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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油盐不进的闷头驴   次日, ...

  •   次日,项天歌挑完鱼刺,将烤好的鱼递给肖舒然、徐惠、凤箫声,最后才是她自己。“你放心,我检查过了。附近没有追兵赶来的迹象。”

      “这家伙与其说是逃难而来,倒不如说——”

      她思量着,给出较为中肯的推论,“凭空出现的。”

      “比起一步一脚印走到这荒郊野岭,更像是远距离传送,兴许是用了什么法宝,或者被动卷入什么风波。”

      该猜想,在经过某个山谷时被证实。

      有像席知涵一般,隔空投送,从玄妙的隧洞被丢出来的对象。

      大多经不住折腾,还没落地就咽了气。

      掉落在地面的尸骸,和席知涵症状相同。

      身体部位有所缺失,基本被啃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如同是被大群食肉动物分食。

      能做到此等神乎其技的,其修为能力必然远在她之上。项天歌自知不是对手,加快驶离该山区的脚步。

      有伴生灵傍身的项天歌,尚且如此,何况只在普通人行列的徐惠。

      她心有余悸,后怕连连,倒是歇了口角。不再与人产生纷争,唯恐延误了驱车离开山野的速度。

      秋风烈烈,柳映花红。

      觉得这一幕颇有点眼熟的凤箫声,心下微动。

      远距离隔空投送,加之忽然闪现的运输口,偶有蛇尾的身影攒动,与姐姐使用的招数同出一宗,又没有姐姐使用的驾轻就熟。

      是姐姐出了事,导致柳仙权能被剥夺,或者,单纯某位武道家出于兴致的一种拙劣模仿?

      抑或是外甥女……

      凤箫声不喜欢这个词。

      亲生兄弟的孩子,被称为侄儿,侄女。

      亲生姐妹的孩子,却要被称作外甥,外甥女。

      明明她和姐姐同为一个血脉,是一根枝杈上的两片叶子,不可分割。她们诞育的子嗣后代,理当如此。

      姐姐的亲生女儿柔心,自然与她血脉相连,融洽非常。为何偏偏要加上一个外字,显得内外有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刻意在称呼上,划分清楚界限,额外亲疏分明。只因为自古男儿被认作第一性,女子被视为依附的财产。

      凤箫声厌恶异常,说出来,她却成了异常的那一个。

      也许,是柔心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自打天阿寺一别,凤箫声犹如一个耳聋眼瞎的废人,全无可靠的情报来源。

      她维持不了基础的人形,也尝试过给自己捏个人样,奈何技艺不够高超——

      说不够高超,委实是谦虚了。揉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大白天的,吓得一马车人魂飞魄散。

      断了半截舌头的肖舒然,快被她吓开口了。喉咙咕哝着,发出呃呃啊啊的呼叫。

      因此无奈地放弃。

      被押送的这一路程,凤箫声倒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只听天由命,等着被捉刀人押解至稽川,听候府尹发落。

      她稳定了血液里侵吞器官的墨蚺胃酸,保持在敌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地步。

      她可以尽全力将剩余的酸液,排出体外,以求尽早恢复人形,却是自虐一般,将腐蚀性的液体存留。

      以此提醒自己,轻信他人的错误性。

      谁能知晓光鲜亮丽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不安于室的心。

      毁坏她的七色彩练的,那个天杀的生死观观主、明韵阁创始人、刀兵鬼母、货币发行家……

      前缀一大堆,名号响叮当的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还胆大包天到毁坏师父送给她的生辰礼。

      等她养好身体,恢复人形,必要找到那肆意毁人法宝的臭玩意儿,用八根触手把人抽成原地打转的陀螺。

      转上一辈子,甭想停!

      是以,凤箫声留存溶解性质的强酸,以防不时之需。

      至少能够保证别人攻击她的同时,自身必然遭到一定量的损害。以此提防出其不意的袭击,打敌人一手猝不及防。

      至于项天歌新接济的阉人——

      为了给席知涵治疗,项天歌隔三差五要给他处理伤口。

      首先,剪开他身上与血液附着在一起的衣料。

      这个时候,徐惠往往会爆发一声惊叫,捂着面颊跑开,声称自己还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

      经此一遭,怎么嫁得出去?还不速速长出针眼,瞎了眼睛。

      要是同她说,那就不嫁了,她还反过来急赤白脸。

      见怪不怪的凤箫声,从一开始跟她斗鸡一般互掐,到后面心如止水,冷眼旁观,不忘从鼻孔里出气。

      数十天下来,是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全看了个精光。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头。

      全须全尾的看过了,再瞅个后天阉割的,只当凑个猎奇。

      她还怪困惑,明明项天歌每次给席知涵更换草药,均会提前知会一声,还特地捡了个较为偏僻的场地更替。

      缘何徐惠还要眼巴巴凑上去,凑上去了,再尖叫出声,表完态跑开。

      不闲得慌吗?

