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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固本培元怒斩赤龙 徐母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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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要生下个大胖儿子,将他的名字,光光荣荣地写在族谱上。”
早年徐惠年纪小,懵然不知。
只道奇也怪哉,娘亲真心企盼的,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族谱上,却不那么去做,只寄望于生下来的孩子达成自己的念想。
比碌碌无为的鸟雀,希望生下的蛋孵化出来,能够搏击苍穹还要可笑。
徐母听了,抄起藤条,痛打了她一顿。在丈夫跟前弯了一辈子的脊梁,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面前,挺得板正直顺。
“我们女子生来下贱,断然没有资格写到族谱上。”
徐惠不服气,“那、那个谁,那个谁她怎么可以?”
那个谁,指的是贺欢宫宫主。
同为含章出身的贺欢宫宫主屠清环,位列混清十六派之一。
年幼时狠心舍弃她的族人,在她威名远播过后,跟狗皮膏药似地黏上来,死皮赖脸地赶不走。
二话不说,将她加入族内男儿一生下来自发记载的族谱。
认定以此殊荣,必能让屠清环回心转意。
屠清环让他们有命来,没命回,奉还此羞辱。
徐母嗫嚅着,翻来覆去地道:“那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那幺蛾子违世乖俗,廉耻礼义,死了是要下拔舌地狱,受尽磋磨的。你可不能学哟!”
在那掰着手指头,教导徐惠,什么是好姑娘,什么是坏姑娘。
“违什么,乖什么,就能入得族谱的话,为什么不能学?”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和你说不清楚!瞧你这多嘴多舌的,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有哪户人家敢要你?”
往事化作沙土,风轻轻一吹,了无踪迹。
徐惠随着年龄长大,已不会再说一些惹人发笑的孩子话。
她遂了父亲,舅舅,叔叔意愿,长成了和娘亲、婶婶、阿姨一样柔顺、懂事,以勤劳为荣,刻苦是福的女人。
假如不出差错,她的孩子……
准确来说,是她的闺女。
会重复和她一样的路径,重新编织一趟一模一样的命运,世世代代,在含章这块土地上,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如若狱卒手里提着的烙铁,烧到发红,烙印在她们的皮肤上,留下深入骨的烙印,形成坚不可摧的宿命。
让女儿家的悲剧永不终止。
真是时也,命也。徐惠本应平平淡淡的人生路,猝不及防出了个差错。还是个足矣叫既定的命途,产生极大偏差的特大谬误——
项天歌。
一个来自异地他乡,被极度排外的含章,视之为臭外地的外来人口。进驻杀伐果决的行当,偏生长着一颗柔软的心肠。
若说儿时丈夫二字,刻印着对徐娘这类女娘的深重吓唬。项天歌则满足了徐惠孩提时期,渴望解救她危难的美好向往。
然而,项天歌是一个姑娘。
是一个不折不扣,毋庸置疑的姑娘。
是徐惠最为憎恶,连她自个的身体、性别,也不自觉迁怒、忿恨的姑娘。
徐惠鄙弃女子,鄙弃到连她自己都接受不能。
她憎恨纤细的胳膊,憎恨干重活直打摆的手脚,憎恨每个长辈听到女儿时的摇头叹气,憎恨父母每每望向她,难掩失望的眼神。
她憎恨每个月不请自来的月信,次次污浊贴身的衣物。
红艳艳粘在底裤上,偶尔缀着几团黑乎乎的肉块。伴着浓重的血腥味,倒几盆水也洗不干净。
她上手搓,反复揉,耗尽时间、精力,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原样。
她憎恨每次必定到访的月信,明明并非自己所求,却非得持续性地为之付出代价。
来了,假装没来。光提起,即会被引以为耻。郎君们深以为晦气,连闺中密友亦个个讳莫如深。
而与之相伴的痛经,更是搅得人无从招架。
一天到晚,干不了什么活计。只能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被人宰杀的猪豚,鲜血淋漓地感受着坠落的痛楚。
她满心忿恨,无处排解,也不需要人来排解。
久而久之,孳生出翠绿色的怨毒。缠绕在心头,如颜色鲜丽的毒蛇张开獠牙,分泌出脏心烂肺的毒素。
对着郎君们言气卑弱,对姑娘们撒泼行凶。
项天歌她哪儿都好,为什么非得是一个姑娘?
项天歌非得是一个姑娘,那自然哪儿都好不了!
