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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立身之本俯仰无愧 驱车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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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出几里远,迎面撞上第一批赶来支援的人。
还是个老熟人。
“沈鱼?”项天歌探出头,欣喜地勒住几条慢腾腾赶路的犟种驴。
被点名的捉刀人,环顾了一圈项天歌搭建的简陋装载工具,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
她一手从身后提溜出来一道人形。
“喏,在附近发现的,口口声声说认识你。我把人带来了,其余逃跑的姑娘被我们队伍好生安置了。”
“项天歌,救我!”被扯着领子的徐惠,双手胡乱挥舞着,双脚使劲蹦哒,仍然够不着地。
比起浑身沾染血腥气,杀伐果决的沈鱼,她更信赖依傍算是知根知底的项天歌。
尽管在她眼里,与项天歌有旧怨。
可她不得不承认,项天歌是个有底线的捉刀人。
存有仁义,意味着有弱点。有弱点,意味着可以被突破。可以被突破,攻击起来,方便寻找时机,一击即中。
明明是在求援,指挥起人来,一点不知道客气。项天歌哑然一笑,没计较徐惠视之为理所当然的发号施令。
与她有交情的捉刀人,说她是个烂好人,注定活不成。看来并非捕风捉影。
“放她过来吧,这人,我确实认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顺道送她回家。”
沈鱼松手,徐惠“啪”地一下,屁股着地。皱着脸要骂架,瞥见沈鱼按在长戟上的手,马上认怂。
作跑回巢穴的土拨鼠,嗖地一下蹭到车辕,钻进车厢。
须臾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滚成球,翻出来,惊得花容失色,“你在车里塞了什么鬼东西?”
一个稀奇古怪的怪物,一个神情呆滞的残疾妇女,还有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不着边际,甚至于存有仇怨的三个东西,愣是叫项天歌塞到同一个车身内,还控制良好,没闹翻了天去。
“载具狭小,请多包涵。”项天歌拱手,顺带纠正,“不是鬼东西,是人。”
三个活生生的人。
不管是融化了外形的重离,或者失去归宿的肖舒然,还是面目可憎的许光宗,归根究底,是人类的一份子。
好战、嗜杀、残暴、蹂躏、疯魔、迫害,将人类可悲可叹之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让人去帮忙打扫一下凤凰村罢。”
“大量的尸体堆叠,容易污染土壤、水源,滋生疫病。恐有招来灰仙之嫌。”传闻灰仙最喜欢这些阴森诡谲的死亡氛围。
项天歌理智分析完,拍拍胸脯。“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记在你的账上?”
沈鱼被逗乐了,双肩抖了抖,摆出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凭你那向凌霄钱庄借贷的账目,你还得起吗?”
她收起笑容,少有的严肃。“我说过,不要为了一时意气,草率搭进自己的人生,你怎么就是不听?”
屡教不改,是谁给项天歌的勇气?
“这不是有你兜底嘛。”项天歌跳下车,攥起拳头,轻轻在沈鱼肩头碰了一下。
有沈鱼这群同行人,即是项天歌勇往直前的最大底气。
“闯出祸端来,再行谄媚,为时已晚咯!”沈鱼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在项天歌鼻梁处,狠狠掐了一下,掐得人直皱眉头。
“唉,你怎么回事?”徐惠在后边见着,直嚷嚷开,“打人不打脸,动人别动手啊!”
她还没找项天歌算账呢,项天歌反叫别人先行教训,算怎么一回事?
