在摊子上买菜,侥幸避过一劫,可还是没有被好心地放过,二人齐齐失踪。”
“在之后,姐姐的尸体出现在菜人市上,全身的肉被剔干净了,销售出去大半。外甥隔了些日子被送回来,神志失常,腿脚不便,成了个只会咿咿呀呀流着口水的痴儿。”
外甥被拐走前,多聪明的一个孩儿。现今成了十来岁生活不能自理,屎尿一股脑拉到□□里的呆子。
当师爷搜遍全城,却在菜人市撞见姐姐的头颅,有那么一瞬间,他怨恨的不是掳走姐姐的罪犯,而是大出风头的姐夫。
进入官署,在衙门当差,本没有什么。
挂个闲职,朝九晚五,当个差事,应付应付得了,为何非得勤奋刻苦,闹得满城皆知。
一心一意拿鸡蛋碰石头,哪里撞得过来?
这下好了,报应不在姐夫身上,拉家带口,累及全家。
不到黄河心不死,大错铸成,积重难返,是时候心满意足了吧。
事后鳄鱼的眼泪流再多,又有何用?劝他及时收手,宁死不回头,直到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你们袖手旁观的原因?”项天歌不敢置信。
朱捕头的事例固然令人悲叹,首要之务是缉拿真凶,补偿衙役,而非让无辜女子来为凶犯的罪责买单。
“民生之苦如绿藻爆发,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孳生,你们居然还帮忙粉饰太平,当做无事发生,跟雕像一般无动于衷。”
“项捕快。我常因朱捕头的事,耿耿于怀,深陷两难。”
庞府尹道:“人世间,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在我看来,总计无非两种。”
“人世间有两种活法,一种是躯壳活着,心死如灰,一种是身消道殒,理念长存。你要当哪一种?”
“项捕快,项女侠,见好就收吧。”
师爷苦口婆心,与庞府尹交替,轮流当起说客。
官署要员如此,黎民百姓何堪?
不去说服无数行凶惩恶的凶犯及时收手,反而来说服她这个意图缉拿犯人的捕快别再继续追踪。
“世上绿林豪士,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追杀你们的众生道退下了,九六帮等门派还在背地里虎视眈眈。”
“你停在这,放肖氏二人走。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好,我好,大家好,与人无尤。”
何必认死理,一根筋,两头堵。
“否则,休怪承天府庇护你不得。”
暴雨如注,犹若天空破了一个大洞,乌黑的云层洞开漩涡,直叫密集的水流倾泻直下,噼里啪啦砸在瓦片前,吵得人心烦意燥,耳根子发疼。
项天歌仰头,见灌注的水流顺着屋檐跳跃。
她穿戴的号衣是绣娘新赶制出来的,穿上身没一天,保存良好。腰间悬挂的腰牌,坚如盘石,镌刻着某种纹理。
许是接触了雨水的缘故,摸上去的质感冰凉。
她过往千方百计想要穿上的衣服,现今真正及身了,活像是披着别人皮囊的鬼怪画皮。
苦主被拆出来的骨头,戳着她的脊梁骨,鼻尖仿佛能嗅到受害者尸身溢散的血腥气。
项天歌右手上举,拨开盘扣。
师爷看清她的动作,好比窥见天塌地陷,巨浪滔天,简直难以置信。
在师爷惊诧的目光中,项天歌干净利落地扒下外衣,连号衣带腰牌,完完整整搁置在托盘上,物归原主。
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质本洁来还洁去。
“你、你、你——”
师爷从未见过项天歌这般放浪形骸,惊世骇俗的女子。
项天歌将脱下来的号衣折叠好,规规整整地放置在托盘中央,上边曡上一块腰牌,完好地恢复到她初次遇见它的模样。
她期待了那么久的服饰,终究不过黄粱一梦。遂忍不住攒动指腹,摸一摸边角,视为一种郑重的告别。
临别的触摸至多不过三下,她怕摸得多了,心有不舍,但穿上它,不异于和恶魔做交易,出卖自己的灵魂。
葬送他人的人生,踩着万千女子的尸骸,无视她们的哀鸣,偿其大欲,绝非她所愿。
她没办法装聋作哑,待在承天府里,和和气气地与一群饰垢掩疵的同僚歌舞升平。
“我答应过肖氏,带她越级上访,步步上告,直到夺回公道。”
“我项天歌允诺的事,绝不反悔。宁可死节,不得折辱。”项天歌抬起头,郑重其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依大人们所言,这公署要职,不做也罢。还望府尹大人接受民女请辞。”
闻言,庞府尹终于转过身来,正儿八经地瞧上她一回。
若说早期是席副司使的信函,使得庞建高看项天歌几眼,如今所见所闻,倒是让他由衷生出几丝钦佩之情。
人飞蛾扑火时,着迷于烈火焚身的壮烈,自我灼烧的神勇,想必是自我陶醉,乐不可言。
只是,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有念想的前提,是人要活着。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顾此失彼,难免两端落不得好。
