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狂欢吧,与狼共舞 距离凤 ...
-
距离凤箫声扯断马上的绳索,过了几个时辰。
胡乱奔走的马匹,与丢弃的车厢承担同等作用,用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他们的奔跑留出充足的空隙。
项天歌想必不久之后,会跟她做出同样的决定。
只是那边一拖三,进展必然比他们这头一带一慢上许多。光是徒步前进这一点,已是一项老大难。
凤箫声宛若一只空洞的幽灵,在复杂的山林飘来荡去。
映入眼帘的,是丢弃在一旁,不想再碰面,却不得不互相撞见的席知涵——离自己最近的一位。
“又见面了,重姑娘。”
身体抱恙的席知涵,肢体残缺。孤零零地躺在萋萋芳草上,周身快要被丰茂的草叶淹没。
他不说话时,近似一具死掉的尸体。献祭浑身血肉,灌养身下的绿茵。
要不是仗着武道家的底子好,早死上千八百回。
凤箫声同理。
她要幸运一些,还有两个门派精妙的功法打底。让她得浪起浪,至今没被活生生拖死。
这便是项天歌不愿意和武道家为敌的原因之一。
一来,着实是实力有限。武装者穷尽一生能够触摸到的上限,堪堪滑过武道家的下限。
二来,普通人无法明确验证武道家的死亡。
砍掉头,挖出心脏,不代表武道家身死。大卸八块,烧成骨灰,人家兴许还有另外的分体留存。
敢与武道家为敌,就要做好人家没死透,反过来施展同态复仇,或是干脆上门寻衅。
有太多太多涉及武道家的生死之战,看似以一人的消亡为终结,实际上隔它个十天半个月,胜负翻转。
以为了断的输家重新归来,胜者的门户被斩尽杀绝。
葬送了一个武道家的未来,由此放下戒心,实在过于天真烂漫,要一辈子抱着惶惶不安度日,提防着不知何时来临的复仇,方是互相敌对的依靠。
武道家的生命与契约的伴生灵相绑定。
譬如深海真蛸。
有九个大脑,三个心脏,该武道家人灵合一,同享福祉。
更别提其他能断尾求生,金蝉脱壳的伴生灵。
是以,除了武道家与武道家之间,强强敌对,普通人和武装者行列受先天因素和后天条件所限,皆不愿意、不应该,也不允许挑选武道家作为对手。
否则无异于自取灭亡。
凤箫声俯视着动弹不得的席知涵,心下掠过在此杀人灭口的打算。
时机、地点、人选,刚刚好,算得上一次天赐良机。
今日一役,她将养好的身躯算是重回困境。但解决一个有手不能抬,有脚不能动的瘫子,还是轻轻松松。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人的道德标准需由双亲父母、私塾夫子,耳提面命,而突破底线往往只在一息之间。
凤箫声能保证自己杀完席知涵,回头照旧吃嘛嘛香,睡嘛嘛好。
纵使来日听到席知涵和姐姐、柔心无有瓜葛,亦不会生出分厘毫丝的愧疚。
兴许她生下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祸害。注定要众叛亲离,家破人亡。因此妨害亲长,难结金兰。
命运多舛的席知涵,对他人的恶意和杀意,分外敏感,张口道:“我能带你出去。”
当一个人对自己怀抱杀机,即将付诸行动,自己无法阻挡,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磕头告饶,掰扯些毫无用处的求乞,而是争分夺秒展现自身的价值。
席知涵设身处地,洞穿凤箫声窘迫的境地,提出她无法拒绝的邀约。
“重姑娘也许不知道,你在此处已来来回回打转了六圈。”
含章被称为万山之祖,重峦叠嶂,横峰侧岭。走进千山万壑不足为奇,难的是走出去。
更别提重姑娘此时身受重伤,已无力再战。跟他相比,顶多多了个移动功能。
“敌人这次派出来的人手,只是探探口风的前哨,一道无伤大雅的开胃菜。等出了林莽,抵达附近村镇,才是正儿八经的正餐。”
“我能做姑娘的摆渡人,替姑娘指点迷津,躲避追击,踏出青山,只望姑娘在此期间好生歇息,同舟共济,不离不弃。”
凤箫声是听明白了。
席知涵在全方面诉说自己的用处,乞求她不要抛下他。然而同台对垒,有来有回,首次商谈,难免放不下身段。
“就凭你,也想左右我的主意?”
