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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以身入局探问天命   项天歌 ...

  •   项天歌是个捉刀人,排不上衙门的任聘,无名无分地挂在官差底下办事,依着飘渺的理想讨生活。

      时常差爷们一句话,鞍前马后跑半天。

      捉的贼,拿的赃,全数转交给交接的衙门,形成官府脚底倒映出的单薄长影。

      有太阳的地方,自有她。同时无情宣告着她永不见天日,永远无法正式翻到台面上来。

      衙门入职考核,留给女性的差事,少之又少。几乎可以说是压根没有。

      偶尔应和时兴,吝啬地放出几个名额,与儿郎竞争招聘同一个差事。

      儿郎只要带个人就成,女儿家得过三关、斩五将,递交出比男儿强盛双倍有余的本领,再用不从考虑女儿的名头拒绝。

      “只是走个过场,应付应付上面需求,你还真信了?”

      师爷失笑。

      “就说不该让婆娘读书识字,你看看,心识野了,放着庖厨灶台不管理,和男儿们争相应聘。”

      耗费她们特地空闲出来的时间,消磨她们千里迢迢赶来竞赛的精力,挥霍她们日夜节省下来的开销,再在最后关头,劈头盖脸一顿羞辱。

      告知通往府衙的大门,从来不曾女儿家开放。

      项天歌不服气。

      她年年考,辗转各地。

      武术没她强,体力比她弱的郎君们,与她同时竞选,再吊儿郎当的,也能凭着男儿的身份当上差爷。

      立时从不入流的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巡视家宅的官差。

      “男人婆,太强,没男人要的!”换上皂隶的衙役们,抹着鼻子,跟她耀武扬威。“回家嫁人去吧!”

      洞悉官府大门,对她女子的身份长期封闭,项天歌一枪挑掉差役冠帽,自此从事捉刀人的行业。

      这些年走南闯北,长了不少见识。

      行至稽川,受一个老妇人所托,寻找她失散多年的女儿。

      含章每年失踪人口在衙门封存,作海底深埋的冰山。

      看似海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只有真正潜入水去,方能目睹到刻骨寒凉里隐匿的巨大残骸。

      费心劳力,寻找一个失踪人口,于首要任务是巩固地方安宁的官署来说,得不偿失。

      老妇人为了找女儿,早年倾家荡产,已无零丁的油水可榨取。今落魄孤寡,无多余的钱财可供给。

      失踪者背景平平,不是类似祖氏、君氏之类,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哪能请得动酒足饭饱的官老爷们,为区区一介平民操心。

      个别百姓的生死,素来无关轻重,翻不出大的声浪。又不是一夜之间,大量人口原地消失,惊动上级,随便敷衍敷衍不就得了?

      公署对老妇人的请求,登记在册。在城门口张贴上一张布告,直接定性为失踪,不愿多花精力排查。

      可怜老妇人日日盼,夜夜等,风吹日晒,花白了头发。说干了唾沫,叩问每一个过路人。在孤寂的寒夜里掌灯,等候未归的女儿。

      春去秋来,白了鬓发,佝偻掉腰身。

      “我怕是等不到了……”

      跋山涉水,用足迹丈量了大山广川的老妇人,握住捉刀人的手。

      她的手掌生长着纵横交错的冻疮,一颗颗肿痛皲裂,咬得她夜不能寐,仍舍不得买一件保暖的衣物护手。

      她竭尽所能地省下所有钱财,花在寻找女儿的道路上。

      钱花光了,沿路乞讨。磨破草鞋,踩裂脚掌。每根脚趾头肿大如瘤,每走一步,引发钻心的痛。

      饶是如此,依然坚定地走在寻亲的路途。

      “差爷说,我的闺女跟人私奔了,要我放弃寻找。可不是的,舒然不是这样的人啊!我女儿不是这样的人啊!”

      说起自家闺女,老妇人潸然泪下。

      “我的闺女她老乖的,小不点大,就学着大人的模样照顾我,跟我这个不争气的娘亲,受了许多的苦,没喊过一句累、一句疼,许诺说长大了,给我养老送终。”

      “是我的错——”

      “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

      “算在我头上好了,为什么要糟践我的闺女啊!”老妇人眼若牡蛎,吐露着深沉的痛悔。情到深处,捶胸顿足。

      “老人家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项天歌担忧老妇人伤情过甚,影响病躯。然而经年累月的痛楚,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平复。

      “我那天想着,多弹点棉花,补贴家用,争取早日给闺女絮上棉衣,度过凛冽寒冬。是而晚了些功夫去接她……”

      “舒然她就不见了,她就不见了啊!”