“没事,跟我闹着玩呢,不是真动手。”项天歌向后递了个眼神,安抚住躁动不安的徐惠。
“挺有人缘的哟。”沈鱼打趣她。
“只是为了清算旧账罢了。”项天歌拎得清。
徐惠不是为她说情,而是在捍卫自己的权力。
风捎密林,扰乱寂寥的山川。两名捉刀人面对面闲谈,絮絮声惊动寒蝉。
捉刀人行列有类似项天歌这种,独来独往的孤狼,也有类似沈鱼这种,三三两两聚集,成群结队行动的类型。
运用巧力的武装者,虽能制服普通人,但对比起真正的堕落者、武道家,还是太过孱弱,甚至于很多时候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因为弱小而群聚,团结互助,传递力量,不失为一种精明的生存对策。
项天歌一开始遵循旧例,在群聚的行伍内活动。
那是前人积累的经验创造,并不断校验过的有效途径,为后来人点明前进的路径。
之所以放弃捷径,另辟蹊径,是因为她在经过生死观打击后,意识到武道家和武装者之间,横亘着名副其实的天壤之别。
聚集再多,亦是无用。不过是堆里的柴火,一点则燃,再往上奋力地堆垒数量,只是在平白地徒增伤亡。
沈鱼对此抱有不同的见解。
正是源于个体的实力委实弱小,分散各地的捉刀人们才更有理由齐聚一堂。
独木难成林,单兵不成军。
破灭项天歌信念的那次遭遇,要是队伍里多几个像项天歌这样的人,大家存活的概率便会往上翻一翻。
如果大家都能及时反应过来,联起手来,奋起反击,届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二人寒暄了一通,沈鱼掏出一颗保存良好的梨子,在肩头擦擦,递给项天歌,自个再掏一颗放在嘴里啃。
嘴里咀嚼着鲜甜饱满的黄梨,一咬一口水汁四溢。沈鱼一边咀嚼吞咽着,一边问项天歌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带两个犯人,去往稽川,交予府尹处置。”
盛朝行政区域划分,大致分为省、府、州、郡、县,个别地区混乱,偶有交错,但大体模式不变。
先前在凤凰村出逃的妇女,选择有限。
既要防备村民昼夜不舍的追捕,又要警惕附近互通首尾的邻人出卖,通常选择择近告官。
最远的,只能告到郡。
故而往往官官相护,折戟沉沙。
项天歌本次要告的,是稽川承天府。
府尹若是不接招,她会掉头,马不停蹄赶往乐蜀,告到承宣布政使司。
含章地界,宗长势力碾压性欺在当地官府之上。
要是承宣布政使司不搭理,她就一步步往上告。告到皇城,挨廷杖,滚钉床,过火石,绝不善罢甘休。
她会一意孤行,直至上达天听,为肖舒然等一众妇人,做一回主。
延迟的旨意,缓慢的慈恩,也是时候给肖舒然等有口难言的妇孺们一次公允。
沈鱼啃梨的动作暂停,呆滞在半张着嘴的一幕,看起来怪滑稽。人原本轻松的表情,陡然凌厉起来。
“你失心疯啦?”
捉刀人当久了,真以为自己能主持正义,平人间不平,定尘世不定?
项天歌是个痴儿,捉刀人群体个个心知肚明。没想到居然能痴心妄想到此等境地。
“朝廷年初刚颁布的律令,越级上访,视为非法,违此旨意者,轻则押入大牢,重则斩首示众,你这样遵守朝廷律法的人,怎会糊涂道犯下如此谬误?”