“苦众生之苦,哀众生之哀。项女侠的志向,下官着实佩服。”
“既然项女侠心意已决,下官不多做勉强。”
诚然,庞建庞府尹是想要借宦官势力,扶自己上青天。可席副司使那边,到底是八字还没一撇。
反之,项天歌这头要是真上告成功了,保管定他一个治下不严。
约莫好处还没来得及享,损失是切切实实的。
遑论焉知席副司使那头不是一锤子买卖,要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理当放出风声,力保项天歌至晚年。
打点与庇护只到稽川,大约后续的事,撒手不管了吧。
庞府尹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项女侠踏出衙门后的遭遇,皆与承天府无关。”
“放心。”
项天歌转头迈出门槛,“我做差役,是为民请命,今卸任捕快之职,同样是为了为民请命。”
在府尹大人和师爷眼里,肖舒然一案盖棺定论,但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心里是有数。
“法,绝不能向不法让步。”
别人不敢做的事,她来做。别人不敢承担的责任,她来承担。有什么狂风暴雨,尽管朝她而来。
她项天歌行走于世,堂堂正正,无愧于心,不怕暗地里搞小动作的妖魔鬼怪。
师爷望着她的背影,握紧拳头,顶着狂风骤雨,追了出去。
“项天歌,你个蠢货!空有远大抱负,无落实的实力,若无两位武道家帮衬,你压根走不到稽川!”
“现下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屁股烂账。你再一意孤行,必死无疑。不如认真地考虑放弃!”
“果断地选择放弃,也是一种本领!”
项天歌的脚步毫不停留,大跨步向前走。她没有回首,单摆了摆手。“恐怕要让师爷大失所望了。”
她不会放弃,谁来了,也没办法劝说她放弃。
为了守护正法,不论面对的敌人有多么的强大,她都绝不低头。不管行进的道路有多么的曲折,她永不气馁。
失败并不可惜,可惜的是,在果敢尝试之前,心理已经一败涂地。
弱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屈服于自身的懦弱,则会直面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承天府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是他们做贼心虚。
她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因为她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项天歌单枪匹马,行走在狂风骤雨之中。
确认她身边没有两位武道家的踪迹,且扒掉捕快职位,不再隶属承天府,埋伏在街道里的杀手蠢蠢欲动。
项天歌摘下松脂项链,长杆双头枪在掌心显现。
真是贼心不死。
这下又是哪个门哪派的,藏头露尾不见人,究竟是哪个江湖规矩。
好吧,要在江湖理论规矩,还真是天方夜谭。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身着夜行衣的杀手,里三圈,外三圈,包围了项天歌。是特意掩盖身份的江湖人士。
虽然有心遮眼,可九六帮的招牌动作到底是泄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项天歌出言讥讽,“你们以为除掉我,女人们就会安心地接受自己被安排的命运?”
为首的蒙面人反道:“你以为过三关、斩五将,跨越阻碍在你眼前的我们,她们的命运就能因此而改变?”
如果有,如果会,项天歌不会身着中衣,孤苦伶仃地落入他们的包围圈。
到头来谁胜谁负,可想而知。
项天歌奉行的律法空无一物,再锋利的刀刃照样切不开刀柄。国家法度不可能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今日我项天歌死在这,明朝自有千千万万个项天歌站起来。你杀得了一个我,杀不了千千万万个骨肉同胞。”
项天歌旋转长杆双头枪,泛着金光的枪尖挑动一圈水花。她左脚向后撤出两步距离,右手摆出起手式。
“会有更多女子不满足自身、同类被踩踏、侮辱的处境,终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揭穿你们虚伪的面皮。”
“推翻遮天蔽日的暴政,指日可待,尔等姑且等着瞧吧。”
“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