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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世代传导的仇恨链 司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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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命教授明韵阁料事如神的本领,留给阁人一副孱弱不堪的身躯,想验证世人是否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一齐抵御缓慢到来的巨大厄难。
自此合起伙来,经营得更加完备。
放下无边的阴谋与算计,莫对同类戒备森严,一味输出冷不防的伤人暗箭。
事实证明,她失败了。
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微妙的成功。
以她并不乐见其成的方式,为她排除了错误的选项。
扶危拯溺、救灾恤患的本意,再仁善,再毫无保留,仍旧比不上杀戮紧赶慢赶的步伐。
兴许是生态演变、发展本源,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依靠掠夺他者生机,换取自身生存。
打根源处打下劣质的烙印,遂注定厮杀终究会追上救焚拯溺的速度。
甚至于为了拯救成为杀戮本身,亦是在变相促进万事万物的灭亡。
依照她千百年来重复观测,勘验得来的现象,人类的劣根性铭刻在基因里,融入骨血,不分畛域。
纵有无数英豪前仆后继,仍改变不了举世皆愚的事实。
着实是……
令人无可奈何。
亲手创办的楼阁,自然是要亲眼见证它的终结,方能算得上有始有终。
所幸其间间隔的时间不算长,于司空命几乎与天同寿的寿命来说,称得上凤毛麟角。
料理完应当料理的叛徒,世间再无扶危救困的明韵阁。
留下来的,只有负责裁断度命的生死观。
可此等判断,究竟是她听凭本心,自主而为,亦或者由始至终在星盘的轨迹下,遵从它的指令运转,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司空命收回外放的投影,瞟向依然勤勤恳恳,试图绊她一跤的凤二小姐。
假若凤箫声睚眦必报的脾性,能挪动些许,放在勤工好学上,恐怕不至于在遗失依傍过后,落魄成现今的模样。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成。
看似公允的评断,不过是置身之外,高高在上的论断。
端看凤箫声体表,肌肤消融,疤痕裸露。
具有腐蚀性的液滴,与经脉里的血液强势混合。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完全越过严刑拷打的程度。
到这种程度,还留有一线生机,伴生灵之于人,是福祉还是冤孽,还要二说。
只是对旁观者来说,多少有些有碍观瞻。
饶是司空命见多识广,到这地步,都要佩服凤箫声了。
怜悯凤箫声如她契约的伴生灵一般,有水中珍物之称,把玩观赏之意,落在实际上,一文不值,费劲湮灭亦无价值。
反而会得到游手好闲的侮辱。
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懈怠,不思进取,莫怪乎今时今日被当做多余的筹码,摆上天秤,衡量个体轻重。
放任以实力为尊的强者,对卑微如尘的自我,肆意评判,定估价码。
孱弱之人引以为傲的家世,不肯让步的自尊,百般修饰的颜面,赖以生存的资本,在强调胜者为王的尊者跟前,轻贱如泥。
“瞧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不名一文,都要算谬赞了。
司空命蹲下身来,手掌刚垂到膝盖,凤箫声当即仰头,要咬她一口。
果真是睚眦必报的习性,明知二人之间相隔着横跨不过的天堑,依旧毫不犹豫地向她出手。
是匹夫无勇的莽撞,或宁死不退的孤勇?吃力地在地面蛄蛹的凤萧声,不会好心回答她。
司空命抬起下巴,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凤箫声。端看起这位既不可亲,又不可爱,却得不少人另眼相待的丫头。
越想越觉得他们看走了眼。
所谓另眼相待,大抵各有缘由。
亲属是血脉亲缘,僧人慈悲为怀。师徒有利可图,夫婿秦晋之盟……
罢了,与她无尤,不必再想。
许是刚与弟子碰过面,而且是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最后一面的缘故,司空命心绪还残留着吾儿叛逆,伤透吾心的感触。
不由得有些优柔寡断,对着与分别时的徒儿们年纪相仿的姑娘心慈手软。
对于凤家两位姑娘的命运,她心中有数。
一眼能看到头的命理,无需耗费寿数卜算,也能清楚地获致结果。
