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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山君易识伥鬼难辨 项天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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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天歌苦心孤诣,终年勤修武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然一人份的孤军奋战,终究被归类于普通人行列,无法干涉成群结队的敌寇,更别妄想介入武道家的战场。
即使穷尽心力,承受反噬,晋升为武装者,亦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条先天残缺的断头路。
绕开双向的契约、认可,越汲取伴生灵的力量,与之相应的,带来的牵制也就越大。
吃不准何时何地,凝固掉她的内脏器官,致使她四肢僵硬,不能行动。
然有与没有,用与不用之间,存在难以跨越的横沟天堑。
为了达成儿时的向往,她愿意在慢性死亡中日渐沉凝。
松脂胶结,凝成的琥珀爬上左手中指,意味着项天歌左手尾指、无名指、中指三个指头虽然留存,但已失去动弹能力。
要速战速决才成。
她本来不想用这招的,消耗甚大。无奈诸事繁冗,实际上她没得选。
项天歌想着,双手握紧长杆双头枪。
细长的杆身从中断开两截,自手心握住的部位开始熔融,渗出一滩黄金色液状物,朝着凤箫声方位奔涌。
凤箫声直觉不对,活动不大熟软的身躯,尝试绕行。
液态的松脂紧随其后,锁定目标,咬死不放松。
无法熟练运用字面意义上七手八脚的凤箫声,躲避经验不足,被下肢层出不穷的触手绊倒。
松脂在后,紧随而至,碰到凤箫声的刹那,固定了液态状的触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要裹住她整个身子。
被全须全尾封住了,怕是动弹不得。凤箫声一瞬做出了抉择。
只见松脂附着的触手,与尚未覆盖到的一侧,突兀地断开来,留下坑坑洼洼的横截面,抖落出一团团腐蚀性浓浆。
譬如壁虎断尾求生的手法?项天歌下意识判断,又立即推翻。不是怪物主动切断,而是……
本来难以为继,强行修复,保持平衡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切断了疗伤供给,使得肢体溃败的速度赶上联结。
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项天歌客观地评断。
本次遭遇的敌人,所作所为,无不出乎她的意料。
看似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只求得逞,不顾后患,却难得的叫人头疼欲裂。
松脂一触及怪物,不管碰到哪个部位,脑袋也好,肢体也罢,统一快狠准地断掉关联。
好似斩断的不是对方珍贵的躯体,而是结怨的仇敌。
难道对方没有痛楚感应,不晓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孝道内涵?
与项天歌考量的,恰恰相反。
正是源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体内为了维系生机时刻奔涌着的血液,也无不象征溶于骨血的亲缘眷属,故而在偿还时,非得削肉剔骨,得见本真。
子女要怎么偿还父母的恩德?
摧毁这副一脉相通的肉身,溶蚀掉其间血溶于水的血液,销毁形貌,摧残骨肉,抑或,永远不能。
金色的液滴凝聚成栏杆,自上方泼洒而下,张开一环扣一环的监牢。项天歌设下禁制,名曰——
琥珀囚笼。
其质地强韧,坚不可摧,保管让囚困其中的猎物,插翅难逃。
肩背僵硬感愈发凝实,项天歌右手往后一摸,摸到一层纤薄的生物化石,表面覆盖着凹凸不平的纹理。
到来的反噬无情宣告,每一轮战役,不论输赢,项天歌皆为损人不利己的输家、败者。
一旦她做出索取的举措,必然要为之献身。
早晚有一天,会如同作茧自缚的蝴蝶,在层层包裹的白茧里消融,沦为供体成虫盘的营养。
只盼在审判之日来临之前,她每做的一件事俱能无愧于心。
时不我待,当下的点点滴滴,均值得人珍惜。
项天歌绑了许光宗,追问被拐女子的下落。
没了紧迫的威胁,许光宗恶向胆边生,吐着一口黄牙,吐了一口唾沫,操着方言,胡咧咧,假装听不懂。
项天歌看多了耍滑头的罪犯,扣住许光宗手臂,拧到肩后。
“五方九域,十里不同音。老一辈和晚辈的沟通,尚且横亘着阻碍,我能理解,遑论和推行通用语的谦地,十万八千里远的含章。”
她说着,手下加重力道,扭到许光宗桡骨发青,别到他吃痛求饶。
“不巧,我今儿个没什么耐心,只求速战速决。”
许光宗骂骂咧咧地吐出实情。
项天歌翻找行囊,掏出一发穿云箭,呼叫救援,并作出告诫。此地有险情,须得谨慎前行。
正式搜寻凤凰村前,项天歌回望了一眼拼命撞击牢笼的怪物。在杀死它和留人一命间,左右摇摆。
搁在其他捉刀人或武道家那儿,保准一早痛下杀手,永绝后患。
可项天歌做不到。
但凡有了兴许跟前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有得挽救,而非丧失理性的堕落者的设想,生命的分量瞬间压过了理智的考量。
人心的天秤不知不觉间,已替她做出决断。
再者,项天歌自我宽慰。
怪物分泌的酸液,杀伤力极强。碰一点,可不仅掉一层皮那么简单。
喷溅到手掌的水渍,会迅速碳化掉掌心。从指甲盖般大小,扩展到吞噬掉前臂的严重程度。
如若不当机立断,切除被喷射到的臂膀,就会牵累没有蔓延到的部位,由内而外遭殃。
见到项天歌不往外凤凰村外走,反而深入敌营。
全场单认识她这么一个的徐惠急了,“你疯啦!你没看到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打哪来的?你还要往那里走。”
万一里边有更多的脏东西怎么办?
