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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佛陀浴血终成恶鬼 切断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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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让自己痛苦的根源,遗留下来的伤痕仍旧刻入骨髓,时不时反复发作,创恨留深。
与凤箫声血液共存活的浓酸,搅得她生不如死。消解掉她属于人类的皮囊,只留下一个奇形怪状的躯壳。
在凤凰村,旁观者清,凤箫声终于明白了当年姐姐的体验。
这血脉的诅咒,牵扯不断的冤苦孽缘。
时时刻刻折磨她,要她胸腔积愤难消解。饱尝痛苦,终日不得安宁。
父为女罪,子为母罪。
她身为成年人,尚且接受不能。彼时还未出阁的姐姐,要怎么面对?
姐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凤府存活下去的。姐姐是以什么样的感受,保护着一无所知的她……
当周边黎民将长久以来的剥削,视为理所应当,将蛮横酷吏的强迫,认作恩赐奖赏,竭力保持清醒,必然痛苦难当。
饶是如此,亦不愿意斟酒自醉,与众同欢,一共沉沦。
贪得无厌者,必然自食其果。
司空命不愧是明韵阁的人,所言不虚。铁口直断,比凤金缕发射的箭矢更加精准应验。
她是娘亲的耻辱,姐姐的拖累。
所以,后面姐姐支撑不住。放弃了大家闺秀的体统,抛弃罪人之女的身份,不恪守贤妻良母的本分,也不再做她的姐姐。
连人类的身份,一同抛却。
在姐姐被深沉的悲愤包裹时,她在做什么?姐姐与绝望相顾无言,沉默融合时,她居然对此茫无所知。
剃发为僧,那落迦亲手给她点的戒疤,随着脑壳的溶解消失,尊长的训诫涉想犹存。
——“如果我遇到十恶不赦的恶人,当如何?”
凤箫声问:“是要效仿佛祖割喂肉,指导人脱离苦海,从良向善,或者干脆送他一程,到如来佛祖跟前忏悔?”
“或者干脆不闻不问,自扫门前雪,管他人瓦上霜。”
那落迦潜心静坐,未作答复。
陪着苦修的凤箫声,耐不住性子。一会两指掰开他的眼皮,一会挠挠他的下巴,一会躺到他的头顶。
闭目养神的那落迦,稍稍往后一仰。毫无防备的凤箫声,一下落入他的怀中。
他闭着眼睛,准确无误地扣住她的手腕。“修禅者,静心而已。有意论道,改日几位方丈开坛,可与方丈们指教一二。”
“我不我不我不不不不不不嘛——”
百无聊赖的凤箫声,上半身窝在那落迦怀里,下半身支起来,双脚踩着地面,作风火轮旋转。
带动坐在蒲团上的那落迦,跟着一起转,看形势,是要把地面钻出火星子。
来世佛弥勒佛在望,那落迦前臂托住凤箫声臀部,卡在腹直肌上,右手在她不安分的屁股前拍了一下。
力量不轻不重,手腕上佩戴的一百零八颗持咒念珠,噼哩啪啦地撞在一处。
“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是为投机取巧。你修行不到家,日常懈怠于课业,方误会重重。”
那落迦掐着凤箫声恼怒的节骨眼儿前开口,“并非苦海慈航,普度众生,才是我佛慈悲。”
“金刚怒目,惩恶扬善,同样庄严宝相,威不可言。”
那落迦说得讳莫如深,凤箫声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啥意思?”
告晚的钟声敲响,那落迦站起身,顺带拉起软蛇一般摊在他身上的凤箫声,抬手理了理被她扯乱的福田衣。
“吃饭吧,填饱肚子为上。”
“什么意思嘛,你倒是说呀。”凤箫声跟在他身后,追着撵。“如果我分不出谁是恶人怎么办?”
那落迦停下脚步。
刹不住车的凤箫声,“砰”的一下,撞上他的后背。受疼的鼻子瞬间又痛又麻,还冒出丝丝缕缕的酸涩。
一包眼泪立时裹上眼眶。
朦胧的视界里,首座大人转过身来,揩拭她眼角掉落的泪水,“时机一到,你会分清的。”
“我相信你。”
“你本心澄澈,如明镜高悬。脚步再沉重,前途再迷茫,你的心也会牵引着你,果敢地向前迈步。”
遥远的记忆作奔腾的闪电,轰开一线清明。以往没有洞察的禅语,一夕揭幕,为迷途的俗家弟子指明方向。
佛法讲究普度众生,万般苦难,如淬炼身躯与意志的业火。身为天阿寺的一份子,她自然要为苦海沉浮的世人超度。
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杀!
杀!
杀!
“奇怪来哉,是我出门没翻黄历吗?”
这下反而轮到与她对战的项天歌,疑惑不解,“连理性也一并陨落的物种,不成人形了,居然还有眼泪可流。”
“是故意引人上钩的阴谋诡计?”
“才没有!”凤箫声嘴硬得能当跷板。
通人言,懂回复。项天歌神情肃穆,戒备心上涨。
保有理智、能通人言的堕落者,危险程度大大提升。
和她搭伙结伴过的捉刀人,曾被虚弱的求救声蛊惑,等被一口闷,咀嚼入肚了,才惊觉那是堕落者特意设下的计谋。
不知是深谙物伤其类的原理,还是见识过类似的事例,进而效仿。
有一部分堕落者会特地模仿落难者呼救,以此捕获前去支援的人类。
如果不能在这里解决掉这个堕落者,对方一旦出逃,势必会给附近村庄带去隐患。
危险和机遇并存,端看当局者如何运作。项天歌道:“你很明显在哭,嘴硬改变不了事实。”
“会哭的怪物。”
果不其然,有心智的怪物被触怒,导致原本笨拙的手法,乱上加乱。项天歌找准时机,一下斩断它四五根触手。
新生的堕落者看来并不能完全了解并掌握自己全新的身躯。
她算是走运了吗?