      徐惠绞着巾帕,“你不懂。”

      凤箫声是不懂,“你说了,我不就懂了。藏着掖着,不像样。”

      徐惠一甩帕子,扭着屁股,蹭到凤箫声座位旁,挤掉在她旁边闷不作声的肖舒然。“这叫矜持。”

      凤箫声一手扶住向旁倾倒的肖舒然,把人摆端正了。不明白她无端端的,对其余女子的敌意为何如许深重。

      徐惠已清清嗓子,以过来人的身份,不吝赐教。“女子吧,扭捏作态,正中郎君下怀,是为下策。”

      “落落大方,能拿得出手,是为中策。”

      “要两者相结合,欲迎还拒,羞中带怯,方为上策。”

      这女子啊,什么义结金兰,刎颈至交,全是虚的,是实打实的竞争关系。

      只有广大郎君才是一堆未开发的宝藏,等着她们发现攫取。

      不是有句话叫做,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吗?她们要在同性群体中间,高高立起。睥睨群雄,互相打压。

      尽全力斗智斗勇,捧回一个如意郎君。

      当然,在男儿们面前可不能这样。得低眉顺眼,柔声下气。

      噢,敢情是没把她当人看,从源头掐灭了恶性竞争关系,才给她几分好脸色看。凤箫声心下了然,不屑听徐惠口中的歪理。

      “总而言之……”

      徐惠热血上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要站得体面,跪得踏实。让自家夫婿带出去倍有面儿,在家里看不厌,才是街坊邻居眼里的好儿媳。”

      她身处含章一带,受着这般的规矩教训。思想观念根深蒂固,已无可撼动。

      徐惠这头说得唾沫飞扬,扭头一看,凤箫声早挪动水光润滑的躯体,到了给病人换药的项天歌身边。

      只有在通报了姓名,转头晕过去了的席知涵身侧,徐惠才会躲得远远的,半点不靠近。

      免得污了自己的清白,回头嫁不了她的好郎君。

      药草味扑鼻,夹杂着一种尖酸的气味。凤箫声蹲在溪边的小石头上,两根柔软的触手托着圆乎乎的大脑袋。

      “丢掉他。”

      “什么?”项天歌疑心自己听错。

      尽管特意训练过的耳目,不说确保在嘈杂的环境下,精准地捕捉到有效信息,起码在较为宁和的场景里,能减少出错的几率。

      可她还是问了。

      给凤箫声一个反口的机会,递上一个恰如其分解释的时机。

      “丢掉他。”凤箫声复述了一遍,没有多做剖释,面冷言横。

      项天歌下颌朝右下方位一撇,再抬起来。

      “我若是准备对他弃之于不顾,放任他的死亡,又何必辛辛苦苦将人捡回来,下大功夫治疗。”

      “我既然已决定救人于危难,又岂能因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命令,改变我的主意?”

      项天歌三言两语,点出凤箫声言语里的缺漏。言谈恳切,鞭辟入里。不夹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全是由理智主导的客观分析。

      捉刀人奔波于朝野,受命于烦难。繁杂的心绪太过昂贵,随时可能害了性命,唯有时刻保持冷静,方能活得长久。

      击破凤箫声的言辞站不住脚,她反过来问道:“为什么,你和徐娘见着一陌路伤者,浑身不爽利。”

      “徐娘是为了贞节名声,那你呢,重离?我可不认为常规的三贞九烈能捆绑得住你。”

      要是果真如此,也不会将重伤在身的席知涵,看了个一览无余。

      “我不喜欢他。”凤箫声回答得直白。

      十分孩子气的说法,听起来无懈可击。

      项天歌摇头失笑,知晓她多有隐瞒。

      浩浩寰宇,谁人没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辛,拿不出手、说不出口。捂死了,烂在腹肺。

      隐瞒不同于欺瞒,并非心存狡诈,恶意陷害,何必穷追不舍,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遂道:“世上万事,并非某个人憎恶不喜,便能全然拒绝,自此消失无踪影。”

      再者,重伤在身的席知涵为她所救,更是她亲力亲为,裁衣止血,更换药草,煎熬汤药。

      这些日子,除了身有残疾的肖舒然,不忌讳男女大防,给她帮忙搭把手外,其余两个能行动的女子……

      嗯,重离姑且能算是一位女子吧。

      一位世间罕有的奇女子。

      那么大一个桃花水母搁在那,勉强算是一只变异的雌性。

      睚眦必报的脾性,有来有往的针锋相对,和杀伤力无穷的武力值,完美解决了桃花水母只有观赏性的缺点。

      总之,有手有脚的徐娘,和有八条触手,数量委实多得过分了些的重离,没有一个乐意上前支援。

      反倒是一个个弃之如敝履,劝说她丢弃。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摆放在眼前,视而不见。对其赶尽杀绝,放任其死亡,亲力亲为,遵奉而行。

