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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跨过那理想的门扉   “深更 ...

  •   “深更半夜,扰人清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项天歌一脚踹开客房大门,银山铁壁立时涌出,呈合围之势逐步包围房间,以免掌柜的财产遭受无妄之灾,在两位武道家的争斗下化为废墟。

      在门窗被彻底封堵住前,凤箫声翻身一跃,跳出窗扉。

      和凤萧声大战一场的席知涵,承受她拳拳到肉的攻击,半块肩膀垮塌,嘴裂颊肿,几乎糟烂在床榻上。

      他对上项天歌的视线,在人惊诧的眸光中,微微一笑。

      指尖一挑,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客舍犹如狂风过境,一应摆设,应砸尽砸,席知涵虚虚卧躺着,直起上半身,“客栈的赔偿费用,全数记在我身上。”

      “姑娘的大恩大德,席某铭记在心,来日定会加倍偿还。”

      笼统算起来,项天歌满打满算,救了他三次。恩同再造,给予了他三次新的人生。

      因而,席知涵在正式离队前,偿还了项天歌欠下的所有负债,以及她在凌霄钱庄预支的全数贷款。

      与此同时,给予她一块乌木令牌当作报答。

      乌木令牌,泰阿天君创办的无价柜坊等价物。

      黑白两道通用,官府江湖横行。

      见令牌如见人,往后项天歌的一切支出,皆可记在他名下。

      但凡有名有姓的商号、铺面,均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哪怕她是要星星,要月亮,讨要那价值连城的稀罕之物,只要价位没有超过他在无价柜坊的积蓄,皆可尽情拿取。

      是为有市无价的宝贝。

      当然,这些还远远不足以回报项天歌对他的恩德。

      撇开雪中送炭,扶危救困的应援,光是帮他锁定柳仙亲属这一点,已足够他保项天歌下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受之不绝。

      思此,席知涵以秀逸司副司使的名义,向附近官衙打点一通。

      顺带敲打各路人马,高抬贵手,给予项天歌一行人便宜行事,谁再与捉刀人过不去,则视同与他为敌。

      胆再敢阻碍项天歌踏入稽川,那就休怪他先礼后兵,翻脸无情。

      秀逸司是什么机构?

      朝廷鹰犬,圣上亲兵。骠骑大将军完颜格落坐镇皇宫不放心,时时交替巡逻的禁军尤嫌不足。

      晚上躺龙床上,还得安排十来个秀逸司宦官护卫左右。

      能做到秀逸司副司使位子者,无不是个中翘楚。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哪日说错了话,搞砸了事,跌下来,副司使就是后头顶上去,接替他的第一人。

      单是抛出秀逸司落款,有若圣上亲晤,无形中,已形成莫大的威慑。

      席知涵特向承天府修书一封,要稽川府尹无论如何,接下案由。

      至于另外一件小惊喜,就由捉刀人自个发现吧。

      项天歌正式踏入稽川之日,队伍里只余了四人。分别是她、徐惠、肖舒然,和车顶上无人问津的许光宗。

      车厢陡然还是那个车厢,人还是那几个人,陡然阔出来的空缺,反叫人心头空落落的。

      熟悉的街巷近在咫尺,徐惠踮着脚尖,新购置的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地面,手指头缠绕的巾帕快要叫她绞烂了。

      距离离开稽川的日子,已近一年。她浑身穿戴的装束,从头到脚,更换了一遍。

      单这一年项天歌给她添置的成衣汗衫,笼统数起来,是她过去十来年的总和。

      分明是期待已久的归乡,真正落实了,竟叫她怅然若失,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而分别的时刻悄然来临。

      徐惠两只脚腕踮起又放下,前后摆动着。

      心里斟酌着言辞,反复踌躇,上下嘴巴宛若被粘稠的浆糊糊住,用针线缝成一体,死活张不开口。

      项天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件,递交给她。

      “如果你在含章待累了,可以去我的家乡逛一逛。生活不一定要局限某个地段,换一个场所,也许会别开生面得多。”

      言罢,项天歌不再多加逗留。

      徐惠被远远甩在身后,凝视着她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天哥总是这样,总是、总是这样。

      风风火火地来,清清爽爽地去。濯濯纯净,一尘不倒,丝毫没考虑过自己会给周遭的人事物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为什么不跟她再多说一些呢?

      为什么不牵着她的手,诉说离别之情,相思之苦,讲述她们沿途走来的不易,以及对她的看法和认知?

      为什么没有同她一样左思右想?

