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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脏乱的 ...

  •   脏乱的汗巾从嘴巴扯下,一名被当做货物挑拣被绑的女孩开口。

      “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我不是那没脸没皮的狐狸精,陈日没事干,搁那搔首弄姿,专门勾引好人家的夫君。我是良家妇女啊!”

      “我和马家三郎定了亲,到年纪,要敲锣打鼓迎进门,当正妻的!”

      狐狸精三个字,挑动项天歌神经。

      她一眼睃过去,果真是在郡会遇见的看官之一——

      徐惠。

      徐惠是正儿八经的郡会人,郡会在含章境内。

      含章地界,山势险要,易守难攻。保守势力十年如一日盘踞,对居民的影响长远深重。

      可谓是根深蒂固。

      含章管辖地区香火鼎盛,盛行宗祠庙堂。

      家家户户以生男丁为荣耀,生女儿为低贱。讲究延绵子嗣,多子多福。四代同堂的事,遍地可见。

      比起国法,更注重祖训家规,以宗族为大。

      此处天高皇帝远,只存在于说书人口中的皇帝老儿,还不如正儿八经的大家宗子来得要人畏惧。

      含章女子,大有贤名。以贤惠著称,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因头一份的吃苦耐劳,饱受赞誉。

      乃至于一度传出娶妻当娶含章女,嫁人莫嫁含章子的风声。

      徐惠是含章女中一大典型。

      不到二八年华,早早定好夫家。姑娘还未出嫁,亲属张口闭口,把夫家唤成家,原家变娘家。

      争取早早过了门,三年抱两。

      成天对她三令五申,耳提面命。“丈夫眠花宿柳,沾花惹草,实属寻常,不风流,非是大丈夫也。”

      身为妻子,套不牢丈夫的心,是为失责。

      三言两语,张冠李戴,将夫婿的过错,转移到妻子的疏漏上。

      徐惠打小跟着各家婶子防备叔叔伯伯们出门偷人,耳濡目染。认定破坏家庭和谐的罪魁祸首,必然是外头下三滥的狐媚子。

      烂□□的破玩意儿,迷了亲亲爱郎的心,才会让郎君们不着家,破坏家庭和睦。

      要不婶子们怎么只对叔伯们养的外室拳脚交加,反对馋荤腥不抹嘴的叔伯们低眉顺眼。

      故有样学样,成日在大街上瞪视来来往往的姑娘。

      每见着一个,都觉得她们不怀好意,数着一百二十个心眼,要来魅惑别人的夫婿。

      一旦有人声称殴打姨娘通房,当街虐待、掳掠妇女,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叫好,巴不能帮忙上手撕扯。

      项天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被救下的姑娘一阵后怕,苍白着脸,哭诉她压根不认识那个壮汉。

      “不熟?我看是不敢熟吧!”

      不能亲自上手撕了狐媚子的徐惠,怒瞪着掺和好事的项天歌。人双手叉着腰,提着嗓子,阴阳怪气。

      “干得出丢脸的事,还不敢认,你也知道丢份儿!”

      “慎言。”

      项天歌厉声驳斥,“你与这位姑娘素昧平生,单凭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莽夫一面之词,即认定他者对姑娘的污蔑?”

      “宁可坚信施暴者子虚乌有的构陷,不肯聆听受害人字句清晰的辩驳,你究竟意欲何为?”

      本是存了迁怒心思的徐惠,从未被人当面批驳,当下臊得慌,脚一跺,想当场钻进地缝。

      “你你你——”

      颤动的手指牵动到臂膀,颤抖到脖颈、下颌,牵一发而动全身,徐惠咬碎银牙,恨不得把两人碎尸万段。

      “你怎可凭空污蔑?”

      “噢——”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你就说我凭空污蔑。这位姑娘板上钉钉的冤屈,你却视而不见。”

      “含章地域,当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项天歌弯腰,打横抱起受害的姑娘。

      “大庭广众之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照。各位看官熟若无睹,任由良家妇女劫掠,放且纵之,可知后患无穷?”

