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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究竟谁是邪魔外道 许盼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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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盼娣家里最近多了一个客人。
按照私塾里,关乎客人的定义,一般是用来指代远道而来作客的人,或是行商、郊游、购置货品的旅客。
大概是这样。
她没正儿八经地读过书,不清楚。
只知道在凤凰村,客人的定义大不相同。
准确来说,不是她们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得了的。
和许盼娣阿娘相同,是被迫来到这,无奈走不得的不幸之人。
唯一幸运之处,大概是长得太过寒碜,浑身恶臭,导致阿爹下不了手。
是了,这一次来的客人有些特别,全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偶尔伴随着着炸响某个肢体器官的破裂溶蚀的气味。
在猪圈里待过夜,好过待在客人身边。
阿爹一瞧,气冲冲,闹了好几天的脾性。
原本以为抢在街坊邻居前,捡了个大便宜。谁曾想,弄回来了一个甩不掉的烫手芋头。
看,倒胃口。
碰,怪恶心。
本来是对着孔洞、牛屁股俱能下手的群体,对着一堆腐烂流脓的生肉,反而想起自己生而为人的属性。
实在没法对一坨看似要融化,又胶着着,始终未能尽数融化的肉团,上下其手。
气得阿爹当天打了阿娘一顿,碗口粗的棍子打折了好几根。
柴房固定死的锁链,折腾得咔咔响。老旧熏黄的墙面,被牵连得抖落了好几层黑灰。
后面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连同客人一同丢到柴房去,和又疯又哑的阿娘,关在一处,一日的饮食由阿娘生出的女儿——
她来负责供给。
提起阿娘,凤凰村的村民全部讳莫如深。众口一词,说是阿爹从山间捡来的。
最初来到村子,阿娘神志清明,能说会唱,极具语言天赋。是个通晓方言,文采斐然的大家闺秀。
后来关的日子长了,往死里打了几顿,脑子不大中用了。
好在阿爹不需要阿娘的脑子,摒弃她通天的智识,只索取她用来发泄的器官,以及能给她生个大胖小子的肚皮。
于是,孩子一年一年生。
前一个孩子呱呱坠地,不出一个月,又怀上了孕。
到许盼娣这,是第十二个。
阿娘的肚皮松松垮垮,掉到裤□□。像被剥下来的树皮,一层泛着一层的褶皱。
凤凰村里的姑娘不值钱,只有男丁金贵。
再精准一点的说法是,整个含章的姑娘没有一个值钱的,素来只有捎着子孙根的男丁金贵。
此地盛行宗祠族谱,家家户户以添男丁为荣耀,生女儿为耻辱。一口一个赔钱货,一脚一脚往心窝上踹。
许盼娣家里也不例外。
头几个孩子生出来,直接被阿爹扔进恭桶溺死,几个被扔到化粪池。后来几个,随便养养。
稍微大一些,卖给找童养媳的人家。
纵是耐不住寂寞的老头,出得起钱财,亦是能交换的。
出不起钱财,一壶酒,几袋花生米也能凑合。
女娃嘛,不值钱,还得倒贴,谁想养。
因此,阿娘虽然生了不少女儿,目前还能活生生待在家里的,只有许盼娣一个。
不是因为爱戴、怜惜,而是负责忙活的老人逝世,家里需得有个人来分担家务,帮忙干些活计。
柴房里的阿娘,生孩子,生垮了身子。屎尿屁兜不住,一身的尿骚味。子房通体外露,像挂着一个畸形肿瘤,得有人帮着照看。
阿爹不屑于干,推诿给她,她遂有了活下去的资格。
端着做好的饭菜进屋,许盼娣听到阿爹在屋里和大人们交流。
隔壁的牛大叔说,阿娘捡了个大便宜,才能嫁得阿爹这样的好夫婿。
要是以他那个暴脾气,婆娘逃跑的第一天,定是抡起棍子,活活打死了,埋在后院,骨头拆出来,丢到井里。
哪能按现在这样,好吃好吃地供着。
牛大叔说这话时,淫邪的目光滑过她的脸蛋、还没发育的胸口停留。精虫上脑,当着阿爹的面上手。
“老许啊,你这娃大了,该许配人家了吧。”
许盼娣不敢动。她曾经因为害怕,推开了要碰她的叔叔。
阿爹不帮她,反过来帮衬外人。自觉被她驳了颜面,面上见不得光,在兄弟那里落了下风,一脚踹得她半天爬不起来。
肚子的痛楚残留至今,她还没学会忍受。
“去去去。”
屋子主人许光宗用筷子拨开老牛的手,咳了一口,倒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这一个,你别肖想了。人我老早定好了,是隔壁村老木。”
“等他凑齐彩礼,我带上闺女过去换。”
另一个街坊开口,“你这闺女满打满算,还不满八岁,不搁家里多养几天,这么快定了人家?”
“养什么养,净生一堆赔钱货!”
提起糟心的往事,许光宗面上顷刻变了脸色。“你喜欢,我送你几个得了,拿你家的地产来换!”
嘴里絮絮叨叨,“柴房里的臭婆娘,是个没福气的,尽给老子生些没屁用的黄毛丫头!晦气啊!”
