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105、失身还揣一肚子崽 司空命

　　司空命拍拍凤箫声的头，抹到一手灰白脑髓。是以皱起眉头，缓慢舒展开来，悄无声息地抹在前来接应她的都管‌肩头。

　　“监院何在？”

　　都管‌卜牧之单膝下跪，毕恭毕敬地回，“在拿加玛。”

　　拿加玛，与苍梧王朝毗邻的一处国家。

　　常年征战不休，群情喧扰。内乱不止，外战有余。纷乱了接近二十个年头，死伤者无数，尸骸堆满漫山遍野。

　　频频更迭的政权，没为这个国家争出黎明前的微光。反而加重冲天的战火，致使地方割据，埋下长久而深远的隐患。

　　拿加玛流传一句话，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往往上一个登基的皇帝，脸还没认清，名字还没举国传扬，脑袋就被后来者砍下来，当做脚凳踩。

　　身处拿加玛，确乎符合生死观的道义。不愁没有点燃烽火的牺牲品，关于天秤两端的较量，能简易分辨得清。

　　卜牧之打拱作揖，“时值三方交战关键节点，监院一时片刻，抽不开身，特托小人前来接应，顺便给您捎一句话。”

　　“说。”

　　“没法亲自前来庆贺观主，喜迎新生，实乃遗憾万分。为表歉意，特倾情献上拿加玛的败落。”

　　以一整个国家的衰亡，作为贺礼，用国民的哀嚎当做喜乐，祝贺她的复苏，未免太过贵重。

　　司空命却接得毫不心虚，“净送些没用的东西。”

　　她又不是白仙雪浮云，攻下一个国家做什么。

　　便是雪浮云本尊，不出三月，攻陷下六国联手拿不下的庆历王朝，难道就能从那空虚的胜利中，得到莫大的抚慰了？

　　不一样一无所获，唯余寂寥。

　　“监院还说……”卜牧之吞吞吐吐，斟酌着言辞。

　　“照实说。”

　　司空命裁阔叶成衣，拧草绳为结。挪步坐上都管‌搬运来的四人抬轿辇，手肘撑在珠零锦粲的扶手上。

　　“推三阻四，还要我请你不成？”

　　“说……”

　　“您要是说，净送些没用的东西，是莫大的有失公允。”卜牧之模仿着监院的语气，仅仅学了个四分像，已足够人抓心挠肺。

　　“搭好舞台，才好看大戏，好戏还在后头呢。”

　　司空命嗤笑，还是那死性子。“那么热衷于看戏，小心把自己看进去。”

　　卜牧之见状，嘟囔着，“监院还说……”

　　“行了，不用说了。”

　　司空命大手一挥，两指点着太阳穴。

　　是她的错，每次创立的机构，总会招来一些不得了的神人奇葩。一个赛一个有个性，气死人不偿命。

　　“还不走，留着过年呐！”

　　“是属下失职，罪过、罪过。”

　　卜牧之一拍手，打地里钻出四个泥人。浑身上下呈棕褐色，手脚俱全，顶着个光滑可见的脑门。

　　四个泥人拍拍手，装模作样地效轿夫，往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

　　接着齐齐弯下膝盖，佝偻着上半身，双手握住支架撑杆，扮作使出吃奶的劲，嘴里发出一声嘿咻。

　　一齐抬起轿子，昂首挺胸、一步两跳地往外走。

　　整得似模似样，还挺有仪式感，只是准头差了些，差点把在里边端坐的司空命送走。

　　差点被颠死的司空命，算得了天理，测得出命数，奈何算不出命中自带一劫，势必要折在她不省心的徒子徒孙上。

　　一缕长发垂到额前，司空命拎起来，顺到耳后。

　　不争气，或者说争气过头的轿辇，七上八下，起起落落。要坐在里头的人，心肝脾肺肾全颠出口。

　　在外边巡视的卜牧之，居然没有一点反思的想法。

　　监院派他来，是专门冲着折腾她的意思吧。

　　简直夭寿哟。司空命服了这群活祖宗。

　　说，说不得。骂，骂不听。点出错误，还要被记恨。指点明路，仍一意孤行。她是没办法了。

　　司空命打了个响指，漂浮在侧的灯塔水母，心随意动，给她罩上一层明黄色的水膜，避免她路途颠簸磕碰。

　　谁能料到，一路颠簸和磕碰，全是前来接应她的人造出来的呢。

　　还一副尽职尽责，肝脑涂地的形象。

　　司空命单手托腮，别在靠手上。

　　不敢想象她回到生死观，还有多大的惊喜等着她。

　　目送通风透气的轿子先行，卜牧之立在原地，与有荣焉。

　　他完成了监院的嘱咐，表达了大部分委托转述，现儿个顺利接到观主，手下的泥人们竞相表现，竭诚以待。

　　监院那头的认可，万万跑不了。

　　观主这边心满意足，保不齐回头赏他一个连升三级。

　　被两位大人物所惦记，他在生死观里的前途，必然一片光亮。

　　现今只差永绝后患了。卜牧之抬眸，目光锁定凤箫声、凤金缕、夜云轻三人。

　　看得出来，这三位恩怨颇深。先前定当经过一番大战，翻天作地。

　　可是，没有人跟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说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吗？