凤箫声不为所动,“没有你,我照样能走出去,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反过来,没有我,你必死无疑。”
“还配在那跟我胡咧咧,唱大旗。”
要是真能走出去,不会在一溜儿瞎转悠。
重姑娘渗的血要在灌丛上画出部落图腾了,怕是连东南西北在哪个方位都没分清楚。
识时务者为俊杰,寄人篱下,需得看人下菜碟,拿出俯首贴耳的态度。席知涵没将心中所想照实所述。
“我并非质疑姑娘开山通路的本领,只是实在身体不便,有求于人。因而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席知涵道:“我能用最短的时间,带姑娘突出重围,到临近村镇休养生息,更能帮助另一个分散的小队重得生机。”
“世上之事,大多强求不来。某心底知晓,只是,可惜了另一个队伍。”
“你在拿他们威胁我。”
凤箫声暗自好笑,“几个不相干的喽啰,甚至其中个别人还与我有仇。你身处其中,难道还看不分明?”
“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自甘下贱,为了一个三番五次作弄、算计我的捉刀人,和你合作?”
“不敢。”
席知涵言辞诚恳,目光如水,温和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人有耐心倾听他说下去。
“我只知道,没有我,重姑娘走不出深林。没有我们,另一个队伍必死无疑。”
对于项天歌展现的急智,席知涵敬佩有加。
在紧急条件下,一面御敌,一面计算。
分析来龙去脉的同时,做到了巧妙的算计。合理把握着同车人的秉性,分配好一马车的人选,以此换取最大的生还率。
项天歌毫无疑问做到了。
肖舒然、徐惠、许光宗,任意一人,顶多在乡村城镇发挥作用。
与人打交道有成算,对上杀人如麻的实干家,往往未有动作就被一刀两断。
在遵从弱肉强食的丛林里,不吓得屁股尿流,拖后腿,已是实属难得。更别提要用一张巧嘴,成功说服重离姑娘与他们同行。
而他,恰恰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项天歌毫不犹豫地带走三个无法招架的普通人,把他丢给重离姑娘,认定他会为了存活,尽可能死皮赖脸地绑定对方。
那是阅人无数,方能品鉴出来的眼力。席知涵也没辜负项天歌的期望,确乎是依照着她设想的路线前行。
其实,眼下分组并非最优的生存方案。
要换取最大生存概率,理应是抛弃包括他在内,以及肖舒然、徐惠、许光宗四人,用来吸引敌人的视线。
单由项天歌和重离姑娘组队,二者轻车简从。
捉刀人常年东跑西颠,对山脉走势,探水访路,了如指掌。自然懂得排查遮掩,分辨方向。
重姑娘威武强悍,整体武装到血液。更有不怕输、不服输的劲头。
搁那一站,站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光与她交手,就要承受极大的心理负担。
抛却无关紧要的四人,选取最优几率生还的捉刀人和重姑娘,结成队伍,共抗风险,是为择优而选。
然而,项天歌毫不迟疑地撇弃首选,为了保全所有人,毅然决然走上一条险之又险的路径。
想到这里,席知涵被啃烂的下巴,露出半副骨骼。
又是何必。
换成是他,易地而处,断然做不到项天歌那般舍己为人。
长久浸淫官场,擅长以小博大,用人命筛选,弱者铺陈,做出精明冷酷的抉择。
“拜托,舍己为人?她舍的是我唉!”
