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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母女不亲擅作夫妻 项天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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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天歌打听好贩卖车马的地段何在,就近找了家客舍,稍作休整。
徐惠能说会道,性子掐尖要强。全程絮絮叨叨,一张嘴没停过,念得人头都大了。不是抱怨这个,就是抱怨那个。
对于一个无辜受累的民众,项天歌态度体贴周到,可谓是千依百顺。
这不仅没有消减徐惠的戾气,反而变相增长了她叫板挑刺的底气。埋汰自个争不过全场待遇最好的,老妇人的女儿——
肖舒然。
在徐惠眼里,姑娘们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嗷嗷待哺的女娃,全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像她家里的饭菜,乌泱泱十几口人,围着至多越不过三盘菜碟子的餐食,每个盘子还没一周岁的孩儿脸大。
哪个孩子多吃了一口,兄弟姐妹那儿自是要少吃上一口。
每筷子夹进嘴巴吞咽的菜肴,全是在间接剥削亲人的皮肉。
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成长到现在,不是徐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即能达成。而是她一口一口抢过来,咽下去的。
她自小打零工至今,给绣坊缝制了上百件新衣,领来的工钱悉数上交,未有半点余留。
反之,项天歌花钱大手大脚,对父母家庭只字不提,不想着为家庭宗族作贡献,只一心追逐着遥不可及的理想,实乃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她看不过眼,自然是要管上一管。
关于徐惠的小心思,项天歌门儿清。
徐姑娘太不会掩饰眼里的鄙夷,甚至于以贬低女子为荣誉,侧面烘托自身的要强、勤奋刻苦。
一边享受大额花销带来的好处,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一路护送,一边对她的各种行为诸般挑剔,讥讽她不伦不类。
是。
她不是腐朽成规里定义的贤内助,好妻子。
她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更不热衷于一头扎进婚姻的苦海,开膛破肚,养育一个不能跟自己姓的子女。
她全心全意,忠诚于自己。
忠于自己的理想抱负,立身准则。
这大概是她在各地衙门处处碰壁,在捉刀人里同样不怎么受人待见的原因之一。
违抗世俗自由自在,却要承受着逆流而上的压力。
许许多多门扉对着一部分广罗大众张开,而对另一部分群体关闭。
为此还要扯个遮羞布,公开表示自己并不是出于歧视。背地里恨不得套个麻袋,把她们送到单身汉的床上去。
男子们利益相关,空前的团结一致,恨不得圣人亲下诏令,家家户户免费分配一个女人入户。
那与她同一个性别的姑娘们,是怎么想的?
人人要走的阳光道,偏不许你一人拐着弯走另一个独木桥?
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未吃的苦,未受的罪,必然不叫其余女子享福,侥幸脱离苦海?
是水里沉浮的水鬼抓交替,抑或自己在暴雨里奔走,偏不叫他人撑着伞好过,项天歌为之感到好奇。
她不执着于追求答案,反正会有一大波人前赴后继地给她解释说辞。
徐惠,是个良好的范本。
每当徐惠矫揉造作地喊她“天哥”,她都知道对方喊的是哪个词汇。
打徐惠从无畏的幻想里清醒,认知到她是女子的一刻,眼里的温情荡然无存,只有当做竞争对手的嫌恶。
这是个有趣的现象。
当她被看作男子时,她的种种表现,皆是加分项。当她身为女子了,各项优点全成了扣分题。
男子强悍,可以视作依傍。女子强大,则会被定义为驾驭不住。
笑话,她又不是拉磨的驴,为何好端端的人不当,偏要往脖子上套根绳索,交由其他男人来驾驭?
徐惠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认为那是荣誉、显耀,是每个女子应当要遵守,也必须要践行的操守。
于是,一行人里最能交流,并且保持着人形的两人,反倒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落了个鸡同鸭讲,无话可说。
徐惠改变不了项天歌的想法,项天歌对徐惠的观点无计可施。
提出歧义部分,对其纠正,近似于否认对方坚守至今的人生,哪怕本人并没有此等设想。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一到镇上,项天歌购买好耐造矫健的马匹,更换了新的车厢。
她买来绵软的垫子,铺在木板上,替换的零件一一配备齐全,转头筹备好备用的干粮水囊。
忙活完紧要事,她领着肖舒然到成衣店,裁几套新衣裳。
肖舒然摩挲着文雅秀致的新料子,光滑的绸缎与她鱼鳞状粗糙的皮肤,格格不入。
其实,不仅是与量体裁衣的面料格格不入,她与烟火人间脱离得太久,已无法恰到好处地融入这个世道。
更别提她身患多处残疾,天然和外界隔了一层。
只有项天歌才拿她当正常人对待,紧着好吃的、好穿的,全数交托给她,好似她没有比别人少些紧要的器官。
实则,大可不必如此,捉刀人并没欠她什么。
更甚至,是她反过来亏欠了项天歌。
肖舒然要婉拒,项天歌已招手让掌柜的上前来,给她量尺寸。
“你给她买衣裳,你给她买新衣裳,你只给她买新衣裳!”
一句话,每多加一个字,意思层层递进,透着主人家向上累积的激愤。
徐惠一手掐腰,一手甩着帕子,尖细的嗓子喊到快要破音,一开口,满大街弥漫着陈年老醋的酸臭味。
“好呀你,项天歌,胳膊尽往外拐!”
“是谁陪你七拐八拐地绕进鸟不拉屎的凤凰村,又是谁不辞辛苦地跟着你从里头出来?”
“忘本的人我见多了,这么不要脸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瞧瞧你那德性!瞧瞧你那德性!”