一想到项天歌跟她一样,每个月固定要来一次月信,染一屁股的血,挂在裙摆上,血淋淋,黏糊糊。
夏天捂出痱子,一颗颗。冬季散着闷臊,臭兮兮。
徐惠胃里就隐隐翻腾着恶心,认为项天歌周身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腥气。仔细想想,是她的血。
“噢对,月事带。”
事事周全的项天歌,对不起眼,甚至不能为人道知的隐秘也能统统体谅到。她趁着手头尚有余裕,配备了女眷必备的私密物。
在车上备了四人份、半年长的月事带。
重离顶着一副桃花水母的样,是不是人还两说,生理系统如何运作,更是完全属于另一个层面的疑难。
肖舒然身体受损,长期处于恶劣的环境,兴许绝经已久。
能确保目前还维持着人样,有着稳定作息规律,所处的生存环境暂且没有严苛到断经,能定期来月信的,大约只有她和徐惠。
可多备一些月事带,总归是有备无患。
沿途遇见一些窘迫的,需要帮助的姑娘,能帮忙接济着。
说来奇怪,在这个上达九天,下及黄泉,畅游星海,追捕陨石的时代,每个女子异常紧迫的需求,居然被全被忽略。仿佛不存在。
不管是它们,或是她们。
时至今日,仍有一大批妇女用不起价格昂贵的月事带。
即使它便携、好用,相较其他传统、落后,乃至于让人生病的土方子,是大大的进步。
可一条月事带,能抵得过一顿早餐的价格,足以让大部分的平民百姓,望而却步。
果不其然,项天歌前头刚买完,后边知晓情况的徐惠,嘴上止不住唠叨。
“你买那么多,钱多的烧得慌啊!拿草木灰对付对付得了!”
明明不是她的钱,花着却并分外感到肉疼。
如同每个月盘算着花费的徐母,生怕支出的银两超出既定的份额。是以每一份开销,在徐母眼里,跟刮自个的肉一般。
剜的是徐母的心头肉。
草木灰,指的是寻常草叶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农民通常用来当作肥料。
民间女子开不起药止疼,痛得面目发白,浑身打颤了,还得咬紧牙关强忍着。腊月寒冬,泡冷水里,清洗洗不掉的污渍。
为止住淅淅沥沥个不停的月信,遂用草木灰往流血的地方一抹,祈求早早终结这场苦难。
是民间流传甚广,一代代传下来的土方子。
有不有效不好说,徐惠她们那买不起月事带的妇女们个个要用。
月事带售价高昂,与香粉店里售卖的胭脂水粉,隶属同一等的金贵,向官府缴纳昂贵的税收。
据说王公贵族的千金,花钱如流水。
纵得月事带这般绵软舒适,和绫罗绸缎同一个触感的造物,照样用一条,扔一条,不似民女们一条布带子洗到破洞了,缝缝补补又三年。
如徐惠这等底层出身的妇女,不敢奢望用上月事带。
听到月事带出了事故,还好生惊讶了一回。
原来售价高昂,能顶一顿饱饭的月事带,连最为基本的健康都尚且不能保证。
不仅不能深入千家万户,让全国乃至于全天下将近一半的妇女,从中受益,消除必需品上的使用贫困。
还背地偷工减料,使用有毒的原材料,肮脏的棉花,带虫的内里,以进一步为难和苛责花费重金的妇人。
将不得不用辛苦赚来的银钱,每个月固定为之消费,超过人生大半额度的妇女,当作耍杂戏的江湖艺人手里的猴子耍。
讽刺的是,不管月事带捅出天大的祸端,被曝光多少次用料污染,仍未被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背后的商户仍旧赚得盆满钵满,不曾为此付出一丁半点的代价,也受不到任何会偿还的责备。
而妇女们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扑面而来的羞辱,和几乎是摆到明面上的挑衅,接着为轻贱自个的恶意买单。
因为她们的生理结构决定每个月必定流血,好像上苍刻意为之,打娘胎里,向未出生的女婴砍了一刀,要她们为此流血而死。
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忍受着不间断的隐痛,接受下腹的坠胀、撕裂和击打。
在最为青春年华的时光里,因稳定到来的月信,持续性失血、头昏眼花、发热、疲乏。
更别提令人痛不欲生的痛经,非亲身经历者,做不到共情。
言说疼痛,还要被认为造作。
徐惠的手帕交对她说,月信对女人有益。推进新陈代谢,排毒养气,美容养颜,活得比男儿们长久。
徐惠只觉得在放屁。
这不被人捅了一刀,在那自欺欺人吗?
郎君们没来月信,影响他们新陈代谢,排毒养气,美容养颜,活到九十九了吗?
不照样活得好端端的,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没事,没事。月事带相对洁净,方便携带更换。”
眼见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项天歌率先掐断苗头,把徐惠抱上车,“买都买了,将就着用吧。”
“劳烦徐娘多担待些,帮我排忧解难。”
项天歌说着,驱车赶往下一个城镇。不出两个月发现,她的月信停了。
不止她的,徐惠的月信也停了。
她们看向肖舒然,肖舒然摇了摇头。
三人看向凤箫声,梳理着一堆触手的凤箫声,没好气地道,“看我干嘛,我一流血,你们眼睛是要多瞎才会看不见?”
争不如直接戳瞎得了。
项天歌一摸下巴,确实是,桃花水母那透明的身体,一览无余。她斟酌着,开口。“话说……”
“你这算不算裸奔呢?”
“我看你是找打!”
车厢闹哄哄,激起林间飞鸟。
除了马车上的四人外,妇女大范围停经在全国乃至于整个神州大陆上,轮番上演。
蹊跷的是,与之相反,陆陆续续有不少男儿来月信了。
原本藏着掖着,不肯为人所知,一招捅出来,宛若平地惊雷一声响,炸得天下皆知,着实是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