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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庄生晓梦,迷蝴蝶 “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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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身秀逸司的宦官,不拜漫天神佛,石雕圣像。”
席知涵道:“我们信奉和敬仰的,有且只有那一位。”他右手攥成拳头,左手摊开手掌,握住右拳。
“高坐明堂的天下共主,独一无二的圣帝明王。”
侍奉御前,无有二心。席知涵不信什么来世报应,他、他们,包括他在内的秀逸司宦官,只要现世尊荣足矣。
很明显,宦官们所要、所取的,正中九五之尊下怀。
圣人无所不有,不吝啬恩赐小小的奖励。不怕给不起,只疑心他们不要。
而圣人能给的,恰恰是世人费心雕琢的虚伪神佛力有未逮的。
苍生悲痛欲绝,以头抢地,大慈大悲的神祇在哪里?
百姓食不饱腹,贫困潦倒,辛苦修筑了神龛,受香火供奉的鬼神,又身在何方?
由始至终,唯有静默。
说什么信则有,不信则无。他的娘亲半生吃斋念佛,诚心所至,金石不开,枉断恩义。
既然民众声声哭求,句句呼喊,八荒圣灵,四方神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傲然睥睨。
从不在人前显圣,救人于危难之中,祂们存在与否,与民生何干?
这般傲慢冷淡的神祇,不信也罢。
与看得见,摸得着,真真切切,展露人前,给予实际利益,照拂于厄难的至尊帝王相比,要敬重谁,膜拜谁,遵从谁,不言而喻。
“舍我吧。”
席知涵注视着小柳仙柔心。这个瓜分了柳仙一半权柄,暂且不知如何应用,也生不出心智运用的孩子。
“逆光庵护不住她,你,同样不能。”
看似商谈的用语,实则没有商量的余地。
席知涵奉旨而来,必要拿出成果而归。他只是在客观地申令,而非有商有量,留有转圜的空隙。
梅影瘦一咬牙,喉咙口尝到浓重的血腥气。
佛门中人心善,出手留有余地,不沾血腥。冲着柔心而来的人士,出手毫无保留,务求招招致命。
朝野内外,闻风而动。里三圈,外三圈,围得逆光庵水泄不通。打退一波,又来一波。
粮草断绝,孤立无援。
打从一开始,即是一场根本赢不了的战争。
莫说小柳仙柔心,大柳仙凤霜落在这,照样得扒下一层皮,要她们母女俩有来无回,大小一锅端。
梅影瘦抱着幼儿的手,克制不住发抖。不是惊惧胆颤,而是无法抑制的愤怒在胸口燃烧。
护不住柔心,该怪谁?
怪蜂拥而至的江湖中人,武林豪杰以各式各样的缘由,坚持不懈地攻打逆光庵?
怪想着分一杯羹的缙绅之士,打退一波,还有一波,组织起接连不断的围攻事宜?
怪煽风点火,来得至晚,收割得最多的秀逸司?
还是怪她自己,有心无力,只能作为见证者旁观?
长者有罪,稚儿何辜。
落到不怀好意的成人手上,不是铸成剥夺自我,指哪打哪的工具,便是沦为生不如死的试验品,细致地剖开每一层皮肉。
要是能剥离出五大仙的权能,就不会再留柔心的活口。要是剥离不出,柔心则永远摆脱不了受人钳制的宿命。
“柔心还这么小……”
医者仁心,梅影瘦抱着幼儿,尾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连人都不大能认得。”饭还得一口一口地喂。
却被利欲熏心的大人们,视为随意瓜分的盘中餐,个个抢着来分上一口。
“稚子无辜。”
席知涵勾勾手,伴生灵狂鬣踩着哒哒的蹄子,步入问心堂,紧凑的躯干伛偻着,龟背弓腰。
抬起脸来,尖嘴猴腮,长得额外寒碜。
和神清骨秀的席知涵一对比,愈发显得不堪入目。
“假若个体能简单做到开脱,从家世、族群里挣脱,划分你我……”
席知涵脑袋向左一歪,似笑非笑,如画的眉眼含了点不起眼的冷肃,“便不会有株连九族的说法。”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酷爱连坐。对斩草除根的说辞,深信不疑,一一奉行。
残酷的刑罚沿用至今,未有断绝,足以见在大众心中根深蒂固。
“你是在说柔心,还是在说你自己?”