马大叔开口,“这次村口来了新的一批货,不如咱们去瞧瞧,兴许能找个给你传宗接代的媳妇?”
许光宗意有所动,口上假装不屑。
“那不还得花白花花的银两,哪里有捡来的便利!”
旁边几个汉子嘿嘿一笑,不着急拆穿他。
是啊,哪有那么大的便宜等着捡漏。
满大街的钱财捡不着,知书达理的成年女子,倒是一捡一个准。
还不是大街上随便挑一个,得手了。弄回家,民不举,官不究。搁在地窖里,关上十天半个月,争取弄傻了,自然跑不了。
纵然哪一天不慎被揭发,捅出去,断然落不下塌天大祸。
凤凰村人人如此,家家如此。集体沆瀣一气,背地里的勾当可多得很。
谁家得来的媳妇,全村人一起帮着守。进来容易,出去难。人生地不熟的,谁能跑得过自小在山间里长大的村民。
七万大山,一山翻过,还有一山,怪石林立,山山难翻,豺狼虎豹,毒蛇猛兽,多不胜数。
保管她们进得来,出不去。
许盼娣送完饭菜,退出来。过了晌午,许光宗送走街坊邻居,说要出门一趟,想必是去村口逛一逛,瞧瞧买卖。
家里能下锅的食物不多,街坊邻居来串门,自得先接济着。
众人风卷残云一顿,剩下的,才是许盼娣和柴房里关着的婆娘的份儿。
现下,得再加上一位客人。
许盼娣没有着急进食,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用抹布抹干净了,否则等阿爹回来又是一顿好打。
等收拾完碗筷,她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浸泡过菜汤的手,能吃的菜叶、米粒,捡起来,抛到碗里,端到柴房。
阿娘照旧趴在地上,口不能言。
右手臂从手指到手肘,空空如也,是来的当天,阿爹为了防止她逃跑,一刀剁掉的。
阿爹和大叔们合起伙,笑话外头来的姑娘,说她们以为到了深山老林,假意服从,能找机会,溜之大吉,甚至反过来给他们个好看。
哪来那么容易的事,当他们全是蠢的不成。
丑媳妇进门,夫家大体得先给个下马威,好立立规矩。拐来的媳妇要永绝后患,自是当场给个狠戾的教训。
要她决计生不出肤浅的滑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落后的乡村光是养伤,起码得耗上半个月。
半个月里,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只看妇人精神韧度,是否能扛得起来。
出乎许光宗意料的是,绑来的女人还想跑。所以他割了她一只耳朵,小惩大诫。
在那之后,媳妇果然消停了不少。
几年后,给他生了第三个孩子。
孙家儿子娶了个外地媳妇回来,许光宗领着媳妇上门蹭婚宴,填饱肚子,她居然还找上孙家儿媳妇。
不管是对外求助,还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孙家儿媳妇,二者都不在许光宗容忍范围之内。
孙家儿媳妇吓坏了,躲在夫婿身后,表情阴晴不定。
村里人面面相觑,许光宗扼住妻子喉咙,扯出她的舌头,操起镰刀,一刀剁了。
后头领回家,痛打了一顿,日子清静多了。
后面孙家怎么和儿媳妇交代的事,许光宗没关注,只是听老王说了一嘴。
察觉不对的孙家媳妇,吵着嚷着要回县城。
定了亲,成了孙家的人,哪由得了媳妇做做主,婚前的许诺灌多少蜂蜜,婚后就得排上多少的毒。
孙家小子揍了一顿,老实了。对方竟然想要趁夜偷偷摸摸地走。
这下好了,一辈子甭想见到太阳。
坑蒙拐骗得来的媳妇,哪有理由让人全须全尾回去。一辈子留在凤凰村吧。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一个村子的村民,又能钻营出怎样截然不同的性质。
说起凤凰村,这个名字倒是怪有讲究。
凤凰村以前不叫凤凰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村落。
后来村里的男人找不到媳妇,从外边拐了一个回来。
说实话,城里的姑娘水灵灵,嫩得很。外出赶集的村人,接二连三效仿,赤脚打光棍的庄稼汉,全整齐乎了。
一来二去,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喜盈盈。
其中一个姑娘,见跑不出去,在生了几个孩子后,教授孩子读书识字。街坊邻居把孩子送过来,学认字。
渐渐办起私塾。
那姑娘心气高,经年累月不服输。见人放松警惕,背地里偷摸着认清山路。有一天舍了孩子,直接跑路。
九死一生,终于爬出大山。
她返回故乡,发现爹娘为了找她,一个不慎跌进河里溺亡,一个哭瞎了眼,抑郁而终。
唯一的小妹无人照顾,凄惨地饿死家中。
短短数年,家破人亡。
而猖獗的人拐子还在活跃,大口吃酒,大口喝肉。她一纸诉状告上衙门,悲愤地击鼓鸣冤。
知县一听,那还了得。
“你既嫁做人妇,当为人妻。抛夫弃子,违背人伦。本官看你家破人亡,着实可怜,今既往不咎,扭送回村,养儿侍夫。”
顺带大手一挥,将名不见经传的村子,改名为凤凰村。
可哪有什么山窝里飞出凤凰,那分明是凤凰陨落的地方。
灰心丧气的姑娘,被送回村落。
村里人又是恨,又是怨,基于她有大才可用,才没狠下毒手。
姑娘当天夜里抄了把柴刀,砍下丈夫头颅,抹了公公婆婆的脖子,连嗷嗷待哺的孩子也没放过。
全部是冤孽孽障,全部是奇耻大辱。
杀完还不泄气,扭头到隔壁院子,手起刀落,掀起屠杀。一口气屠了凤凰村三十四口人。
说来可笑,多少好人家的女儿在凤凰村哭告无门。
便是开了天眼,侥幸避开一村子人耳目,跑到县衙告状,都会被差役扭送回来,视作一家亲。
等到她切实犯下命案,手刃仇敌了,从前多少个夜晚期盼见到,一直见不到的大官,终于得见真颜。
对她盖棺定论。
“罪妇武氏,罪行累累。”
“攻讦夫婿,杀害公婆,谋杀子嗣,损害邻人。凡此种种,罄竹难书。特判处在菜市口斩首。”
“命县城百姓观之,以儆效尤!”
