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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清白是女子的象征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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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日子是越过越像样了啊。”
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徐惠赶过来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众生道派过来的杀手被全体歼灭,凤箫声、项天歌、席知涵三人倒地,昏迷不醒,屋檐上、地面上,堆叠起小山高的尸体。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徐惠从没见过死亡的良家妇女,变成了惯性面对尸山血海的女子。
她翻找尸堆,费劲巴拉地扒拉出凤箫声三人,两只手抖到停不下来。
有那么一刹那,她差点以为他们会命丧于此。
幸好老天保佑。
不不不,应该是是祸害遗千年吧。
要是按她以前的性子,应当进了城镇,立刻通风报信,报给衙门,寻求保护,顺便送这一群人去见官。
然而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念想却是要他们活着。
十里屯是待不下去了,此地选址虽然偏僻,可一旦发生交战,死伤无数,绝对做不到不泄露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不论是附近居民传出风声,或是维护治安的公署闻风而至,皆不是她眼下想看到的局面。
以她一己之力,要趁别人发觉之前,不辞辛苦地掩埋近百位数尸体,清洗余留的血迹,还有争斗的痕迹,将他们一行人妥帖地隐藏,无异于天方夜谭。
即使能做到,也往往得不偿失。
花费巨大的精力,得到的报偿还没有被发现的风险高。
既然袭击他们的追兵沿途追踪到这,迟迟没有收到回音,肯定会积极地派出下一批人马前来探寻。
她要尽早离开才是。
在外边购买食材的肖舒然,在这关头,步行回来。
徐惠托她帮忙,将昏迷不醒的凤箫声、项天歌、席知涵三人,一并弄上马车。再整理点能带走的食物、衣衫、药物等必需用品,打包上车。
快启程了,脑袋一拍,想起漏了的许光宗。
嗨,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带。
甭说许光宗了,除了项天歌之外的家伙,有一个,是一个,丢了个干净。全是没啥屁用,净拖后腿的玩意儿。
她本人当然不算。
要徐惠说,有这后头缀着的一大堆牵扯不清的祸患,铁定是另外几个家伙搞的鬼。她生来清清白白,才不会去招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端。
一早不带,嘛事没有。
项天歌偏偏要带。
这下好了吧!
徐惠又是怨怼,又是心疼,对主动包揽了本不属于自己责任的项天歌,观感复杂,完全没话说。
要是放在他们家,做了徐家的女儿,早被父母拎着藤条,揍得三天下不了床。
哪有那闲工夫去操心别人家的事。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天哥父母没有教过她吗?
要是天哥醒着的话,估计也只会死脑筋地回复,人行于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哗啦——”徐惠掀开后院用干草堆遮掩的新车架,前些日子刚购入的,有备无患。这不就用上了吗?
徐惠坐上新买的车架,屏气凝神,做着心理建设。
她原本不会驾车,是路上见着项天歌驾车,驾得轻车熟路,不管多么弯曲的山道都能四平八稳地驶过,心里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好奇。
她保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
项天歌问她,要不要学。
她明明心里惦记得很,却沿袭了母亲的口是心非,哪怕再稀罕,也要逆着喜好往外推,“学那玩意儿干嘛呢。”
话说出口,当即后悔不迭,又不能把说出去的话收回。
她绕着手指头,焦躁不安的,眉眼往一下撇,反过来宽慰自己。
是啊,学那玩意儿干嘛呢。
她和马家三郎定了亲,等回到稽川,左右缝好嫁衣嫁人了。大概不出一年生娃,三年抱两。哪里还能出得了门?
便是出得了门,哪里又轮得到她来驾车。
旁人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她更张不开口争取。
她、她的姐妹、与她一起缝补衣物的绣娘们,人生一眼能望到底,早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们接二连三地嫁出去,换来一笔彩礼,填补家用,或给兄弟娶妻。
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生活,没有什么爱不爱,情不情,只管□□生子,生下一个大胖儿子。
其间还得忙前忙后,打理上上下下的家务,顺带干一些能挣钱的活计。
在繁忙的过程中,怀孕生娃,一口气生上个七个、八个,越多越好,显得门户兴旺。
至于怀孕生子受的罪,吃的苦,乃至于有极大几率在这过程中死去,皆如房间里的大象。
它显而易见的硕大,但人们擅长装聋作哑,个个看不见它,反将焦距聚集于灰溜溜的小老鼠。
项天歌没有对徐惠的目标提出任何的质疑或者点评,只单纯问她想不想学。
主动讨要的女人,在她们那儿意味着自甘下贱,徐惠不敢承认,按照从徐母那儿学来的扭捏,再三推迟。
项天歌明察秋毫,一眼洞穿她抗拒的言表下,底部被强行遮掩的希冀和渴求。
在含章,女子陈述自己的需求,被视作一件极其可耻的事。
那等同于宣告她的贪婪、不懂事、天生贱格、放荡、爱招惹、下作,乃至于路上碰见一个男的,会自发张开腿,巴不得贱卖自个到秦楼楚馆当娼妓。
世界上最难听的辱骂,均能运用在她们身上。
哪怕提出的,只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俱能无顶格上升,直到骂得人狗血喷头,投河自尽,以示自身清白为止。
清白是女子的象征,比珍贵的人命还要受人看重。
维护贞洁至关重要,抛却无谓的尊严也在所不惜。
她生长在逼仄的环境下,立足在贫瘠的土壤上,见多了以死保全清白,拼死效忠贞洁的女子,只能养出这样的认知。
它在包括徐惠在内的一众年轻女子心间,立起一座巍然耸立的危墙,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要求她们把自己视为一件包装完好的物品,在新婚之日,完整地交托给丈夫,让他来为自己开封。
且务必在婚前婚后,严防死守,不能叫他人沾染。否则必须以死谢罪。
对男儿则没有此等要求。
郎君沾花惹草,寻花问柳,被引以为谈资,尊崇为名士风流。
当天,项天歌没有做出进一步举动,只在之后的日子里,邀请徐惠坐在车头,浏览车辆两侧徐徐后退的水色山光。
傍晚在山野扎营,她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告知徐惠,自己学会骑马的前因后果。
引动徐惠的向往过后,慢悠悠讲述起了驾驭马匹,操纵车辆的领会心得,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徐惠听。
整个过程比传授马术的师傅还要耐心,全数毫无隐瞒,不求回报,还不收取分毫的费用。
即便徐惠学会以后,大概率会依其所言,荒废她辛苦教授的技能。
可衡量一件事物的价值,难道只在于它是否发挥了作用?