      陈旧的疮疤一朝揭晓,复发刻骨的哀恸。

      本来病入膏肓的老妇人,一下垮了精气神,跌坐在地,如一只趴窝的母鸡,“大人啊,求你为我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啊!求苍天开开眼吧,把我闺女带回来啊!有什么惩罚冲着我来,别找我家闺女啊!”

      老妇人怕是病糊涂了。

      项天歌单膝下跪,右腿贴地,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家,使人不致兜头摔倒,损伤不堪重负的身子骨。

      她既不是老妇人心里,心心念念的青天大老爷,更甚至,担不起寻常隶卒的职位,未能如老妇人所愿,如自己所愿,顺遂地谋得一官半职。

      可面对老妇人呕心沥血的哀嚎,再客观公正的解释,亦是显得冷情冷性,要她全然说不出口。

      只听老妇人字字泣血,句句恳求,“舒然她,一定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会经年累月回不来,终日不着家——”

      “求求你,帮帮她。帮帮我,找到她!”

      仿佛濒临溺死的人,遇见可以搭乘的浮木,老妇人左手扣住项天歌手腕,力道大得她一下挣脱不开。

      老人家五块指甲深深扣进她的腕部,留下半月牙指甲印。

      “不会让你吃亏的,我闺女她很聪明的!她有一双巧手,能绣花,会画画,私塾里的教书先生直夸夸!”

      “我求你了,大人……”

      “只要你帮我找闺女回来,我们娘俩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您!不——”老妇人的头摇成拨浪鼓,唯恐摇得不够快,幅度不够大。

      “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娘俩给你当拉磨的驴,骑乘的马,耕地的牛……求您……带她回来吧……”

      “我好久没见到我家闺女舒然了啊……哇啊啊啊——”

      “我的闺女,我们分别时,她和我一样高,现在我老成一把骨头,不知道舒然变得怎么样,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我每天在张贴布告的位置,等啊等,见着一个人,问一个人。油灯费钱,我不敢省,怕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没钱了,到田里捉萤火虫,又怕萤火虫的光不够亮,照的领域不够广。”

      “可是我等不到她啊,我等不到她啊!我的闺女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么还不回家!”

      项天歌半搀着情绪激动的老妇,有感而伤。

      “青天大老爷,我求求你——”

      老妇人搓着手,浑浊的目光迸射出一线清明。突然醒神过来,搜罗全身家当,费劲拼凑出四枚太清,哆哆嗦嗦地塞进她手心。

      “我想我闺女了,没有一天不想,恳求你,带她回来我身边。”

      “不然,把我的骨头烧成灰,交给她也成。”

      “请您网开一面,让我们母女俩见上一面吧……”

      话音未落,老妇人张开的口还没完全合上,一对瞳孔已然涣散。

      她的表情凝滞在苦苦哀求的一幕,径直死在项天歌怀里,一双祈求的眼还努力睁着。

      可怜天下父母心。

      项天歌抬手,合上老妇人的眼。

      项天歌攥着掌心,三根手指头摩挲着有史以来收到的,数目最为稀少的货币。价值最为低廉的货币,清点的过程却较之以往困难重重。

      上头承担了与之价额严重不符的沉重分量。

      老妇人交付的金额可以是四曦和、四望舒,甚至于用来买肉包子的四银湾,却万不能是拮据到窘迫的四太清。

      那意味着老妇人将全身身家倾注在寻找女儿的路途,剩余所得尽数托付到她手上,一心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能与孩子碰头的机会。

      哪怕是在死后。

      项天歌稍作思考,做出决定。

      她焚烧了老妇人的尸体,装进方便携带的坛子,塞到包裹内侧。

      靠先前积累的人脉,不计成本倒贴,务求追溯几十年前的一桩无头旧案。

      别人笑她痴傻疯癫,得来全无益处的伙计,何苦来哉。

      为一个遗恨咽气的乞丐婆?

      为一对毫无身世背景的寡妇孤女?

      贻笑大方。

      “并非所有的施为,要受益匪浅,才能付诸行动,坦率施行。”项天歌说。

      她再苦再累,定当比不上丢失儿女的父母长辈。

      若她短暂的苦楚,能换来亲眷重逢的恒久甜蜜,实属一大庆事,当浮一大白。

      项天歌花费重金,砸下成本,终于让长久滞涩的昭潭,传出晦涩的回声。

      与老妇人闺女休戚相关的线索,逐次浮出水面。统一整合,广撒网式追踪访问,地毯式查缺补漏。

      一口气,倒查几十年。

      经过昼夜不舍的探寻,她查到老妇人的女儿被卖入七万大山。

      崇山峻岭,连云迭嶂。极目远眺,遥岑寸碧。线索至此中断。

      与禁断之森强挂钩,养育着苍松青林的七万大山,没有熟路的山民指引,踏进去,无异于自掘坟墓。

      方向差点的,走断腿也走不出来。

      更别提其余豺狼虎豹,毒虫蛇蚁,多不胜数。大概率有命进,没命出。

      莫说单靠项天歌一人之力,搜寻一个不知相貌、身形的妇人。便是投入一整个县衙,未必能得偿所愿。

      荆棘塞途,项天歌没有第一时间放弃。

      她购置物资,重金悬赏,在七万大山搜罗了大半年,好几次中毒、腹泻、热症、呕吐,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兴许是天不绝人愿,对民众的哭嚎一贯不闻不问的苍天,终于睁开避而不见的眼。

