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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柳仙柳仙我不成仙 梅影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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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瘦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能从喉咙里滚出具体的字眼,只能维持着一言不发。
她不是今天才听闻席知涵的名号。
席相国的名声举国皆知,孙子辈中,得其大成者,非席知涵莫属,无人能出其右。一举夺得探花,春风得意马蹄疾。
当真是开头没料到,结尾也万万预料不到。
平坦顺遂的前半生,要用坎坷崎岖的后半路程偿还。就连最后家破人亡的下场,亦是引得人无尽唏嘘。
一代贤能良臣,摇身一变,跻身为玩弄权术的奸佞。
关于席知涵的评述,坊间经久不衰,褒贬不一。
而今见了,方知他也只是一个男人而已。
纵然他学富五车,博览全书,跌得再深,坠得再狠,依旧有无数具女子的尸骸为他兜底。
他身在其中,仍旧下意识地袒护所在的团体阶层,对那些知根知底的事儿,熟视无睹。
人寰尘世,由阴与阳两面规划而成。对于接近一半的阴面,遭受到的重创,对应的惨状,他们心知肚明,只是从来不在乎。
那些因为席知涵学识、家世、际遇,衍生的相关情绪悉数散去,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儿郎们登高跌重,起码有登高的可能。
起点比她们高,爬升的比她们轻易,哪怕最终结局不大好看,付出惨烈的代价,跌落渊薮,依旧有无数的女人心生怜悯。
而他们,将之视之为理所应当。
尽管自身已算不得完全体的男人,依然会因为阴阳轮转恼怒,因千古不变之事况变上一变,恼羞成怒。
以一介医者的身份,行走于世,梅影瘦行得端,坐得正,不背负骂名,在生命最后关头,给出了医家的指点。
“从此以后,每个月你都会流血,短则三到五日,长则七到十日。陆陆续续,断也断不干净。”
“建议多备点月事带防身,如果不想搓洗或者丢弃难以洗干净的贴身衣物。”
“来月信前期,你的免疫力会大幅度下降,激素急速上升,会变得——”阉人有这功能?
梅影瘦犹疑了下,眼神坦坦荡荡地向下方扫去,呈倾斜角度望向席知涵裆部。
有秀逸司特制的服饰遮挡,那处只能隐约见到一块隆起的轮廓。
对人体组织走势了如指掌的医女猜测,应该是拆的蛋,一颗还是两颗不好说。
要是能活得长久,她真想研究一下阉人究竟能不能怀孕生子这件事,来日编纂成稿发表。
兴许是医学界钻研阉人生子案例的当今第一人。
可惜,这个想法和她年少轻狂,以为磨砥刻厉,便能进入东璧谷一般,皆是无法抵达的奢望。
人生嘛,难免遗憾。梅影瘦很快说服自己。
“会兴致勃发,比较欲求不满。”梅影瘦补充完未尽之言。
便见昔日的状元郎,今儿的大宦官咬紧牙关,拳头攥死了,极速的红迅速从脖子一直攀升到耳根。
前头他有没有恼羞成怒,难以判断,当下是能看出来实实在在的愤怒。
真奇怪,明明她是站在医家角度,不抱半分恶意,客观地描述事实,以及有几率会出现的生理现象,被挑明症状的患者却总是被激怒。
梅影瘦在最后一位诊断对象行将发难前,伸出手掌,朝秀逸司副司使方向竖起。
当医女的时日多了,那些接受不了自己身体症状,也处置不好疾病的患者,时常会反过来,刁难为他们陈情弊害的医者。
整得她时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下到阎王殿,都得趁机告一状的程度。
“在来月信的前、中、后期,包括将来未来,将去未去的阶段,你的皮肤会冒出一个个白色小颗粒,或有慢性炎症性疾病发作。从毛囊处冒出此起彼伏的痤疮。”
“有的藏着能挑破的脓包,有的是一个挤怼不掉的硬块。通常积聚在脸部,偶尔会蔓延到脖子、手臂、背部、肢体。”
“不建议挑破,人的面部长着纤细的神经,一出事则是大事,轻则脸瘫,重则死亡。”
“其他月信症状,譬如睡眠质量下降,日常困乏,有气无力,经常性窜稀,腰酸背痛,腿部疼痛。至于痛经——”
“也就是现在你正切身感受到的这个。”
待解决的事项里跳出来一个极其难缠的问题,问题来源还是基于他的本身,大大扰乱了席知涵的计划。