      徐惠恼恨项天歌没有再多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可是,她究竟想要听些什么,自己也不甚明了。

      徐惠捂着胸口,努力压下心里头泛上来的酸涩,吸了吸鼻子,拐进胡同巷。

      空气中逸散着燃烧物的气味,是几种烟火的杂糅。

      稽川的大老爷们,有一个是一个,个个架着手臂长的烟杆子,整日嘛事不做,斜歪歪地往藤椅上一躺,吞云吐雾。

      成了亲的妇人则忙活得多,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隔三差五,祭祖摆供,烧香拜佛,焚烧金纸。

      徐惠自小在这两种气味的混合体里长大,被熏得够呛。

      由此害了病,一刮风下雨,季节变换,便会引发鼻子堵塞。

      时常一个鼻子透不来气,或两个鼻孔全堵着,使得平日只能张开嘴呼吸,头昏脑胀,哪哪都不爽利。

      如今,她又站在稽川这块土地上。

      街道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俱是她习以为常的场景,心底却没有想象中的欢欣。

      无有逃脱一劫的喜悦,反而生出固步自封的风险。

      仿佛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比起徐惠的犹豫不决,项天歌的行动毫不拖泥带水。

      她立即带上肖舒然、许光宗二人,至承天府,击鸣冤鼓,见衙门差役。

      上了公堂,掏出一早书写好的文书,双手向上,恭恭敬敬上呈,接着一掀下摆,板正下跪,禀明案情。

      承天府府尹庞建亲下堂来,托起她的手掌。

      “天子治下,竟有此等不平事。下官定当彻查此案,务必扫清陈弊,涤瑕荡秽。替受害者申诉,让蒙冤者昭雪。”

      “来人,将罪犯许光宗押下去,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又差师爷领走肖舒然,审理案情,自个招呼着项天歌,脚下如风,抻长胳臂指引,往歇脚的院落走。

      “项女侠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是下官的不是。”

      “项女侠帮了下官这么大的忙,必要好好答谢才是。来来,这边略备了些薄酒小菜,若要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府尹浸淫官场多年,反是滑不溜秋的老泥鳅。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直要项天歌无从招架。

      她常年在江湖走动,大多是钱货两清。

      听从衙门的命令行事,基本上是短暂接触,从未深入过内里的门道,全程被庞建推着走。

      坐上酒桌,项天歌欲陈述案由,再三提起,均被按下。

      虽然不知府尹大人没由来的热络是何缘由,但是对方以雷霆手段办理案件,已实属不易,她不会主动去触府尹大人的霉头。

      酒过三巡,日头斜照,暮色四合,终于说到正题。

      庞建抚着胡须,“早闻项女侠忠肝义胆,仗义行事,百闻不如一见,今儿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

      “哪里,哪里。”项天歌直说自己不敢当。

      “嘿,项女侠何必谦虚?”

      “项女侠疾恶如仇,义薄云天的名声,名动五方,四海广传,实乃流落民间一大能将干才。”

      “下官实在不忍翠尘珠坱,明珠蒙尘,不知项女侠可有意到承天府做事?”

      庞建双手上举,掌心交击,身后官差捧上来一个鎏金托盘,上头还神神秘秘地盖着一面红面巾。

      “请。”

      庞建向项天歌递了个眼神,手心外翻,示意她揭开。

      饮入腹中的酒液,在五脏六腑发酵,浇洗得项天歌酕醄大醉,如坠梦中。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平素平稳的心脏头一回强烈地砰砰跳动,等她艰难地夺回意识,五指揪着一张红布。

      托盘里摆放的东西赫然揭晓——

      一件隶属承天府管辖的捕快号衣,上边放着一块象征官府身份的腰牌。

      “以项女侠之能,任职捕头,绰绰有余。女侠若有意向,不嫌府衙清寒,择日即可上岗。”

      庞建含笑抛出橄榄枝,招揽项天歌到他门下做事。

      握纲提领了,不再持续追击,而是留给项天歌充裕的考虑时间。

      他不愁项天歌不接受。

      早在各方公署知晓项天歌携带凤凰村村民越级上访之际,关于这位捉刀人的过往履历,已汇总成文书,摆放在他的案头。

      庞建差遣下人,带项天歌带下去,好生招待。衣食住宿,事无巨细,无一不精,全数按贵客级别款待。

      梦寐以求的事物,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降临。如同天上掉馅饼,砸得项天歌晕头转向,不能自己。

      她历尽千辛万苦,护送来的苦主,得到应有的安置。翻山越岭押解来的犯人,下了牢狱,案情井然有序地推进。

      就连她自己,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品。

      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翌日,项天歌再三洗漱,穿上号衣,步行到承天府报告。

      过里巷,遇一个眼歪嘴斜的痴儿,由一头发花白的中年汉子忙前忙后,搀扶看顾。想来是耗尽家财,无计可施。

      神州大陆除了渺无踪迹的东璧谷外,实际还有许多医师大能。

      可他们十有八九集中在繁华都城,为达官贵人问诊看病。一声咳嗽,一句疲乏,视若天塌,围着十来个名医看护。

      底层百姓支付不起高昂的问诊金,开不了奇珍异草的药方,通常能捱捱,捱不过死。

      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有朝一日,天底下人人都能看得起病,而非由五侯七贵独揽,该有多好。