不一定。
这只堕落者断肢重生的能耐,着实超乎项天歌的想象。
她先前从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堕落者,强大而脆弱,保存理智的同时,残暴异常,种种不和谐的迹象,导向某个未知的答案。
项天歌一边战斗,一边抽丝剥茧。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眼前这个不成人形的东西,不是她起初判断的堕落者。
对方不是还没化形的山妖精怪,也不是还没完全堕落的人类,而是一个披着近似伴生灵外壳的人?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不能怪项天歌早前判断错误,而是自古以来,堕落者危害甚大,一经察觉,草木皆兵。
与之对战者,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当机立断,彻底消灭,到头来只会因一时的心软,自取灭亡。
许多堕落者的家眷亲友,总下意识认为堕落者理智尚存,兴许还存在能够沟通的可能。
结果呢,白白搭进去性命不说,还令逃出生天的堕落者贻害四方。
有多少医者学家渴求挽救堕落者,到头来,无不以失败告终。
早前听闻有一东璧谷医女插手,给了世人莫大的期待,之后同样不了了之。乃至于成为莫大的祸患,独门绝技被皇室享有。
堕落者已成一个无解的难题,为世人共识。
谁反对,谁就是敌人。
谁提出异议,不是蠢笨,则是险恶。
“项天歌!”
一声惊呼,唤回捉刀人分散的思绪。
如花卉翕张的触手,近在咫尺,项天歌凝神抵挡,一枪横在出声的徐惠跟前,浑然一位优异的护花使者。
贪生怕死的许光宗,连滚带爬。躲在两位姑娘身后,瑟瑟发抖。
项天歌通过刚才的对招,切断捆住被绑来的女子们的绳索,让她们自由奔走,只有徐惠留了下来。
堕落者……
不,应该说是怪物,同样没有闲着。
它灵活的触手一戳一个准,杀害了除了许光宗之外,包括牙侩在内的许多凤凰村村民。
现在,只差许光宗了。
凤箫声仰面,站在人为制造的炼狱之中,目送姑娘们逃跑的背影。
奋力奔逃吧。
凤凰浴火而重生,如若不然,只能熄灭在火中。
如果不能逃离,此地将成为你的坟茔。
她望向项天歌,“你不跑吗?”
项天歌握紧长杆双头枪,“比起逃跑,我更擅长面对,迎难而上。”
跟她全然不同。有奋斗,有目标。
“即使你不是武道家?”凤箫声点名项天歌的困境。
“即使我不是武道家。”被戳穿身份,项天歌分毫不退。
是的,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武道家。得不到伴生灵的认可,无法亮出彪悍的武力征服,或者无上的魅力蛊惑。
她以一介凡人之躯,越过人与伴生灵的禁忌,强制使用伴生灵的力量,自当承担与之而来的危害。
如果说武道家是人与伴生灵两相协同,水乳交融,那譬如她这样,强制征用伴生灵力量者,只是顶着反噬强求的武装者。
用伴生灵为给自己赋能,不能化为己用,只能变相窃取。
被伴生灵抵触,遭到反噬,理所应当。
凤箫声睇着项天歌左手尾指凝结的琥珀。
假以时日,相同的琥珀会蔓延项天歌全身,直到将她变成一个被固定在琥珀里,动弹不得的标本。
有眼不能转,有手不能弹,有口不能言,有脚不能行。
她还以为,敢拦在她身前的,是深谋远虑的武道家,没成想,是逞匹夫之勇的武装者。
蕴藏在项天歌胸膛里,经久不息燃烧着的,是托举她扶摇直上的焰火,抑或拽着她不住下坠的灰烬,从中可见一斑。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值得吗?”
“拼尽浑身解数,救济恶贯满盈的刽子手,是你原本的目的?”凤箫声指着项天歌后面的许光宗。
“你身后庇护的人,是不断制造苦难的源泉。他难道不该死吗?”
“他再应该被千刀万剐,理应交予公署,让国规律法处置,而不是任由人凭借个人心意,报私仇,泄旧恨,私自处刑。”
项天歌义正词严。“如若不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家不成家!”
她纵然没能成为捕快,心中自有一杆秤,摆放着公允、公正、公开的标准。
人间正道是沧桑,假使人人都不主动维护,哪有严正的司法可言。
呵。
凤箫声冷笑。
好一个国将不国,家不成家。
国若成国,庇护天下寒士俱欢颜。类似凤凰村这样的村庄,不当、不会、不该尾大不掉,大肆繁衍至今朝。
家欲成家,牺牲的是大批女子光鲜亮丽的未来。
牺牲,多么伟大而无赖的词眼,经常在女子身上得见。
为小家,强调为家庭牺牲。为大家,讲究为国民牺牲。翻来覆去,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口口声声,为大义牺牲。
偏偏献身有人,奖励无份。
在累死累活的阶段,慷慨陈词,吸引妇女出列。
等到分功悬赏了,又急着把妇人通通赶回家中,把她们统一踩在脚下,沦为庖厨忙前忙后的一道单薄影子。
相应的名誉要么张冠李戴,要么被污蔑抹杀。
天下乌鸦一般黑。浊坤是这样,含章也是这样。
她本以为浊坤无药可救,没想到含章更胜一筹。
“那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