项天歌再糟心,好歹是个人,是会软下心肠,扶危救困的好人。
这样的好人白白在杀千刀的拐子村送死,那她怎么办?她被项天歌祸害至此,还没回家呢!
“你可以留在这。”项天歌说。
她从未强求其他人非得跟着自己后头,亦步亦趋。
徐惠喊项天歌走,她不走。急得原地跺脚,愤愤不平,“你搭理他们做什么,咸吃萝卜,瞎操心!”
项天歌没有理会她的叫嚷,反在一个个废墟里游走,挖出被压在倒塌的墙面下的幸存者。
她拍掉妇女们肩头落满的尘土,扣住村民脉搏,确认无大碍。
当她尝试着和村妇们沟通,她们大多三缄其口。只灰头土脸跟在她身后,逐渐组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
从村头到村尾,行至许光宗家。
项天歌推开许光宗家的柴房,厚重的灰尘在宣泄进门的残阳下跳动,凤凰村村民跟着她,一拥而入。
她看到了柴房里锁着的疯女人。
破旧的柴房恶臭难闻,囚犯的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
项天歌单膝碰地,避开对方残损的手臂,捧起另一只手。
指腹触碰的感知有异,翻过来,在较为隐蔽的尺侧内,窥见用石头刻写的字——
快逃。
一割一道,用刻进血肉的字眼,劝告自己铭记归属,直到被打得连基础的词汇也辨别不清。
于是两两相望,不得其意。
挤进柴房的村妇,摩肩接踵,她们双手负在身后,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
其中一位不慎推倒了墙边堆放的杂物,成堆柴火接二连三倒塌,暴露出墙壁上镌刻的字迹。
满满当当写了一大墙。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项天歌有感而伤,见之泣泪。
她一手捂着眼,忍住哽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托一位老妇人请求,跋山涉水而来,寻找她的闺女。”
“她的名字唤作肖舒然,你可有见过?”
她取出包裹内夹杂的骨灰罐子,疯女人凝聚的目光微动,张开手,抱住了它。
项天歌本来快要止住的眼泪,汹涌而下,一时难以自抑。
成块的松脂转换形体,作液态状,流入铁质项圈,没一会,凝固为钥匙,解开长期套住无家可归的女人的锁链。
哐当一声,铁质品沉重坠地。
落地的又何止是漆黑的枷锁,还有女人被活生生凭白耽误的一生。
“别怕。”项天歌安抚女人,“我带你回家。”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她忽觉地面传来异响,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接近,项天歌连忙祭出长杆双头枪,护在妇人们身前。
腹部倏然传来一痛。
低头一看,是被她护在身后的村妇们,将她捅了个对穿。
“为……”
“俺是个不中用的,没法给老赵生儿育女。拖你回去,给老赵生他个七个、八个!”
妇人说罢,扯住项天歌伤口,翻转刀口,搅动血肉。
其他妇女见状,一拥而上。用菜刀,用匕首,用剪子,用石头,捅、扎、钻……
“你们这些不省心的妖精,平白连累我们,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害了我的儿子、丈夫、公公!”
“该死的祸害!”
项天歌功夫再扎实,架不住凡胎肉骨。
不一会儿,伟岸的身形轰然倒下,耳边响起逝世多年的同伴谏言。
“天歌,你哪儿都好,就是心太善。”
“做我们这行的,心地善良,不是什么好形容,注定走不了多远。”
可她到底是走的比同伴还远。
然而,这番遥远,归根究底,依旧长久不得。
含章祭祀,偶尔会请手艺人表演皮影戏。唱一出山君吃人,告诫行路之人,所行之处,需得处处防备。
观者往往只记其一,不记其二。
震慑于山君的威吓,忽略了伥鬼的狡诈。
它们披着人类皮囊,诱哄欺骗。趁行路人放下戒备,献予山君吞食。
从一开始的受害者,转变为推波助澜的施暴者。
视野如晚空,拉下沉重的夜幕,项天歌合上眼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自解其体,逃脱囚笼的怪物。
她手一勾,松脂弯曲成正方体屏障,护住她与被囚困的女人。
破门而入的怪物,开启狂轰乱炸。血肉横飞,涂满了黄金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