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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血染浮屠红枫似火 避世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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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世清修的浮屠,血染红枫,人头拟画屏。
司空命化身十几年前随口告知的真知谏言,淌过岁月河流,在当下的时光一五一十演绎。
支取的代价是逆光庵上下数百名比丘尼的性命。
“佛门净地,大开杀戒,你们难道不怕遭到天谴?”
静修师太身上千疮百孔,找不出一块好肉。她撑着一口气,作一尊强硬的门神,堵在逆光庵牌匾下,死战不退。
皇家监察机构,九千岁麾下干将,秀逸司副司使席知涵,闻言,一甩染血的长刀,在地上泼出一道悠长的血痕。
“圣人受命于天,这天,自然由圣上说了算。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欺到圣人头顶,即是与我们秀逸司过不去。”
“既然胆敢与秀逸司过不去,自然不必施舍什么好脸色。”
众宦官身为帝王鹰犬,理当为圣人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圣人要他们往东,他们决计不往西走一步。圣人要他们往西,他们绝不往旁的角落分过去一个目光。
席知涵往前踏出一步,身后流着哈喇子的狂鬣,顺着他的脚步,逼近摇摇欲坠的逆光庵。
他经过静修师太,旁光扫过她被掏了三个大洞的肚子,血肉横飞,碎裂的内脏器官捣成块了,混着血水,一股股直往外流。
在三朝元老门下启蒙,跟着太傅饱读圣贤书的席家子弟,幽幽一叹,“逆光庵普度众生的心愿,着实引人敬佩。”
“不论是和天阿寺一脉相承的苦修,安贫乐道,还是日常接济贫苦子民的行径,通通无可指摘。”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假使长着一副好心肠,劝人向善,能够终结战争,停止祸乱,那天底下不会有乱世一说。
君权神授,一旦坐稳了君主之位,遮蔽君王威风的神明,自该识时务地销声匿迹。
区别只在于何时进行大规模的清算。
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静修师太强撑着一口气,“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不修圆觉,所行诸恶。万孽丛生,永断无明。纵得踏入浮屠,污浊佛门净地,尔等满手血腥之辈,亦不会得偿所愿。”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真有意思。”
席知涵被逗乐了。
这位得宠的宦官,颜色极佳。眉宇深深,青黛远山。修饰着立体深邃的眉骨。唇不点而朱,向上一勾,自成一派好春色。
“你们这些修佛的人,自个六根不净,七情不舍,反而热衷于奉劝别人回头是岸。”
回什么头,哪里有岸。
苦海无涯,何来好心的艄公撑船作摆渡。
众生于茫茫冥海,沉沉浮浮,自个往下沉了,不忘拉别人一把。争相拖住别人的脚下拽,一齐当水鬼不是正好?
“不管如不如我们所愿,统统是静修师太您看不到的画面。好生安歇着吧您,下辈子,切莫再投身入佛家。”
静修师太欲挣动,手指头微微蜷曲,然重伤不治,先停止了呼吸。
席知涵闭上眼,一掀下摆,粉底皂靴,迈过门槛,直奔主题。朝着看守着柳仙分体——
凤霜落女儿柔心的内堂前进。
大红圆领袍与满地鲜血共作一色,金丝彩线缀着飞禽走兽的补子,一步一个人头落地。
问心堂大门紧闭,好似从始至终垂眉,不看、不听、不闻的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观世音,观自在,三圣之一。
以为遭逢苦难,诵念名号,闻其声,即可得到解救,从可悲的厄难中解脱。
而众生皆苦,水月观音,须弥黍米,视作熟若无睹。
薄若木片的门扉,安能抵御得了秀逸司的进攻。逆光庵正门他们一举攻下了,还怕区区一扇问心堂大门?
席知涵在门前站定,理好头顶戴着的三山帽。
三山帽竹丝作胎,青绉为表,告诫他们这些净了身的宦官,刚过易折,能屈能伸,方为正道。
青为黑意,若想不开,非要学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可匹配不了贵重的绉绸加身。
人间百态,有舍,才有得。光舍而不得,理当求而不得,可不是闹着玩的嘛。
譬如逆光庵,穷乡僻壤,莫怪乎穷乡僻壤,谦地开的佛寺,随便哪一家单独拎出来,无不是香火鼎盛。
香客络绎不绝,呼奴唤婢而来。香车宝马,锦衣玉食。
道貌岸然的方丈,嘴里念着佛经,心里动着脑筋,背地酒池肉林,沉湎淫逸,眠花宿柳,实属寻常。
与一群群美妾娇娘,生了三百多个娃。
要不是一朝被捅出囤地蓄财,私铸兵器,此时约莫还在黄金铸成的温柔乡里,乐滋滋享福呢。
不巧,提着方丈后领子,砍下其首级,正好是他。
功名利禄,浮云过眼。万事转头空,醒觉误作梦。
再度证明了再富有威望的名僧,无非社稷之臣。能得天独厚,天覆地载之人,莫属万乘之君。
君圣臣贤,则瞻云望日。
手零脚碎,在皇城范围内,鼠窃狗偷者,自当成为他的手下亡魂。
没等手底下的宦官叫门,薄弱的木门“哇啦”一下,大大咧咧敞开来,许席知涵一人进入。
“副司使,万万不可!”