哄睡孩子的梅影瘦,对上秀逸司副司使的眼,“席相国清正廉洁,一生刚直。后被先帝下狱,罪及九族。”
“三代内的亲系,格杀勿论。其余旁支,男丁充军为奴,女丁纳入教坊司。”
男为奴,女为娼,务保世世代代,打入贱籍。只要苍梧王朝尚存于世一天,便要席家永世不得翻身。
纵然新皇登基,特赦天下,亦扭转不了席家子弟的身份。
席家子嗣恐怕开头没想到,结尾也万万没想到。
躲过杀身之祸,居然真的有能迎来绝地反击的机会。
新帝即位,苍国改国号为盛,席相国仅存于世的血脉之亲,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肆意驱使的奴役。
风清气正,他不要。操守廉明,全抛却。
先前光风霁月的探花郎,改头换面,做了趋炎附势的小人物,再到舞弄权势的大宦官。
叫时人慨叹一句当真是时事多变。
“凡事不过由己推人,借他人之口,诉说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然而,历史的教训,是人们从不会从历史里,吸取到任何的教训。在让人失望这方面,万灵之长从不让人失望。
那,捱过了将他捶入奈落尽头的死劫,王车易位,由他来做那个让人绝望的对象,又有何不可?
不再沦为位高权位者手中,随意抛弃的棋子,而是由他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事实证明,他做得不差。
比自诩两袖清风,出了事,人人避之而不及的祖父,好太多。至少原本趋炎附势的朝臣,见了他,如夹着尾巴的狗。
而不是像他落魄时那样,无端端任人奚落。
“我以前很厌恶狂鬣。”
席知涵活动手掌心,挠着伴生灵下颌,“长相丑恶,秽迹斑斑。没有半点君子之风,三五成群,以多欺少,手段下流。”
它们从不正面对敌,而是在其他实力更为强盛的伴生灵与猎物缠斗,拼死一搏后,才乐滋滋地跑出来捡漏。
瞄准猎物不放松,使阴招、下毒手。
往往满载而归,有时运气来了,不仅可以得到不费吹灰之力缴获到猎物,还能狩到一只拼命守护食物的伴生灵。
是个奸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的种族。
直到席知涵全家下狱,结交的朋友瞬间反目。与亲人交好的文武百官,个个封门闭户。
谦地一寸土,一寸金。人才济济,最擅长见风使舵。
先帝震怒,群臣噤若寒蝉。血淋淋的例子摆在前头,满朝文武,无一位朝臣胆敢出言劝阻。
三代血亲,即从祖父一代算起,上三代,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下三代,子女、孙子女、外孙子女。
席知涵刚好包含其中。
他尊重的亲父叔伯,被褫夺官身,推出午门斩首。亲近的母嫂姐妹,没入教坊司,作了日夜接客的娼妓。
席家是个大家族,处置的人过多,抄没财产才是大头,因而一时半会,没来得及轮得到他。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席知涵自小生得一副好颜色,有家底傍身,躬耕明堂,谋得探花郎,等他为天子所弃,这副好相貌则成了见鬼的催命符。
认定席家再无翻身之日的衙役们,趁着探花郎人头落地前夕,意图解一解馋。
“探花郎的滋味,弟兄几个还没尝过呢。”
遂解了裤子,挨个享用。
轮过几遭,还觉得不够尽兴。各出奇招,用枪捅,拿刀戳,伤得他皮破肉烂了,提起铜烙印,在炙热的火盆里烤得通红。
“滋啦——”
烫红的铜烙印落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一接触,原有的皮肉部分立即由红变白,转为焦黑,散发着阵阵肉香。
酷吏们说说笑笑,一边烫,一边割下熟透的肉。