他仿佛与周边人事物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额头发汗,前臂受冷,连带着手指头似被某种丝线牵引,不禁发着颤。
风一吹,浑身盗汗,通体被说不出的凉意包裹,如寒冬骤降。
梅影瘦的医嘱似近还远,席知涵的腹部如被利器凿穿。搜刮出紧凑的器官,吊住死沉的千斤坠,直直往膀胱、地面拉拽。
拽得他摇摇欲坠,寸步难移。
为人看病问诊多年,梅影瘦不用诊脉,一眼就能看清席知涵的不适,却没有出手料理的打算。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哪能当软柿子捏。
她又不是泥塑的菩萨,学释迦摩尼,割肉喂鹰。医者仁心,也轮不到手刃无辜,对比尼丘下手的秀逸司身上。
遂抱着柔心,这个本该到女童的年纪,却被亲生娘亲活生生封印了成长速度,前不久才磕磕碰碰学会爬行的孩子。
在世人眼中,柔心是人人都能来分一杯羹的小柳仙,是引人忌惮又万分垂涎的五大仙未完全体。
在医女和逆光庵的比尼丘们眼里,柔心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孩。
而一无所知,不代表她能够躲避那些刀光剑影。
反而恰恰相反,代表了她不能及时、有效地躲避掉那些冲着自己来的刀光剑影。
孩子是无辜的,却深受着血脉的牵累。这份牵累不会单在一人身上结束,而是会持续性扩大,直到辽阔的尘寰为人心贪婪付出代价。
事已至此,追责无益。
她在此停留,即允诺了比尼丘们的请求。
在此之前,她本有千万个理由掉头就走,有千万个时机毫不回头。
然而她没有。
从娘亲因生产死亡那一日起,梅影瘦立志于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女。
辗转至今,算是得偿所愿,晋升为一名合格的游医。
游医游医,周游四方,无所定居。
一旦脚步停留,死亡的步伐在身后紧赶慢赶,没一会儿追上了她。
现今,或许正是那个时候。
产妇的死亡率畸高,九死一生,过鬼门关,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只是被视若寻常,当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看待。
梅影瘦作为医女,给无数产妇接生。
目睹生,见证死。为一个个险象环生的妇人送行,将一个个孱弱的婴孩接引到世上来。
而诞下婴儿的妇女,未必欢喜。嚎啕大哭的幼儿,不见欢欣。
不该是这样的,梅影瘦想。
新生命的诞生,怎会是以撕裂母体为前提。新生儿的降临,怎会是以歇斯底里的哭声开启。
定当是有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一条生命诞生于世,注定悲怆地来,遗憾地去,中间日子过得苦巴巴,惨兮兮,那又何必来到这世上。
为了满足父母双亲的愿景,却从未好好地为自己活过一遭?
游荡四方时,梅影瘦脑海里的困惑,日复一日盘旋,它与日俱增,从未有片刻的削减。
可神明的旨意无论是否出了缺漏,身处其中的凡人素来无从得知。
她与八竿子打不着的席知涵,平生素未相识,今日机缘巧合,集聚于此,在死伤枕藉的逆光庵碰面。
仔细想想,他们确实在某一点志同道合——
时祀尽敬,而不祈喜。
即使她会戏说从阎王殿抢人,对于民间神鬼异事,如数家珍,但假若果真深信命理之术,就做不得治病救人的医者。
“闲话家常的时间到。”
席知涵凌目一扫,“无关紧要的人员,苦苦拖延,延宕至久,该活够本了,是时候该上路了。”
他目光锁定睡得香甜的小娃娃,决意速战速决。
引得各方人马争相抢夺的小柳仙,理应回归能束缚住她的人手中。
“杀了她!”
此话一出,封闭的大门轰地一下从外侧踢开。常年失修的木门,哐当一声倒地。在外严阵以待的秀逸司属员,鱼贯而入。
数十头狂鬣拱着黑鼻头,口水肆流。它们龇着牙口,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梅影瘦所在的位置逼近。
这世道,怎么尽是让想活的人活不成,想死的人死不掉呢?梅影瘦叹息着,将怀中抱着的柔心,高高举起。
看似投降的手势,没有令秀逸司放下戒心。
目眩头昏的席知涵,余光瞥见梅影瘦动作暂停,嘴巴却没闲着,嘴里嘀嘀咕咕地吟诵些什么。
分泌的汗液滴进右眼眶,阻隔了视线。他眯起右眼,睁大左眼,勉力看清她的唇形,读出医女的唇语。
“信女……梅影瘦……”
席知涵启唇,无意识复述梅影瘦的话。
“愿以逆光庵全部尸首为贡品,辅佐此身为祭,集体发愿,神魂陨灭,永堕幽冥,向——”
不好,席知涵急扯白脸,“阻止她——不,直接杀了她!”
