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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梦醒时分登高跌重   席知涵 ...

  •   席知涵幼年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的他,无翼而飞。悠游自在,在浩瀚天穹任意翱翔。广阔天地,随性驰骋。锦绣河山,无所拘束。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偏偏又不能自主掌控,遭逢的际遇与心底念想大相径庭。

      是怎么飞都飞不快,怎么飞也飞不高。时不时落地不说,还控制不好方向。

      几次三番,登高跌重,摔得骨肉分离,唱一曲游园惊梦。

      恍惚间,仿佛回到他初登天子堂的时候。

      他贵为相国亲孙,三公亲授,父兄位列九卿。

      以他的才能,谋得状元之位,本是探囊取物,而侍奉的君主高坐明堂,不虞的面色隐于昏晦烛火。

      高伟的主君向下瞥过来,端的是不怒而威。未表态度,只赞卿公后嗣占得一派好颜色。

      一句话功夫,席知涵成了有名无实的绣花枕头。

      与他内涵底蕴的名称,相互违背,成了以色侍人的弄臣。

      探花郎在状元后端,榜眼前头。古今传承,本是殊荣。

      先帝轻巧的点评,明褒实贬,轻飘飘断了他的登天梯。底下透露出的态度,不言而喻。

      趋奉御前的臣子,有如祖父那般质直无二的性子,也有揣摩圣意,闻弦音而知雅意的人精。

      席相国三朝元老,殊勋异绩,不朽之功,地位无可撼动。

      他的真知灼见,深得人心,其子嗣后人,受得荫蔽,个个争气,不同凡响。

      酒过三巡,为他庆贺的同僚,拍着他的肩膀,“席相国一家,有幸三代同堂,共事主君。以后可得替兄弟我多帮衬帮衬啊!”

      “是啊,是啊。”其余人员一并附和,“以后可得仰赖席兄啊!”

      推脱之词尚未道完,酒意正酣,不知谁人暗地扔了杯盏,久而久之,“朝堂不成了他席家的一言堂!”

      满室俱静,席知涵僵在原地。明亮的灯火骤然熄灭,万众瞩目的探花郎,一朝沦为阶下囚,只在弹指之间。

      先帝是从何时起,开始忌惮的席家?

      是祖父宁死做个纯臣,不肯屈膝媚上?

      是父兄业峻鸿绩,显露头角?

      还是他完美接过了长辈们的担子,出落得超乎常人意料?

      一个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重臣,固然可喜,可当他积累了丰厚的家业,直属亲信,植根朝廷,深入民心,就不得不迎来他的死期。

      圣人想要拿席家开刀的心思,几时而起,不得为之。可到了席知涵这一代,已成心头大患,务必去之而后快。

      都说君主亲小人而远贤臣,既然忠臣良将引得圣人厌恶,拽着席家苦海翻腾,那他争不如当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只要能替家族翻身。

      被处以宫刑的席知涵,从边疆归来,进宫当了宦官,深得圣心,连连跃升,打点完毕,从教坊司接了亲眷出来。

      尊敬的母亲头发蓬乱,骨瘦如柴,全无贵妇人的从容,只有天之将崩的凄楚。

      有些糗事洋相,自个经受无人旁观,尚且能忍上一忍,若让亲近的人看见,如同发热的人受风,受得无尽的炎寒。

      那些挥之不去的羞辱,翻卷的恨意,无处可宣泄,又不能怪责君主,只能朝着亲厚的子嗣而去。

      “是你!”

      席母指着自己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喃喃自语。

      席知涵没反应过来。

      “一定是你!”席母双目含恨,夹着一根根涨红的血丝,咬牙切齿,仿佛咀嚼着什么呓语。

      “母亲……”席知涵搀着母亲的手,以为她悲痛过度,不能自已。

      席母一把推开他,左右开弓,朝他脸上扇了两耳光,被挑掉十根手指甲的手掌,揪住他的衣领,捶打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出人头地?”

      席母连踢带踹,一连几个窝心脚,仿佛眼前不是自己倍加看重的亲生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生身父亲,害死你的兄长、祖父,害死我们一众女眷!姑嫂亲朋,全亡于你的野心!”

      妇人涕泗滂沱,汇作眼泪、鼻涕,直流而下。

      “息男啊息男,你为何不能像死了一样安静?静悄悄的,不让任何人在意。”

      “你为何要考取功名,为何要脱颖而出,为何不甘人后?难道我们席家,还养不起你一介小儿不成?!”

      “席家究竟有哪里得罪你,生出来你这个讨债鬼。生恩未报,养恩不取,平生挂累,祸及全家!”

      妻子不能怨恨丈夫,子女不能怨恨父母,臣民不能怨恨君主。戮力同心,齐心敬奉,则国之大成矣。

      席家践行得完善、齐备,连集体葬于屠刀之下,亦感念圣人恩德,是以出了他这个异类。

      假使母亲的指责,比牢狱之灾还要令席知涵痛彻心腑,那至亲的死亡,则比边疆的炎热更能烤灼他的躯壳。

      席知涵抱着母亲的尸骸,痛不堪忍,声声道错,恨不能回到年少时逆转乾坤。

      午夜梦回,他总是能听到帝王呼唤,要他上前来。分明晌午,艳阳高照,他却冷得如三九隆冬骤至。

      脑海有个声音不停劝说,要他掉头就走,离开王都,远离谦地。

      而梦里的他,一次次做出了和现实一样的选择。

      走上前去,听询圣意,跪下来,谢主隆恩。

      好不容易重新攀上高位,又一次跌进无底深渊。可只要席知涵尚且一息尚存,他就会止不住地向上攀登,企望再度重返光明。

      哪怕爬得双手沾满泥泞,浸满无辜者的脑浆。

      没有人能左右他的命运,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超凡入圣的大罗神仙亦是不能!