徐惠口齿清晰,口条利落,气得双手直打颤,强忍着原地踱步,才不上去拍打项天歌的胸脯。
“你属狗的吗?随便见到一个姑娘,随即找不着道!还是个残废的黄脸婆子,你还真不忌口,对着谁都能下得去口!”
在含章长大的姑娘,多多少少会承袭一些母亲的习性。
譬如,当五大三粗的丈夫的母亲,当自个的闺女和密友为顶天立地的丈夫。
更甚者,连不打不相识,稍微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同性,也能视作倾身依赖的郎君,动辄撒娇卖痴,静观拈酸吃味。
毕竟,在类似项天歌这样的人身上,鲜少会遭受到随处可见的暴力,柔软的心肠能托住她们无处可诉的埋怨和委屈。
当然,到头来还是要回归亲亲热热的郎君怀抱。
即使他烂赌、嗜酒,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即使他拽着她的头发,拖着她游街,揍得她鼻青脸肿,亦能够被周全。
即使他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也只差一个温婉和善的姑娘,引得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因为地方公署、娘家、夫家、街坊邻居,包括她自己都知道,她只能回到他身旁。
世态人情,社稷结构,无不推动她这么去做。
美其名曰,床头打架床尾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丑不可外扬……
多么耳熟能详的俗语。
上到九十岁老人,下到牙牙学语的孩童,谁来了,均能信口胡诌上两句,足以见其深入人心。
以最大限度保证每个潜在的暴力分子,有一个能供他出气的受气包,打死了,再换一个,以此来维护社会稳定。
比起大费周章的加强巡逻,修改宪法,保护妇女,重视民生,不如随机挑选一个未足轻重的女子来牺牲。
教授她三从四德,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委身屈意,心甘情愿做丈夫的沙包,来得成本低廉。
既消化了大批潜在的危害,解决了打赤脚的光棍上街闹事的隐患,推动底层百姓大加繁衍,增添底部运作的劳动力,又有海量的名声自主帮助衙门,推着受害的妇女们回到夫婿的家庭。
久而久之,连她们自己,也深以为然。
妻子侍奉夫君,儿子孝敬父亲,臣子遵从君王。由此阶级得以稳固,江山安享太平。
偶有隐隐约约的哭声,被压在层层叠叠的五指山下,如隔着一道道厚实的帷幔,听不清哭泣的声音。
项天歌知道,这不是徐惠的错。
是她身处的环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积月累造成的影响深远,因而无限包容。
得寸进尺的徐惠,分外高看项天歌一眼。
是的,项天歌此人哪哪都好。
办事能力强,出手干净利落。不会像大大咧咧的男儿们,随便找个地方一躺,张口喝令妇孺们进庖厨做饭。
从七万大山过来的每条路,是项天歌亲自赶的。
她天文地理,无所不识,上知漫天星辰,指向何方,寻路无误。下通花草树木,可否食用,是何效用。
项天歌亲自下厨,做了回乡路途以来的每一顿饭。烤鱼捕猎,无所不能。
不曾吆三喝五,拧着眉头,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形象,更不摆出一副高她一等,竭力将她贬入泥泞的姿态。
不会之乎者也,强调妇容、妇德,要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无论何时何地,要保持端庄得体,以成全男儿的体面。
更不会在她发言时,三番两次,出口打断。被她切中要害了,还会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他们通常要求她沉默。
父亲、舅舅、叔叔、宗子……各位长辈总是无所不谈,而娘亲、婶婶、姨妈,单薄得像他们脚底踩着的影子。
永远翻不到正面上来。
在各位大家长面前,从来插不进话。
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如日积月累暴露的伤口,在日光的暴晒下,溃烂发脓。
显露在表层上,却如过耳的风,即使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念叨,说上一千遍、一万遍,皆不会被听进耳朵。
只会被嫌弃为烦躁,驳斥她们不成体统。
大老爷们要柔情的妻子、妩媚的娼妓、谦卑的奴仆、孕育的肚皮,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具备思考能力的同类。
他们只要她们闭嘴,将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就成。
娘亲、婶婶、姨妈们,对着不闻不问的丈夫,无可奈何,只能对着她们这些弱小的孩子诉说。
一遍遍,一次次,像是炎炎夏日耳边扇动翅膀的蚊蝇,喋喋不休。
从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挑捡起,围绕着不过两进的屋子,翻来覆去地讲。
每一个物件的摆放,大力挑动母亲的神经,每一个细节的更改,无形挑战母亲的秩序。
长期作为家庭妇女生活,遗漏了在外头生存的本领。只有维护好家庭的和谐、富足、团融,才能体现她们的价值。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很容易以幼儿之身,心疼有手有脚的成人。
于是父亲没做的事,徐惠去做。丈夫躲掉的责任,她来承担。一心一意要拯救母亲,转而搭进去了自己。
长久得不到回报的母亲,望着徐惠的眼,怨气满腹。怨愤无处宣泄,统一灌输在无辜的女儿头顶。
她不去谴责对自己不闻不问的丈夫,反过来对对自己事事关心的孩子,求全责备。
“我可都是为了你!”
“要不是你,我怎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生女生出个讨债鬼,生儿生出个丧门星,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不是个男儿?为什么你偏偏要托身到我肚子里?!”
“我是因为你,才会在各位宗老面前抬不起头,你这不知感恩的贱蹄子,都是你害的我呀!”
“是你误我啊!”
同情一个人,等于间接背负起对方的命运。
奋不顾身跃进泥潭救人者,一步步弥足深陷,被拽入压迫窒息的潭底,还怀抱着扎手的温暖,留恋着自己伤人伤己的母亲。
何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