永除后患,以最大限度阻碍她继续说下去!
秀逸司上下一心,在副司使发出第一条指令之际,唯他马首是瞻的宦官已迅速出手。
全体刀斧相加,冲着梅影瘦劈去,务求让她有命来、无命回。
可比他们的行动更为快捷的,是向五大仙献祭的咒语回收。
五大仙,与人类相生相伴,亦正亦邪。
招惹祂们,会受到报复,祀奉祂们,会得到报偿。
在被定义为邪怪妖邪之前,被视作护佑家宅的仙家,家家户户对其供奉,为祂们修建神龛,担任信徒。
五大仙应其所求,给予回报。
如今,在朝廷江湖各个势力大力打压之下,柳仙凤霜落的信徒依旧遍布大江南北,踏过五方九域,在疆界之外声名远播。
小柳仙柔心反倒显得孤零零,无人问津。
仅仅是占了亲生母亲的便宜,持有得位不正的份额,要被剥夺也很容易。
母女俩的境遇整一个倒过来。
大的那个,像悉心培养的精巧人参果,小的那个像光天化日之下四处行走的唐僧肉。
柳仙本尊凤霜落,则是仙家大力栽培的人参果,要摘取,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
反之,柔心由于年龄尚小,比起威名赫赫的五大仙,更像一个活脱脱的香饽饽,是人是狗都争相跑过来啃一口。
一块新鲜的唐僧肉,吃嘛嘛香,延年益寿。
秀逸司的应对整齐有序,反应迅猛。可再迅猛,速度也比不过正儿八经的仙家精怪,威力自然猛不过瞬息千里的长虫。
梅影瘦托举婴儿的四肢,陡然空落。接着是脑袋,躯干。
眨眼之间,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衣衫,飘落在地。
在她的躯体消失后,一团青白色的魂灵原地生成,没有回归大地之母的怀抱,飞往冥河,再入轮回,而是细心地包裹住往下掉了一点的孩子。
“撤!”
吃了个哑巴亏的席知涵,当机立断,绝不恋战。
不到黄河心不死,在正面对敌之前,谁都以为自己能与传言中的五大仙掰个手腕,打得有来有回。
等到真正面对面了,见识到祂们露出冰山一角的实力,方知自身修为不足,骄躁狂妄。
“秀逸司全体撤出逆光庵!”
席知涵一声喝令,前脚刚迈出门槛,累累如珠的蛇群,蜂拥而出,顷刻吞噬了整个浮屠。
在外边守候的公署和绿林豪士,只听得地动山摧之声,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见佛寺大门被蓦然撞破开来,当即四分五裂。
五颜六色的蛇类,密密匝匝,滚作一团,翻卷出浑浊的黑,推着啃得精光的人骨出来。
数量不知成百上千,拥挤在一处,倒腾着锃光瓦亮的鳞片,层出叠现,只一眼,激得人头皮发麻。
借一整个梵刹的比尼丘们,加自主献身的医女尸身、魂灵,解开封印的小柳仙,柔心,坐在蛇群堆垒的宝座之上,恢复了真实年龄。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柔心抬手,捆绑住席知涵的大蛇,将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副司使,丢弃到一旁。
小娃娃一手揽过比自己身子粗壮的大蛇,亲密地贴了贴。拍着手掌,俯瞰底下蝼蚁般四散而逃的众人。
“好多人呀。”
小孩子的音色稚嫩,在兵荒马乱的场合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不谙世事的语气,捎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大家都来陪我玩吧!”
“我数十个数,被我抓到的,统统喂给蛇蛇!”
“十——”
“九——”
“二——”
“一!”
本来庆幸能多点时间奔逃的人群,哭嚎声、叫骂声,此起彼伏,崩溃痛诉,“你不是说好数十个数吗?”
“可是柔心不会数数。”
女童嘟着嘴,抱住大蛇尾巴尖尖,“教我数数的姨姨们被你们害死了,我只能再找愿意陪我玩的人咯。”
说罢,指挥大蛇啃掉对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