      “唉——”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个高亢的女声传来,止不住数落,“项天歌,你好人当上瘾了是吧?”

      “咋不干脆找个寺观,踢了石塑的泥像,自个坐上去当活佛?是条阿猫阿狗,尽往马车上捡。”

      不多时,一人回话。

      “徐娘,你先消消气。我这不是看他身受重伤,无人搭救。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荒郊野岭的,哪能放任他不管,是不?”

      “我跟你说,马车上就坐不下那么多人!”

      被称为徐娘的徐惠,当着人面嚼舌头。见实在劝不住,撸起两只袖子,叉着腰训斥。

      “你看看他那些伤势,奇奇怪怪的,两条好腿全被啃成了烂骨头。”

      “那张脸,单拎出来,比重离长得还瘆人,好歹她本来是异形。可是你看这位——”

      徐惠指着跟破布条似的,浑身糟烂的席知涵,“半边脸毁了容,手臂快被啃干净了,五脏六腑这个缺,那个残。”

      “不是招惹什么难缠的对手,即是开罪了通了神智的山野精怪,你这不是诚心给自己找罪受,尽挑些没用的拖累背负?”

      骂人骂上瘾的徐惠,丝毫没有意识到把自个骂进去。

      在她心里,她不是搭项天歌的东风,凭借对方一腔善意,过得顺心如意的乘客,而是帮着她节省钱财,避开险坑的管家。

      没跟项天歌核算账目,支取薪资,都要属她宽厚。

      谁叫她梦寐以求的事,即是嫁个好夫婿,做个管家婆。在外给郎君颜面,在内倍儿有范。

      眼下情境,即是她过门前的牛刀小试。

      项天歌是她挂着名的郎君。闲暇时分,一口一个天哥,喊得比麦芽糖还黏糊,急眼了,吆三喝五,指名道姓。

      项天歌驱使的马车,是个现成的小家庭。

      要她说,除了她和项天歌两人,其余闲杂人等没啥用处,只有无尽的负荷,一鼓作气丢弃了,还能松快些。

      奈何项天歌不让。

      行吧,行吧,哪个良家女子嫁到别人家,家里没有三三两两糟心的亲戚。

      权当提前应付马家乌泱泱一大群人了。

      重离嘛,算不得人,勉强当个水生狸奴。

      不都说猫有九条命吗?重离只少了一根触手,差不多、差不多。凑合着过,还能咋地。

      含章就没有和离的先例。

      被丈夫打得半身不遂,不能离。

      被婆家折磨得不成人样,不能离。

      面子大过天,不管乡里乡亲,东家西舍,认不认识,在不在意,只要顾及到传出去没名声,辱没自家兄弟,便是被丈夫被活生生打死了,也要咬紧牙关,死撑到棺材里去,好成全娘家和婆家的门面。

      “人都死了,管劳什子门面有什么用?”听了一耳朵的凤箫声,提着徐惠的脚,把她倒过来,甩一甩。

      务必甩干她脑子里的水分,让人清醒清醒。

      青天白日的,净听一耳朵梦话。

      一踏进含章,活人没见多少,邪魔外祟倒是见到一大群,还一个个披着人皮。

      怪不得娘亲提起含章,说那是块阴森可怖的地域。

      依山傍水,山河秀丽,却尽搞一些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的乌糟事。

      人烟犬吠,夜半鬼火狐鸣。暗影深处,潜藏木魅山鬼。

      “放开她。”项天歌拔刀欲斩。

      她知晓凤箫声没恶意,可武道家的底子摆在那,纵然只是无伤大雅的游戏玩乐,也足够让普通人伤筋动骨。

      项天歌刚做了个起手式,凤箫声眼疾手快松开触手。

      徐惠“啪嗒”一下,挣扎着下坠。

      项天歌摊开双臂,稳稳当当地接住。

      徐惠一声惊呼,捂着脸,十根手指头别开来,露出半只眼睛,俨然一副小女儿家家的情状。

      “天——哥——”

      前一个字上扬,后一个字下落。单单两个字,被她喊得抑扬顿挫,余音绕梁,听得人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凤箫声、项天歌被她齐齐念得一哆嗦。

      重伤在身的席知涵,跟着抖三抖。肖舒然眼尖,给他披上了被褥。

      “你再用那种语调,耸着肩,喊项天歌,我割了你的舌头。”凤箫声忍她很久了。

      在遇到徐惠之前,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说话的语调能高低起伏,如群山错落。光听着便是一种无形的折磨。

      “怎么?嫉妒我呀?”徐惠揽着项天歌肩膀,出言挑衅。

      一只门户里豢养的水生狸奴,等闲上不了台面,还能越过她一个女主人去?

      那不反了天了?

      眼看凤箫声要动怒,项天歌抱起徐惠,转头向深林走去。顺带拾点柴火,好升起火堆,驱赶野兽。

      支起个火堆的徐惠,为了证明自己女主人的身份,破天荒操持起晚饭,她一边下米煮粥,一边琢磨着回家后的事儿。

      一想到正儿八经过门后,还得孝顺三郎的公爹、婆母,照顾小姑子、小舅子们,徐慧心里那个糟心哟。

      入梦了也睡不香甜。

      与徐惠和衣而睡,半夜被她踹了好几脚的项天歌,三更天坐起身,总觉得是徐娘在暗中报复。

      呃,吾梦中好杀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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