随行宦官脸色大变,上前一抱拳,“避而不出,定然有诈。大人千金之躯,岂可以身涉险?”
“既离胜利只差临门一脚,何不趁势强攻,一举拿下。或让属下身先士卒,替大人一探虚实!”
“嗬。”
席知涵抬起下颌,凤眼婉转,眼部尾端描着细长的红线,似前世一滴情人泪,流到今朝,凝结成了红。
“秀逸司何时由一个无名小吏来做主了,不如副司使的位置让给你来坐。你替我发号施令,换我去执行?”
“小人不敢!”
自觉说错了话,提建议的宦官,头皮连片发麻,如同被人拽住头发向后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他内心悔恨,抬起右手,自扇嘴巴子。
副司使没喊停,他不敢停。紧接着抬起左手,扇上左脸颊。两只手相互交替,下了大力,扇得原本平整的双颊高高肿起。
边扇边喊:“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是小人不懂事,无心僭越了!”
“还望大人见谅!”
席知涵默不作声等着,候到奴才扇裂了嘴角,面容肿胀到亲生爹娘来了,也认不出形样,方慢悠悠开口。
“你看,世人多狡诈,大把的瞒天昧地,心口不一。”
分明心底直讨饶,求着他宽宏大量,嘴上还要吐露着奉承的话,言说自己罪该万死。再机灵的人也得被搞糊涂了。
席知涵懒洋洋地收回视线,“是一出有虚无实的空城计,还是请君入瓮的鸿门宴,一探便知。”
料想剩余徒劳作困兽之争的比尼丘,也翻不起大的风浪。
席知涵移步,踏入问心堂,堂内人数屈指可数,仅有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和四肢着地的幼儿。
逆光庵能抗击外敌的,通通被派了出去。未有还手之力的,悉数死在秀逸司手下,又何来的神兵天降,临危救急?
煞费脑筋,于事无补。竭力尽能,束手无策。
终究还是抵达了他预想的局面,可见惨烈的殉身,并不意味壮烈。惨痛的牺牲换取不来同等价值的回报。
只显得可笑的努力,负隅顽抗。赖骨顽皮,毫不值当。
“想来这一位,就是足不出户,名扬天下的小柳仙了吧。”席知涵凤目一挑,锁定三尺童儿。
同人不同命,名动天下的五大仙,当真是了不起。
哪怕只是其中一位的分身,也值得江湖朝堂为之震动,为了夺取她而兴师动众。
解除封印没多久,刚刚学会爬行的幼童,见到陌生人,不自觉瑟缩着,爬回医女梅影瘦身边。
自知无力阻挡秀逸司步伐的梅影瘦,背对席知涵,跪拜在石像雕刻而成的佛陀面前,俯身叩拜,三次截止。
她为抱憾死去的亡者,念诵完往生咒,抱起柔心,轻柔地拍打孩儿后背。
害怕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无所知的奶娃娃,在梅影瘦水波般温和的摇晃中,哼唧着入睡。
肉嘟嘟的手指头塞到嘴巴里面,沾黏着黏糊糊的口水。眉眼弯弯,像两瓣新展开的月牙儿。
梅影瘦别过头,问,“见到真佛,为何不跪?”
“我?”
席知涵左看看,右看看,问心堂内,确乎是没有其他可供应声的人员答复。毕竟被他带来的秀逸司人员杀了个精光。
说是精光,不全然精确。副司使与医女正面对峙,悄然校正。
毕竟,他眼前还有两个活脱脱、明晃晃的漏网之鱼。
这场悠长的杀戮,打五大仙诞生之初,纠缠至此,只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了,或者由某个大能彻底掌握,不再转移,才能永久的终止。
至少,今儿个不能。
屠戮的盛宴还在继续,还能与余下的宾客杯酒言欢。
早知道多余留几个比尼丘,好歹少费些唇舌。席知涵不禁有些懊悔……
当然是假的。
他平生悔恨之事有三。
一是没能劝住祖父,飞蛾扑火,官场浑浊,做纠察时弊的直臣。
二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没能以锦绣的官身,护佑好全族。
三是官运亨通的年岁,没多做盘算,谋求后路,一心学祖父不参与党派纷争,两袖清风,保全清正廉明的官声。
然虚堂悬镜,照不清秽亵人心。廉泉让水,难洗涤污泥浊水。不依附他人势力,预示着为所有势力撇弃。
大难临头,方知往日种种理念与追求,实乃贻笑大方。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等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余地,再多追悔和遗恨,亦是徒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