　　真可惜，卜牧之摇头摆脑。

　　没有童年的人，现在也要没有成年了。

　　卜牧之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嘴角刚展开一个笑，意识到如今不是合适的时机，不是合适的场合。

　　那只有清扫好现场，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发笑了。

　　卜牧之打了个手势，三个屎黄色的泥人装破地表，腾地冒出头。粗壮的腰身需得三人合抱，高大的身量迫得人仰断了头。

　　三个泥人，来者不善。自打被捏造出来的第一刻起，奉命各自走向它们的目标。

　　凤箫声位置近水，原本一人高的泥人，逆流而上，勇往直前。吭哧吭哧地迈步到她身前，沾了一路的水。

　　严重流失泥土本源，从小山高，缩成巴掌大。噗嗤一下，糊到她大腿上。

　　嘴里念念有词。

　　“打洗你！打洗你！”

　　说话还带口音的。司空命单手捂脸，头一次懊恼自己过于灵敏的听觉。

　　真不想承认卜牧之是她下属的下属，变相是在承认她识人不清，目光短浅。

　　司空命掀开帘子，“可曾读过什么书？”

　　卜牧之骄傲地昂起胸膛，“不曾！”

　　这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吧？！司空命扶额，看来回归生死观，第一要务是趁早将扫盲行动，提上日程。

　　只光顾着扩大规模，收揽武道家，追求数量，疏忽品质，是下下之策。

　　监院派卜牧之过来，是为了折腾她，是吧？一定是吧？

　　还是说，爽朗如监院，同样接受不了卜牧之的愚钝。早早打发人过来，好让自己松快松快。

　　与司空命那头轻松自在的氛围不同，恢复知觉的凤金缕，陷入焦灼的对战。三指扣在弦上，幻化出箭矢，急射而出。

　　倚坐着云母的夜云轻，第七次捣碎原地塑形的泥人，在泥人重整势头的过程，思忖着他们的来历。

　　“别犯浑了，即刻就走。再耽误时辰，你干脆留在禁断之森，当滋养草木植被的化肥得了。”

　　司空命一声喝令，打破僵持不下的局面。

　　自觉没能尽忠的卜牧之，扫视了一下在场三人，将他们的面容牢牢记在心里，转头跑向轿子。

　　“得令，观主。”

　　肩轝一颠一颠，途径一茬接着一茬的浓绿。

　　微风清冽，有一下、没一下挑逗帘帐。司空命食指弯曲，下巴搭在上边，透过掀起的一小片角落窥探森林。

　　时人苦苦寻觅亥伯龙树无果，殊不知谜底落在明面上——

　　是在万千群众面前，又总是被疏忽不见的禁断之森。

　　“长乐啊，长乐。”

　　坐在轿子里的司空命，喃喃自语，“假使托举众生的人是我，今时今日，由你来遍览世情，阅尽寰宇……”

　　“你可会做出和我同样的抉择？”

　　“轰隆隆——”

　　随着生死观一行人，一行人和泥水捏造的泥人，成群结队离开，封印缺失的停枫湖，水位急速下降。

　　到了凤箫声要做出决断的时刻。

　　以往对她爱护有加的夜云轻，要她死。为求口腹之欲，务必完璧归赵。美其名曰，为子嗣后代着想。

　　过去与她撕破脸皮，闹得不可开交，无有一日安宁的凤金缕，反而拼死拼活护住她，使尽浑身解数，保她存活。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鬼变成人，人变成鬼。

　　蛇成了人，人成了蛇。

　　如司空命所言，她大可接受凤金缕的庇护。

　　正如过往一般，没有父母关爱，转而寻求姐姐。没有姐姐关爱，寻求僧人照顾。没有僧人照顾，寻求徒弟呵护。

　　一推二，二推三。

　　现在，刚好轮到凤金缕。

　　而一个人的内在，无有支撑，此次寻觅他者的垂怜，又能依傍到何时？

　　重复地踏入先前走过的老路，三番五次，不可避免地进入同一个死胡同，再次迅速面临艰难的困局。

　　现下错失先机，诛杀夜云轻，已不能成。趁势摆脱二人的追踪，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想白白叫夜云轻得逞。