不仅自己吃,还要喂给阶下囚吃,让他尝个新鲜。
“这就是所谓的,自食其果吧。”
衙役琢磨着,哄堂大笑,裤头一哆嗦,几泡黄褐色尿液浇打在席知涵头顶。
“这就昏迷过去了,才哪到哪呀?有的是好日子,让你受着。”
心怀恶意的,专门挑选前探花郎伤口上撒尿。尽一切手段,羞辱这位他们曾经碰不着一次面的探花郎。
早前不是威风凛凛,气贯如虹?不一样落入他们下等人手中,任其蹂躏?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先帝将席家连根拔起,连风牛马不相及的旁支亦不放过,却唯独放过了他这唯一仅剩的一个直系。
熬过不知多少个没有奔头的苦日子,席知涵手脚套着沉重的镣铐,流放三千里,到边远的荒原上服兵役。
聊悲荒原,顾名思义,一片荒芜,土壤瘠薄。
饶是如此,生活在聊悲荒原上的生物,仍旧竭尽全力拼杀、撕咬、追踪、生存,力求战斗到最后一刻。
席知涵往前抱有偏见的狂鬣,成群结队,展现出无穷的实力。越发彰显他形单影只,见识浅薄。
狂鬣有着无坚不摧的锋利牙口,咬住敌人不放松。
强大的咬合力确保它们能在咬中敌人的刹那,洞穿敌人坚硬的骨骼,力挫比它们个头更高,身材更壮的生灵。
前探花郎,今贱籍人,在未曾见识过的辽阔天地,由衷地品味到自己先前引以为豪的眼界,有多么的狭隘偏颇。
奈何追悔不能,更无从追悔。
翻滚的风卷草从小拐到大,焦黄的枯草垂头丧气地等待黎明。
而后新帝登基,将席知涵从永无止境的苦役里解放,成了他誓死效忠的不二明主。
兴许在许多人眼里,轩辕重华不是一个符合他们想望的昌明圣君。但在席知涵心中,轩辕重华是唯一有且只有,解救他与席家危难的盖世君主。
谁反对,他就杀了谁。
哪个不长眼的孙子胆敢拦在圣上跟前,谁就是在与他作对。
得诏返回王都的席知涵,一改早前优柔作风,变得喜怒无常,心辣手狠。
圣人说,他变了很多。往前老成持重,分外不讨喜。现今大刀阔斧,反而显得年轻。
席知涵俯首贴耳,唯命是从。“蒙圣人错爱,奴才羽翼丰满,还望圣人多加指点。”
圣人颔首,表示许可。他在九五之尊那儿,算是过了明路。
再往后,席知涵徐徐图之,先是威逼利诱,改善身处教坊司的亲人的处境,再想法子挨个弄人出来。
什么宫规秩序,朝廷法度,全部一边去,他只要阖家团圆,和睦如初。
奈何天不从人愿,看似雨过天晴,柳暗花明,殊不知山回路转,又见悬崖陡壁。
被他解救出来的女眷,损伤身子,一病不起。
纵使回到他重金买下的老宅,重回故地,无异于雪上加霜,一遍遍复述那段身陷囹吾的记忆。
受到沉重打击的人,再经不起一丁半点的风波。
闲言碎语,杀生害命。他珍重的亲人们,禁不住闲言碎语,投井的投井,上吊的上吊,转眼,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而他买下老宅的初心,仅仅是为了哄尚存于世的长辈们开心。
人的想法和得到的结果,怎么会大相径庭?
事与愿违至此,往昔冰壑玉壶的探花郎,彻头彻尾,消失无影踪。
留下来的,只有被世态摧残,折辱得面目全非的秀逸司副司使,席知涵。
思及过往,那股沉埋已久的创伤,似乎卷土重来,搅得席知涵腹痛如绞,当场无法继续维持住站立。
“你做了什么?”
席知涵单手撑住附近的砖红色圆柱,剧烈的钝痛剖开他的小腹,拉着内里储存的五脏六腑,直往下坠。
腹腔似由千刀万斧劈开,捅得他冷汗直流。
一时快要站立不住。
额前分泌的冷汗,渗入眼眶。鼻尖嗅到的血腥味污臭刺鼻,创痛的体感深刻鲜明。
恍惚间,席知涵仿佛回到那个秘密处刑的监牢,他依旧是那个任人鱼肉的阶下囚。
所谓圣人开恩,位极人臣,只是陷于缧绁的囚犯,被折磨死前做的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