      她决意暂且搁置手头要务,改道到医馆,请大夫为姑娘看诊疗伤,莫留下别的伤患。

      之后得到地方衙门报告。若当地官府得力,后面牵扯的利益链颇深,扯出萝卜带出泥,估计有一通好整治。

      “什么后患?”

      徐惠气急败坏,吹唇唱吼,“患就患在她不该!否则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她?!”

      什么清白无垢,什么无可指摘,是非黑白,她不管。

      让她下了面子,则是自动站到她的对立面,对她的全然否定,非要兜头摁死不可。

      项天歌只觉荒谬,“诸位看客袖手旁观,难道是抱着同等的思量?”

      她环顾了一周冷漠的看客,初闻细碎的杂音,此起彼伏的念叨尘嚣直上,冲荡成质疑的浪潮。

      “对啊,对啊!”

      “一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能被当街辱骂殴打,定是那姑娘的错,必是她在哪里出了差错!”

      怀里抱的姑娘埋头啜泣,瑟瑟发抖,不敢高声语。项天歌抱紧姑娘,往上方一掂,让人在怀里躺得更舒适一些。

      她目光如刀,深深地剜向附和的人,直至他们全数闭上了口。

      “各位顾虑重重也好,热衷于看热闹也罢,今日你束手旁观,落井下石,来日你、你身边的亲眷,受到相同的待遇,又当如何?”

      “痛打落水狗,以嬉笑落难者为傲,衬托不了你的一尘不到。受指摘,被污蔑,与尔等息息相关。”

      “不仅人在做,天在看,鬼也在看!”

      项天歌逻辑清晰,剖析利弊,每个字吐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看诸位是否热血心肠,或者满眼寒凉。”

      “保不齐何时拽住你们的脚,统统拖住阿毗地狱。”

      “你胡咧咧下诅咒谁呢?!”徐惠激忿填膺。

      项天歌抬步就走。

      殊不知徐惠暗中记恨,跟她跟到凤凰村。

      想来是发觉不对,为时已晚,船大难掉头,只能跟着她遭殃。

      来选人的村民挑中徐惠,咂摸着,“这个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转头问牙侩,“是雏吗?能验货吧,总不能白白交付了银钱,带回去一个不下蛋的母鸡。”

      牙侩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保管是个黄花大闺女。”

      村民当即上手,要检验徐惠的贞节。

      她的初夜可是要留到新婚夜,留给三郎的!

      遭人随意评点欺弄,徐惠第一反应不是被当做货物评点的愤怒,而是对自身贞洁缺失的恐惧。

      “都说了我不是——”

      按母亲婶娘的说法,世上区分好女人和坏女人。好女人登西方极乐,坏女人要下地狱,挖眼割舌。

      她明明是本本分分的好女人,为何会有此等不公的遭遇?

      余光瞥见牵累她落难的项天歌,徐惠怒火中烧。

      是了,就是她!都怪这个坏女人,舞刀弄枪,没点女人相,才会连累她至此!

      三郎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告诫她别与那些妖里妖气,不守妇道的女人打交道,保不齐何时被污染。

      她没听三郎的话,才会被拐到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是那个衰婆娘——”

      相中徐惠的村民,嫌她聒噪,给她嘴里塞了一捆布条。

      徐惠双手被绑到身后,遏制不住神情激动。她费劲转了个身,作一条蠕动的爬虫,朝着项天歌的方向发泄。

      项天歌为此次混入凤凰村,绸缪多时,全程不假借人手,亲身入阵,唯恐打草惊蛇。

      假若她出手搭救,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早前费尽的筹谋,会在顷刻间悉数化为乌有。