      对以朝廷要职为目标,以民为本作理想的项天歌来说,是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一条生命的演变,需要先经母亲十月怀胎之苦,在过一遭裂身剖体之难,历经千辛万苦,方得呱呱坠地。

      要长到席知涵这个年纪,少不了摄取大量食材,好生喂养,才能长得这般健硕。

      对徐娘和重离而言,竟与宰杀鸡鸭鹅相当,毫无怜悯之情,同为人类之义。

      “阉人、阉狗、阉奴。”

      凤箫声俯视着形容狼狈的宦官,唇舌转换着贬低人的词汇。言语轻且跳,咬音处略有些沉,宛如跃入湖面的露珠。

      “他们后天残缺,心理扭曲,登高踩低,无所不精。”

      “你救了他们,他们未必会感激你。反而作蛰伏的蛇,枕戈待旦,随时等待着一击即中的契机。”

      凤箫声凝视着席知涵的脸,转念回到了与夜云轻初相逢的巷口。

      悬日在天,山路崎岖。她的声音顺着歪歪扭扭的通道,抚过壁立千仞上每一块凹凸不平的砾岩石块。

      “因暂时的绝境进入冬眠,被你的体温唤醒。”

      “以自身的体温,过渡温暖。苏醒之初,不心生感激,反而会冷不防咬中你的胸口。”

      “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

      项天歌说:“首先,你是我押解的犯人,这辆马车由我做主,即使我宽大为怀,善待囚犯,不代表你的身份有所转变。”

      “无论是你,或是徐娘,我尊重你们发表意见,不等同于全盘接纳执行。”

      “其次,”

      项天歌给席知涵穿戴好衣裳,给他一份体面。“人家身有残疾,不是外人置喙攻击的缘由。”

      此举不仅不能撼动对方的心志,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内心浅薄。以貌取人,最为下沉,并不可取。

      要是有得选,好端端的人家怎么会自残身躯,何必以此为由,处处贬低,再三看不起。

      不幸成了阉人者,本就遭受了莫大的苦楚,外人不避免戳痛他的伤疤,还非得抓着他的痛脚,肆意踩踏,更显可耻。

      再者,席知涵不安于室又如何?登高望远,不甘人下,本是人之常情。何必多加苛责。

      她还想当捕快呢,努力这么多个年头,拍马未能及,难道她也要被一棍子打死吗?

      君子尚且要单独拎出来,说一句论迹不论心,席知涵还什么都没有做,更没有自我标榜为君子,怎能闷棍一字不提杖毙?

      “他可以恩将仇报,我不能见死不救。这种弃人于不顾的话,从今以后,不要再提。”

      项天歌一锤定音,打定主意回护大盛子民。

      凡盛国之子,不论种族、家世、身份、地位,皆有活下去的权利。

      饶是行差踏错,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要缴了兵器,交由官府处置。而非她们平头百姓原心定罪,随意量刑。

      凤箫声低头不言。

      她转身面向山壁,越想越气,抄起一捧沙土,扬向项天歌面门。

      “你简直就是一头油盐不进的闷头驴!”主人家不拎鞭子,自个绕着磨盘,吭哧吭哧直打转。

      谁先见了,不夸上一句好有上进心的驴。

      还死犟死犟的,整天操持一脑门大道理,念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虽然她现在没有耳朵。

      论起绝世犟种,凤箫声当仁不让。项天歌不晓得何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她索性直接进一步得寸进尺。

      凤箫声确实不再说了,她直接做了。

      趁着项天歌驱车奔走在悬崖峭壁,一鼓作气,一招无影脚,将裹成了木乃伊的席知涵踹出窗口。

      群山悠远,草木青青。一道人影急速下降,捆在手臂上的长布条散开来,好似伸展着两对洁白的双翼。

      而今羽翼沾血,折翅而飞,不改奋翅鼓翼的志向,难避急转直下的险情。

      贴着悬崖峭壁曲绕而行的马车,陡然一轻,满打满算,减轻一人份的重量,项天歌登时反应过来。

      她紧急勒住缰绳,装载着好几人的车厢登时急刹,引得内外的人一片踉跄。

      戕害生命的案件,在项天歌眼皮子底下发生,而她没能及时阻止,叫她怒火中烧,瞬时转过脸来,一声怒斥。

      “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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