      当项天歌举步维艰,没能达成逝者的期望,眼看要把自己搭进去,全新的转机出现——

      无视距离远近,可通达消息的法宝,咫尺天涯,一经推出,额外畅销。

      咫尺天涯是由凌霄驿站掌柜制造、发售的法器,处于刚起步状态,在五方九域先一步试行,确认无误后,再向整个神州大陆推广。

      最终目的是串联起神州大陆,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天涯若比邻。

      凌霄掌柜身后,有遍布全国的驿站、客栈、镖局作倚仗,实力深厚,不容小觑。顾客购买,大有保障。

      咫尺天涯,是一张书页大小的薄片。

      质地不明,可折叠,可弯曲。运作原理,基于千里红和巴勒蝠两类伴生灵得以成立。

      千里红,草本植物,药食两用,降噪祛火。一经开花,千里飘红,霞光漫天,故得名千里红。

      巴勒蝠,夜行性质伴生灵。

      与同类有独特的沟通技巧,声波成谱,无视传播中介遭遇的一切障碍物,确切地实时输送、接受、响应资讯。

      掌柜利用千里红收集附近生物信息,整理成文字,在咫尺天涯上显现,再用巴勒蝠发出的超声波,远距离,极速传讯。

      好令分散在天涯海角的旅客,运用在凌霄商铺购买的咫尺天涯,享受天涯若比邻的美妙。

      从此不必遥以心照,拿出咫尺天涯就能当面锣、对面鼓的沟通。

      信息交换获得极大突破,远程通信,集成数据,可谓是当世一大变革。

      更难能可贵的是,咫尺天涯自带的价值无比高昂,相对的售价却异常的低廉,简直像是在不管不顾抛售出手。

      只为进一步拓展海内外业务,引起革命性的浪潮。

      启用的资金链庞大,怕是在用成绩斐然的驿站、客栈、镖局,为新开业的商铺作垫子。

      成,天下第一富商之名,一揽包收。败,不仅搭进全副身家,大额借贷的款项当下能利滚利,剥下掌柜三层皮。

      这一步险之又险,但不得不说,掌柜慧眼如炬,著有成效。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咫尺天涯从源头摒弃冗长的传讯流程,排除可能传导谬误的第三方,担任互通有无的媒介。

      它的包容性极强,令无一技傍身的普通人与武道家站在同一水平上,通过小小的介质,直截了当地与远方的人对谈。

      据不完全统计,光是含章使用咫尺天涯的群体,日趋增多,保守估计超过七千万人。

      其他人还在观望的阶段,还没有完全入局,可当他们切实地体验过咫尺天涯带来的便利,估计再回不去飞鸽传书的迟缓等待。

      新一轮巨变,已势不可挡。

      当然,不是没有别的疑虑。江湖中人探讨过,对一件事争论不休。

      能通过巴勒蝠、千里红制造出咫尺天涯,固然厉害。

      可承载上百万、近千、甚至破千万人,无视距离、时间长短,记载、留存数据,能完好负荷住,而不崩塌的载体,真实实力该有何等的恐怖。

      有人尝试过复刻咫尺天涯的路径,可耗费心血,打造出类似的通路,光近距离负荷三人以上,已无以为继。

      乡绅商贾重复试验了数十位武道家,皆以失败告终。

      每个试验者灵台崩坏,武运断绝。当中艰辛,可见一斑。

      然,这些都不是项天歌目前要考虑的事。

      她通过咫尺天涯,得以与了解内情的线人联系上,辗转多地,假意被捉,混入半封闭的凤凰村。

      如今作为货物,在凤凰村村头等着人挑拣。

      以身入局的项天歌,双手双脚被缚,嘴里塞着阻挡妇孺发声的臭麻布。

      她与其他一同被拐卖的妇女一般,经过长期的舟车劳顿,全身酸疼不已,在长鞭的威胁下,低着头颅。

      唯一双眼,目光灼灼。映照着脖子上佩戴的松脂项链,流动着金黄的光泽。

      她的任务是悄无声息混入凤凰村,暗中打听老妇人闺女肖舒然的下落。

      若肖舒然还活着,她定万死不辞,将人解救出来。

      若肖舒然死了,她会为其收尸归乡。顺带将这丧尽天良的拐子村,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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