　　“凤金缕，过来！”凤箫声朝着凤金缕方位喝道。

　　被无视的夜云轻，首次品味到往常被忽略的凤金缕的感受。

　　之前凤家小少爷怕骂他软骨头，说他吃的、穿的，全是靠傍上姐姐所得，是没脸没皮的小白脸。

　　他听在耳里，无关痛痒。

　　且不说蛇的骨头，本来就是软的，它们的行进轨迹，本身即是靠傍着他物，才能行动自如。

　　真不晓得人类为何会特地拿这个话题来说项。

　　再者说，小白脸？

　　他分明是墨蚺所化，身体融入黑夜，一双眼睛亮如翡翠，为什么要骂他小白脸，不应该是小黑脸才形容正当？

　　小小年纪，犯了眼拙，别人说凤小公子眼睛长在头顶，还真没说错。

　　约莫是认为指鹿为马能伤害到他。

　　类人猿者的观念实在是稀奇古怪，恕他不能苟同。

　　然而，被师父轻忽的滋味，犹如苦酒入肠，比师父本人还叫他难以消化。他好端端地坐在这，却好似根本不存在。

　　被点名的凤金缕，大喜过望。

　　在交战中，肠子被夜云轻利爪掏出来，撒了一地，还乐滋滋地应和着凤箫声的呼唤。

　　好似他毕生存在的价值，即是为了回应凤箫声的召唤。

　　只等凤箫声一开口，当即忙不迭地跑到她身边去。

　　出乎人意料的是，胶着的情势急速逆转。

　　凤金缕随身携带的匕首被夺，反手插进他的膝盖，直愣愣往下一划，剖开皮肉，刻入骨头，直通脚踝，挑出牵连的脚筋。

　　“阿姐——”凤金缕大喊出声。

　　到了这个程度，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他脱口而出的，依然是阿姐二字。

　　“不要再叫我阿姐！”

　　凤箫声怒斥出声，残余的面颊到脖颈全数涨红，为数不多的经络根根毕露，贴着皮表，狰狞地跳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你，你在我心中，是多么令人厌恶的存在！”

　　“我讨厌你！”

　　“讨厌你不费吹灰之力，赢得大家伙的赞誉。光是站在那里维持呼吸，就能收获数不清的追捧和献礼。”

　　“我和姐姐必须时时争夺抢掠，才能勉强配上凤家小姐的称名。”

　　饶是如此，亦是被诸般挑剔。

　　“我讨厌你是我们三姐弟中的异类，独享爹爹的宠爱。明明是同一个爹妈，受到的待遇堪称天壤之别！”

　　“我讨厌你一生下来，即被认定为凤家继承人，凡事应有尽有，而我和姐姐从同一个娘胎生出来，却始终一无所有。”

　　勉强得到的，终有一天要百倍、千倍还回去。

　　不知不觉间，凤箫声眼眶蓄满泪水。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抢。只是懂了，争不如不懂，上手抢了，留下一地的埋怨与谴责。转头凤金缕屋子里堆砌起更多琳琅满目的珍宝。

　　和凤金缕决裂当天，凤箫声立下发誓，不再为他掉一滴泪。

　　可每每见他，心痛如绞，难以抑制。

　　七情六欲，荼毒她的心。贪嗔痴恶念，腐蚀她的骨头，灼烧她的灵魂，要她义愤难平，久久不能释怀。

　　她见到姐姐有几多欢喜，看到凤金缕则有几多的厌恶。

　　一朝压制，掩耳盗铃，终究会翻倍反扑回来，揭穿她在意凤金缕这个人，在意得不得了的事实。

　　以附骨之疽的形式。

　　他死皮赖脸地紧贴着她的骨骼生长，有若清除不干净的毒疮。

　　势要与她紧密相连，做不可分割的连体婴。危害深重，难以铲除。

　　“我讨厌你。从以前，到现在，乃至于未来，绝对不会有分毫的更改！”

　　凤箫声抱着匕首，用畸形的触手拍向水面，作船桨一下下搅和，往湖中心退去。

　　被严重抗拒，严肃拒绝的凤金缕，充耳不闻。

　　许是遗传自黄知善的性情，打定的主意，便要去做，做了，绝无可能悔改。姐弟三人一根筋，一意孤行地朝着覆灭之路前行。

　　因此，凤金缕拖着被刻意挑断脚筋的腿，残忍剖开的肚皮，执着地朝着凤箫声的方向游动。

　　比起暂时稍作歇息治疗更重要的事，是无法接受再失去阿姐的踪迹。

　　听闻身后水流搅动的噼里啪啦声，凤箫声悲愤交加，溢出止不住的辛酸，“你不要再跟着我！”

　　“不要再接近我！”

　　“你的所有一切，让我恶心反胃！接受你的好意，还不如让我去死！凤家已毁，家庭消散，你我再无瓜葛！”

　　“从今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凤箫声深吸一口气，视死若归地朝着漩涡中心沉下去。

　　凤金缕紧随其后，连忙跟上。

　　许多事情，迟半刻，缓刹那，造成的结果，大相径庭。

　　跃入水中慢了片刻的夜云轻，与凤家姐弟交臂相失，只能眼睁睁地看那一湖水尽数倾泻，以瀑布的态势，蛮横地冲出禁断之森，向七万大山流动。

　　少了争吵不休的人类，禁断之森重新恢复安宁。

　　被留下来的夜云轻，孤零零地游回岸上。

　　出远门一趟，妖丹没找回来。不仅失了身，还揣了一肚子的崽，惨遭抛夫弃子。

　　噢，他还不是夫，他没有名分。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墨蚺，坐在冒尖的草坪上，掏出碧笛，抵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