      项天歌摸摸兜,递上全身仅有的几枚曦和,外加席知涵赠予她的乌木令。

      江湖人士打破头要抢到手的乌木令牌,到手还热乎着呢,被她轻而易举转交出去,并没感到半分的可惜

      那名汉子接过乌木令牌,“扑通”一声跪下来,朝她梆梆磕头。

      项天歌扶起人,赶往承天府,决定从基础的捕快做起,一步一脚印,踏踏实实,也更让人信服。

      她相信自己的才干,信任府尹的眼光,可这些还不足够。

      要服众,得拿出实打实的成绩。

      府衙捕快处理案件,一般定有固定期限。

      短则一二日,长则三五天。通常时间紧,任务重,强压之下,冤假错案连连,屈打成招的案例,比比皆是。

      她上任后,绝不效仿前人,与乌合之众同流合污,而会反过来清洗歪风邪气,还复廉明。

      项天歌暗自下定决心。

      “好好,项女侠果真是没让下官失望!心怀家国,不甘人后。周身气度气宇不凡。下官一望便知!”

      庞建满意地点了点头,顾问她是否知晓捕快的相关事宜。

      项天歌对答如流。这是她毕生向往的事业,昧旦晨兴,未有一刻懈怠。

      从事差役者,归属于贱业,子孙后代不得参与科举应试。

      捕快没有固定的月钱,只有寥寥几笔补贴,勉强足以养活自己。要养家糊口,还是得找些正经的营生。

      因此,拖家带口的衙役,日子过得艰难了,往往倾向于巧立名目,向平头百姓收取种种好处。

      敲诈勒索,渐成风气。

      富家子弟犯事,给足钱财,自能脱罪。

      黎民百姓被冤入牢狱,要给足银钱才能赎身。

      “不愧是项女侠,啊,现在应该说是我承天府的项捕快了!”庞府尹拍打项天歌肩头,爽朗大笑。

      过后沉寂下来,顾左右而言之。终是按捺不住,旁敲侧击。

      “不知项捕快和秀逸司副司使席知涵席大人,是何交情?”

      说到这,许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过于急功近利,连忙在扯下冠冕堂皇的遮羞布后,匆匆忙忙打上补丁。

      “非是下官有意打听席大人的交际,实乃久闻席大人威名,心生向往,还望项捕快,能帮帮忙,引荐一二。”

      “轰——”

      晴天一声霹雳,滚滚乌云,覆盖在稽川上头,又如同覆盖在项天歌心头。

      黑云压城,阴暗了项天歌的脸。霹雳闪电,照得她面白如雪。“府尹大人,你不是说我有才能……”

      嗨,才能!能进入公署做事的,最不需要的就是才能!

      庞建观项天歌面色,方知失言。可话赶话说到这,难不成还能囫囵收回不可?

      知人大受打击,庞府尹没直接点破,反舒缓了语气,委婉道之。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项捕快如是,我如是。这不,委托项捕快搭桥牵线,帮着引荐一二,让下官跟着畅快畅快。”

      项天歌既已接受他的邀约,赴职上岗,是为承天府的人。庞府尹便笃定她再跑不得,哪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呢?

      “小到稽川,大到盛国,是个人情社会,自身实力是组建体系里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来而不往非礼也,项捕快既已得偿所愿,合该让下官得偿所愿一回了吧?”

      庞府尹两条平粗眉上挑,眉宇隐隐露着期待。

      项天歌单脚后撤,支撑一世的身子骨,垮了似的坍塌。而今想想,庞府尹那些前恭而后倨,莫名热情的行径全都有了由头。

      原来席知涵是那么有来头的人物。

      原来她得到的奖励,并不是上苍见她辛勤刻苦好心赐予。

      原来到头来,凭借她自己的努力,依然什么都得不到。她项天歌在辕门班房跟前,依旧什么也不是。

      心心念念的门扉,从未有一时半刻主动向她打开。

      她那些为之踊跃的欣悦与自得,不过是乘借了他人东风,暂时偷得的赃物。

      项天歌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经过迂回的长廊。

      倾盆大雨,灌溉而下。电闪雷鸣,好不热闹。在自然界洗涤万物的白噪音中,她仰望着压城的阴云,想,好歹是有一件幸事。

      至少肖舒然的案件被受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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