往事不可追,今人劫难度。
许盼娣喂完阿娘进餐,剩下的饭菜已不能看了。给猪喂食的泔水,尚且比剩下来的残羹冷炙美观得多。
饶是如此,亦是她每日聊以为生的食物。
许盼娣决定把它送给客人,虽然阿爹没有要求她这么做。
但是她只能这么做。
以她的能力,实在无法反抗阿爹。更别提绕过村里的阿叔阿婶,单独救出阿娘。
新来的客人长着一副诡形殊状的形容,四肢较之正常的人类不同。
阿爹和几个叔叔他们嫌晦气,没有仔细看。看一眼,三天吃不进饭。
许盼娣不同。
她的脑子或许真的被打坏了,不觉得惊恐,反而仔仔细细,将新来的客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客人的头发不是头发,而是一条条透明流动的条状物。
客人的四肢不是四肢,类似于水草一类,只是较之更为圆滑滚动,趴在血液浸染的破草席上。
大约是深山老林爬出来的魑魅魍魉,专门吃人肉,喝人血,吃人心,是降妖除魔故事里势必要被铲除的妖精物怪。
前不久,禁断之森泥塑穿行,八抬大轿,恢诡谲怪。
轿子里上面坐着的,估计是招人忌讳的邪魔外祟。
这位客人,大概也是邪魔外祟的一员。不幸掉了队,叫阿爹擒获。
老人讲述的志怪异闻里,不能与蛇神牛鬼来往交际。
凶神恶煞初始顺从温和,只是在虚弱期不得已而为之,故谨慎地收敛起獠牙蛰伏,迟早跳出来作祟。
这便是老人们描述的鬼怪虚弱期,专门蛰伏的阶段吧。
许盼娣将菜盘往客人方向一推,对方看都不看一眼。
她琢磨着,是不符合邪魔的胃口。邪魔不喜欢寻常饭菜,只喜欢人肉血液。
饥肠辘辘的肚子闹脾气,捣鼓着咕噜咕噜声。许盼娣瞥了眼冷掉的菜汁,眼馋想吃,又怕招惹邪魔不快。
给了邪魔的份,再讨要回来,邪魔很难不生她的气吧。
许盼娣放下托盘,依偎到娘亲怀里,忍不住想,家里豢养的这只邪魔,要什么时候才能修整完毕,活蹦乱跳地跑出来作祟。
按照老人的说法,是要吃饱喝足,用人命来祭祀。
光想着坐收渔翁之利,空手套白狼,果然不能成事啊。
志怪异闻里,为祸一方的精怪总会被神通广大的牛鼻子老道制服。
可时至今日,仍没有任何一个正义凛然的道士,前来剿灭凤凰村。
是因为大家都披着人皮吗?
得道高人对人酿造的祸害,不屑一顾。她只能寄望于吞吃生灵的邪魔外道。
说邪魔外道,究竟谁是邪魔外道?
到了她要献出诚意的时候。
盼娣望着与她对视的邪魔,再看看脖子上套着铁链的阿娘,爬出阿娘怀抱,最后一次给阿娘梳理好打结脏乱的头发。
她整理着局促的旧衣衫,用口水抹平凌乱的辫发。
摔了碗,用锋利的口子抵住喉咙。
人在面对死亡时,难免会有所恐惧。
生存是生物的本能,要违抗本能,需用极大的勇气克服。
在好死还不如赖活着的节点,义无反顾地选择死亡,究竟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
没有人给许盼娣回答。
“邪神野鬼在上,今我许盼娣,以血为祭,奉献全身骨肉,恭请莅临,请恕晚辈之过,为我展现你的价值吧!”
许盼娣虔诚地割开喉口,尽心竭力地用鲜血灌养自己认定的邪魔,展露的遗容竟然能称之为欣慰。
充沛的鲜血入喉,凤萧声半脸泼血,满溢到胸腹,她双瞳似红丝玛瑙绞缠,惊心骇目,一如罗刹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