凤二小姐有时候十分小心眼。
咳咳,纠正一下。
不是有时候,凤二小姐大部分时间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心眼比穿针引线的针孔还小,舔干了多少次线头都甭想穿过。
无谓再抽出空闲,考验她的度量。
“讲你,你不一定爱听,姑且说说你的姐姐,凤霜落如今面临的困境。”
“你姐姐的下场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逐步上演的现实。你若撇弃一事,执意与她老死不相往来,恐会悔恨终生。”
如果她还有终生的话。
“你——”
凤箫声昂起脸,融蚀的面孔坑坑洼洼,仿若经过地下水长期溶蚀的溶洞,一触及,要人遍体生寒,毛发竖立。
她紧咬着牙关,忍住辩驳的心思,分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静听司空命的下文。
不错啊,有进步。
好似训练一只整天撅着嘴,嗷嗷叫的豺舅,不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要沉下心来,奉还一时半会的安宁,已足以让人欣慰。
是人训豺舅,或是豺舅训人,自有他论。
“五大仙获取无上威能,势必遭受反噬。譬如你的姐姐,无时无刻不受万蛇噬身之痛。”
偏在根基尚浅的阶段,立下不当有的宏图大志,负山戴岳,不堪重负。
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成了妹妹的娘亲。偏生花费心血培养出的,是个极其不成事的孩子。
于公于私,百无一用。
而亲生女儿柔心,更是干脆利落地分割了凤霜落的权柄。
若说凤霜落身边的异性,无不在摧残她、虐待她,那她身边的同性,则是在拖累她,祸害她。
“你强留在她身侧,只会成为攻击凤霜落的活靶子,一个尾大不掉的累赘。如此,你仍旧执意要凤霜落带上你?”
“我不能?”
凤箫声只觉荒唐,口腔打开,呜哇哇的风从破了洞的脸颊灌入,隐约能从沾黏的红肉里窥见缓慢愈合的白组织。
“那白云汐她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呢?司空命盯视着凤箫声,从头至尾,居高临下的俯瞰,全无期待可言,又谈何别的瞩望。
与她对上眼的一瞬间,凤箫声蓦然噤声。
终于明白,逞一时口舌之争,徒劳无益,只会暴露她一无所能的事实。
司空命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执教,等到热血上头的学员,自发偃旗息鼓,方琢磨地往下剖析实情。
得她点拨,是凤箫声的福气。得不到,是凤箫声的损失。
利弊切要者,从来不是她。
她只需端坐高台,安静地等待这一代柳仙如何退场即可。
“你好好想想,凤家大姑娘在府里,爹不疼、娘不爱,仆人轻视,幺妹倚赖。日常活在地狱里,却想方设法创造条件,让你活得无忧无虑。”
“如今荣登五大仙宝座,为何要对长成的你,弃之于不顾?”
她果真是老了。
即使外在的皮囊能重复年轻上数百回、数千回,内里储存的灵魂、心态,早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蹉跎中,苍老疲惫。
上了年纪,总不自禁啰哩巴嗦。
自己走过的坑,好说歹说,期盼后来者莫要再踩。
可年轻人捂着耳朵不听。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谚语,流传至今。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一根竹竿插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性,一样延续到今时今日。
一味愤世嫉俗,认为天空海阔,无处不可行。
有点本事了,能学爬上岸的螃蟹,满大街横着走,殊不知自己早泡在人为制造铁锅内侧,等候着被蒸熟的命运。
无知,是一种幸运。
“我,我不明白……”
心头浮现的答案,和凤箫声前半段人生经历经验所得,迥然不同。以至于冒出念头的一瞬间,比起欢喜,更多的是承受不住的惶恐。
假使姐姐疼爱她,关切她,不该捆她在身边,日夜相伴?
为何要推开她,远离她,对她再三告诫,期盼她走出自己的路途。
她为何不能和姐姐走同样的道路?
忆往昔,凶年饥岁,颗粒无收。当还了当年大灾,凤大姑娘赠粥之恩。司空命感喟,“你应该明白。”
如若不然,凤霜露未免太可怜了。
“她是为了保护你,才没有与你同行。”
“即使你的娘亲不爱你,孺慕之情,你心底依然割舍不下她;即使姐姐抛弃了你,你满心怨愤,目光还是追随着她。”
“痛苦在层层传递中,次第减轻。直到凤霜落那里,主动站出来,亲手斩断世代传导的仇恨链接。”
“你所爱之人,没将矛头对准你。你是被爱着的。与你这种闹哄哄,热烈到要举世皆知的爱不同,是静水流深,默然无言的真意。”
“你是被珍视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