凤箫声亮出被砍断的触手,和狠心断她手脚没有什么区分。“你要佩服她,还不如先佩服佩服我。”
她没有捅项天歌一个回手掏,算她宽宏大量。
凤箫声相信,以项天歌的心性、能耐,能在启用大队人马搜山的状况下,带着几个累赘,躲躲藏藏,逃出山林。
可只要项天歌一日不改奔赴稽川的意向,被快速锁定行踪不是什么难事。
能通畅地抵达稽川的通道仅有那么几条,所行路线,一览无余,暗下杀手,不在话下。
“我原先想过,兴许是我给大家带去了麻烦。而后想想,倒也未必。”
席知涵继续他的游说,“我出事的时间过短,传送距离长远,仇家断无可能立即锁定我的方位。”
“能聚集起此等规模的人马,说明你们早被瞄准多时。”
更甚者,有奸细暗地里通风报信。
剩下的话,席知涵吞进肚子里,留有充分的空隙给凤萧声思忖。
剩下两个人里,究竟是谁捅出的篓子够大,足够迎来这么多的杀手。
“我平生至恨,为人所利用。”
凤箫声不接招,俯身贴近了席知涵,“凭你这脏东西、丑八怪,几句花言巧语,便要我来为你效力。”
“想得美!”
“哪里是效力,分明是互惠互利。”
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席知涵耗尽力气,触碰凤箫声流淌下来的腐蚀液滴,任由浓烈的强酸毁坏他所剩无几的躯壳。
只要给他留一口气即可。
“重姑娘讨厌,我就毁了它。但愿洗去这满身污垢,我再来当姑娘的狗,还请姑娘大发善心,收了我吧。”
凤箫声冷眼旁观,验证他的诚意。
席知涵表皮组织脱落,暴露出底下溃烂的红肉。臃肿的水疱破裂,冒出一层层黑色焦痂。
不少片刻,他原本残缺的下半身融化光,淌了一地的红黄水,全程愣是不吭一声。
渐渐的,人脖子以下的部位失了踪迹,只剩下一颗丑态百出的烂脸头颅。
未几,烂掉的半张脸泡在浓郁的血浆里,化为乌有。
一整颗脑袋溶蚀了,只剩下左边净若琉璃的眼珠子。
如同席知涵初登天子堂,仰望金銮殿承尘折射出的流光。
璀璨,却暗含锋芒。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见证了前头奔赴的车辆依次倾覆,后来者怎么依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真以为自己能脱离历史轨辙,自主掌控全新的命途?
抑或船大难掉头,千思万虑,重重思量,一步步推着他们向既定的轨迹走?
权衡利弊,凤箫声拿定主意。
这一次,她会亲手为预备豢养的野狗戴上枷锁。
桃花水母张开环形缘,延展她裙摆般,绵软、宽厚的圆边,覆盖在消亡大半的席知涵上方,牢牢捕获了他。
海底漂浮的水母和小不点儿的鱼群,存在着共生关系。
履险蹈危,小鱼躲进水母的伞盖底下,躲避危险,以替水母寻觅虾米,引诱同类作为报偿。
没错,水母是肉食性动物。
与它们娇弱、可爱的表象,截然相反。不仅能给小鱼小虾提供庇护,还能通过它们,稳定有效地捕食猎物,甚至将这些方便驱使的奴隶,当作备用粮,等着某个时辰大快朵颐。
旧日的牲畜死去,新生的狂鬣降生,以与凤箫声相仿的,同样伴生灵的体态出现。
它虔诚地弯下膝盖,跪伏在凤箫声身前,亲吻她淌着鲜血的触手,奴颜婢膝,极尽谦卑。
“主人。”
凤箫声知道,这是一条永远养不熟的狗。表面忠诚,暗藏祸心。虚与委蛇,不堪信任。
只要她稍微展露出虚弱的痕迹,这条矫心饰貌的疯狗会立即反过来咬住她的咽喉。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只是,她不认为自己会落入下风,端看到时拼杀起来,究竟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