纵然习得的知识、丰富的阅历、求索的才艺,在往后岁月里毫无用处,起码曾经博得了。
在似乎终身只能忙碌于灶台,周旋于家庭的空档外,有且只有一次,出现了例外。
尽管她不清楚这次例外,对于徐娘来说是好是坏。
在劳苦大众疲于奔命的生涯中,清醒使人痛苦,麻痹方能存活,闷头呼呼大睡,得过且过,比较好吧。
而她依然希望幸运能够降临在徐娘身上,降临给千千万万个跟徐娘一样的人。
影沉沉的天幕压了下来,晚星迫近。初次着手上路的徐惠,做好单人驾驶马匹的架势。
她双手紧紧攥住缰绳,捆了三圈又三圈,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一不小心车毁人亡,没有半分后悔的余地。
理智告诉她,现在留在车队,弊大于利,她理应掉头就跑,抛弃这群累赘,另谋出路。
奈何屁股牢牢黏在座位上,素来锱铢必较的心,生不出一点见风使舵的冲动。
跟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久了,她自己也变得奇怪了吧。
徐惠苦中作乐。
她回想起项天歌讲述的驭马心得,对方一遍遍讲解,不厌其烦地拆解步骤,如何拐弯,如何直行。
清晰易懂的言语,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徐惠复盘着牢记于心的驱车技巧,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一下下,清晰可辨,仿佛它先前从来没有跳跃过。
徐惠心里跳得厉害,浑身毛孔扩张,发了一身的白毛汗。风一吹,汗毛竖立。
捆住双手的缰绳,如同束缚住身躯的无形枷锁,抑或一条暗中蛰伏的蝮蛇,分明蠢蠢欲动,却努力伪装出一副清纯无害的模样。
果敢地迈出这一步,是对还是错?
她不必天哥,未必能学得捉刀人一般,鹰击长空,反而有更大的可能性,坠入万丈深渊。
她是否还要肆意妄为,一错再错?
娘亲、姑姑、婶婶翻来覆去的唠叨又起,围绕在她耳侧,一人一句,张着大嘴,能一眼看到喉咙。
爹爹、舅舅、伯伯讨论她的彩礼价格,严厉的审视落在她身,稍有轻举妄动,就要将她投进猪笼。
——“没关系。”
——“放心,大胆去。”
——“徐娘,你能做到的。”
项天歌的赞许与肯定,压过了那些批驳与否定。
一个人要经过多少的打击,才能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尊严和自信,含章地域广袤无垠,为何偏偏连简洁的一句表扬,都吝啬好似要剜下自身的血肉,由始至终保持缄默,不肯说与娘子们听。
徐惠从小到大欠缺的赞誉,在项天歌那端获得完整的补齐。
她坐在马车上,沉心回想,发抖的身子渐渐平息下来,冰凉的双手好似还残留着项天歌搭在上头的温度。
有那双手指引,她靠它抵御过去的严寒霜冻,恭迎玄妙莫测的未来。
“哒哒。”
攥紧的缰绳往后一拉,高大的骏马踏出几步路。
徐惠沉心静气,面色褪去犹豫,不再踌躇徘徊。她冷静挥出一鞭,面容压得克制坚毅,“驾!”
等她适应动作,驾驶的马车渐渐跑得飞快。
直行、拐弯、提速、降速、避障、跳跃……
沿途的植被山脉是止步不前的游鱼,跟不上她的速度,只能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一如同她手下细致编织的锦缎,飞快地卷出她的世界。
刮耳的风吹唇沸地,偶尔迸出几捧沙土,猝不及防地扬了她一脸,刺激得徐惠睁不开眼。
一滴水突兀地溅在手背上,湿润的感知促使徐惠抬头,疏朗的苍穹遥亘千里,没有下雨。她这才发现是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