      捉刀人的准则,抓大放小,在自己岗位上恪尽职守。

      她别开眼,不忍去看。

      项天歌不救她,她居然不救她!纵与项天歌无亲无故,徐惠仍旧感受到了莫大的背叛。

      平地粗糙的沙砾磨红了脸,徐惠后脑勺传来剧烈的撕扯感。她一头长发被人从后扯住,往后一仰。

      一滴眼泪直直下坠,落在项天歌跟前,悄无声息地泯入沙土。

      项天歌紧盯着地上快速干涸的一点,似乎被滚热的泪水灼烫。

      如果她对眼前人的困局冷眼旁观,谈何对远方的受难者施以援手。抨击围观者冷漠的话语构成回旋镖,狠戾地剥她的脸皮。

      刲得她面颊火辣辣。

      念头清明的一刹那,说时迟,那时快,项天歌吐掉塞口的布团,猛然低下头,叼住脖子上悬挂的松脂项链。

      成块的松脂入口,上排牙往下一咬,不怕崩了牙口。

      胶状液体一改凝结的固体形象,忽地流动开来,化为粘稠的液珠。自她嘴角滑落,凝成一把长杆双头枪。

      项天歌抬手,一口气切断束缚手脚的绳索。

      鞋尖一踢,舞得虎虎生风的长杆双头枪,如同在她手里活过来,霸气地横扫八方。

      项天歌一枪捅穿村民肩胛骨,解救徐惠的危难。

      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俯身,调转长杆双头枪,一记横扫,拍打得围观人群尽数昏倒,从源头阻断他们的奔逃和叫嚷。

      “你,你是捉刀人榜上有名的项天歌!”牙侩醒神过来,暗道不妙。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下是彻底掉进坑里了!

      项天歌一枪横在牙侩脖子前,询问凤凰村的事宜。

      诸如村民住所排布、被拐到凤凰村的妇女们通常关押的地址、还记不记得数十年前一个被拐带到这的女孩,落在哪户人家。

      “你应当清楚,我留你下来,是要问话的,索性别白费力气,从实招来,大家伙好省些功夫。”

      牙侩战战兢兢地答,无话不谈。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崩溃地哭出声。“大人,我是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啊!”

      项天歌扬眉,枪头旋转了半圈。

      牙侩跪地求饶,“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只知老牙侩死了,我接手他的活计。”

      杀千刀的牙侩们,不仅拐带妇孺,肆意殴打虐待,转手贩卖,一些机灵的孩子被留下来,要想活命,得帮忙打下手。

      不听话的,全死了。

      听话的,长大了,成为新的一代牙侩。

      项天歌悲从中来。

      罪孽源远流长,长久地持续着,是朝廷之过、官府怠慢。是时代之罪,人类首恶。

      却闻爆燃声,从远而近,火光漫天,鬼哭狼嚎。

      灰黑色烟雾成团成团向上攀升,赤红的血色泼洒,大范围溅射进尘泥。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要杀,杀我的女儿,找我的妻子去!”许光宗连滚带爬,朝着村头而来。

      村路尽头,瓦舍拐弯口,慢腾腾地挪出一只怪物。

      大约一人高,自上而下盖着一片薄膜。原本透明的液态罩子,被外来浊物浸染,显出骇人的黑红。

      底下钻出无数根张牙舞爪的触手。

      与它惊悚的外貌相通,自带的产物威力十足。

      腐蚀性的溶液遇火则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野花凋萎,猪羊横死。村民们想用它击退邪魔,反倒自食其果。

      以残暴唤醒的邪魔,势必以残暴终结。

      它打村尾起步,迅猛地屠戮至村头。不论男女老少,一律格杀勿论。

      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足以书写凤凰村村民结局。在无边的恐惧中被残忍撕成肉片,方好用毕生未尽的哭号来忏悔。

      是堕落者。

      项天歌和村路尽头的邪魔,遥遥对上眼,瞬间下了判断。

      武道家的名声,穷乡僻壤,未必得闻。堕落者的威吓,光是外形,足以说明一切。

      凡遇见者,或战或逃。不可奢求它们手下留情,有人心残余。

      自打它们抛却人形以来,即是它们泯灭人性的伊始。

      要阻止它。项天歌立下判断,提枪即上。

      必须杀了他。凤箫声瞄准躲到项天歌后方的许光宗,成堆的触手一拥而上,势要将他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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