国家律法具有滞后性。
一种灵活变通的滞后性。
不动摇国本,损伤利益的,数十年乃至于上百年,一字不动。违背掌权者权益的,一年到头几经变迁。
更甚者,朝令而夕改。
自当今圣上,轩辕重华登基以来,改国号为盛。
盛朝明令规定,但凡案件滋生,必须交由管辖的官署处置。
假若县级百姓越过县令,前往郡守处,莫问缘由,先挨五十大板。
往往状书还没往上递,几十个板子争先恐后地打下去,千里迢迢而来的苦主先去了半条命。
谁又知,这不正是当地官衙的目的。
若能受得了皮开肉绽的罪,接过案情的朝廷命官,逐一审查,不管下级是否有过,均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并非出于关切民情,爱护百姓的缘由,而是嫌弃下级公署,约束辖内子民不力,平白给他们添了麻烦。
幸运的,告到打抱不平,公正廉洁的青天大老爷那,或能平叛冤情。
抑或原属地与所诉行政区域,存有利益相关,官老爷行一招借刀杀人,帮忙撸了下级乌纱帽。
不幸的,遇到懒得管闲事的官差,下令痛打一顿,丢出衙门,通知下级公署来领人。
或下级公署闻风而动,赶在点上,及时递上孝敬的银两。案情接了,结果也不会如民心所愿。
为了防止辖内居民,游走上访,各地公署可谓是花样百出,各出奇招。
不是体察民情,殚精竭虑,而是严格把控过所,防范于未然。
涉及案情的居民,一旦表现出有一丁半点要离开管辖区域的特征,通常先礼后兵,左右拦着,防范人出行。
试图从源头处,扼死辖内民众上访的可能性。
遇到刺头的,派隶属衙役时时监督,事事管控,保证杜绝庶民越过他们,私自到上级官府击鼓鸣冤的几率。
即便当中横越的重重阻碍,生民越级上访的案例,仍旧屡禁不止。
更多的,是悄无声息死在走访中途。
没等项天歌回答,马车内先传出字正腔圆的答复。
“法贵必行,金科玉律。”
“遵从刑律,是田父野老给法度一个颜面。若是法度给脸不要脸,怪不得黎民百姓一巴掌扇在它的厚脸皮上。”
“国家律条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就由我自己出手解决!”
听声音铿锵有力,咬文嚼字,带着几分嚼劲,理直气壮到巴不得当场掀桌,看来重离吃好睡好,恢复得不错。
生龙活虎的,能一口气打三个她。
项天歌暗笑,打了个手势,告知沈鱼放下戒备,帐中人无需她操心。
沈鱼手摁在长戟上,拔出三分之一,迟迟没能松手。
凤箫声一开口,她立即察觉到与众不同的气息。
沈鱼身为捉刀人,风里来、火里去,常常与死亡打交道,进入该行业第一要务,即是认清是哪些人可以招惹,哪些人不可。
例如凤箫声这类人,恰恰在他们捉刀人不可招惹的行列。
“没关系,相信我。”项天歌按着她的手,慢慢把刀身往回推。
能让沈鱼如临大敌者,不容小觑。
她捡了漏,遇到的武道家,要么对她不屑一顾,没有心思与她交手,要么重伤在身,光吊着性命都难以为继。
否则,她未必能顺遂地存活至今。
多说无益,项天歌拍拍沈鱼的肩,与她告辞,“山长水阔,有缘再会。”
或许明天,她会死于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精怪之手,或许她会被积累的仇家冤债所杀,或许会卷入某个残酷的纷争动乱。
今朝有酒今朝醉,至少她能确保自己度过的每一个时刻,遵从本意,无愧于心。
项天歌松开手,走向马车。
“天歌——”沈鱼下意识要拉住她的手,即将碰到衣角边缘,又不再动作,僵在原地。
“怎么了?”项天歌回首。
“我们只是水里的鱼。”沈鱼小声地道。
隔得远了,项天歌没听清,略微提高音调,“什么?”
“没什么。你走吧。”沈鱼不再尝试挽留,反正她也留不住。
项天歌利落地翻身,跳上马车,和同伴挥手告别,笑容爽朗。
农庄堆放的干草捆绑成鞭子,一下甩开来,临时搭建的车辆摇摇晃晃地向着承天府方位前进。
田野乡村的路,几乎是村民们一人一脚印踩出来的。
沈鱼站在田间小道上,伴生灵犰狳蜥抓着她的裤脚,跟小孩似的,全程闲不下来,可了劲地在她的脚底打滚。
时不时抱成球,用盔甲般的鳞片在地面摩擦。
沈鱼目送着临时拼凑的队伍离开,直至马车在她的视线里,逐渐凝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乡道分开两岔,同行一截的伙伴,在途径的某个路段避免不了分开,焉知这场启程了,便不得折返的路途,相处一场是老友是否能殊途同归,亦或从此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