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103、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太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主动找我。”轩辕重华在乐正华迟跟前坐定，“是你疯了，还是朕在做梦？”

　　“事已至此，倒不如争取多点实际权益。”

　　乐正华迟被软禁第二年，感知到停枫湖封印开始松动，心知师父或早或晚，迟早会展开行动。

　　她本人已无力为继，靠明韵阁或者联合江湖人士的路径，亲身实践过，以失败告终。

　　那她只能寄望于从未设想过的途径，着眼国家暴力机关。

　　“你抓我，是要通过我，获得明韵阁的支持。得不到，起码能手握一张王牌。”乐正华迟提议，“如果我再给你亮一张底牌？”

　　“说来听听。”

　　能沟通是好事，好过全程不言不语。轩辕重华摆出一副礼贤下士，诚恳地洗耳恭听的样子。

　　轩辕重华自问，虽然他出手狠辣，但是归根结底，得归咎于江湖人不听劝。

　　他早就想坐下来，跟武林豪杰好好谈一谈，慨叹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邀请。

　　君主耐心有限，精力宝贵。

　　既然好声好气不听，个个犟着脾气，不愿意入座，索性就地挖坑，无处不是毁尸灭迹的乱葬岗。

　　尸首分离，沦为孤魂野鬼，逢年过节，或许会有好心人帮忙添三炷香。

　　乐正华迟不说话。

　　沉默在面面相觑的二人中间回旋。

　　乐正华迟关在挖掘的地宫内部，外设有重重防护，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她可以终日无所事事，轩辕重华朝九晚五，有的是理不清的事务等着裁断。

　　“说吧。”轩辕重华最先松口，“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什么需求，说出来，朕尽可能满足你。”

　　当然，要看乐正华迟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来交换。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只是毫无情意，只有死敌干系的二人。

　　“古来称帝的帝王，无人不想垄断万古，成为千古一帝。”

　　“无奈常年炼丹制药、献祭三千童男童女、打造地宫兵马俑，造船访问仙岛，派人寻觅东璧谷……仍无一人得偿所愿。”

　　至少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如果说，我能替你找到那个例外呢？”

　　乐正华迟三言两语，起承转合，抛出甜蜜的诱饵，点明本次对话的关键。

　　轩辕重华下颌一低，“听起来的确是个十成十的诱惑，比起你本人，乃至背后依傍的明韵阁出色得多。”

　　长生不死，多少帝王将相可求而不可得的美梦。返老还童，亦是只存在仙人奇闻里的篇章。

　　然而，神灵弃世，仙人陨落。

　　传说里庇佑家宅，让家家户户或供奉或恐惧的五大仙，是妖是仙，说不清楚，最终下场免不了迭代。

　　要找到，甚至于抓到那玄乎其玄的奇迹，难上加难。

　　“这里没有外人，何必装腔作势。”

　　乐正华迟无意与仇人虚与委蛇，毫不留情地点破他的虚伪。“你不正是因为如此，才动手抓了我。”

　　“灯塔水母契约者本人抓不到，抓她的弟子，易如反掌。”

　　“朕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洞隐烛微。”

　　轩辕重华被戳穿，不见半点心虚，反而以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明韵阁阁人直言不讳，恰恰是最令人讨厌憎恶的地方。”

　　每个人或多或少有些不可为外人所道知的秘辛，什么都瞒不过，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拿下明韵阁很重要，拿不下，让它原地消失，更是势必要提上日程的紧要事项。

　　历代明韵阁阁主一根筋，两头堵。遵循死板的门规，三番五次婉拒朝廷招安。

　　既如此，遂留它不得。

　　关于两个镇阁法宝，轩辕重华见微知著，将其与四灵相对应，意识到还有剩下二灵象征的武器不曾现世。

　　既然明韵阁在尘世活跃之日，它们隐匿无踪，那必然是在明韵阁销声匿迹的时刻，方才现于人前。

　　玄冥铠甲和朱离神枪的作用是庇护，剩下两件未闻其名的法宝，想来便是斩杀。

　　其威力，大约远胜于前二者之上。

　　由此，祸水东引，兵不血刃，让明韵阁自取灭亡，成了轩辕重华拟定清剿策略的上上之策。

　　既有救世之功，为救世而死，明韵阁想必是死得其所。

　　对四象的探究，使得轩辕重华复查了数百年前的刀兵鬼母事迹。明韵阁创始人司空命，自然不会错过。

　　好消息是，刀兵鬼母和司空命二人名望极大，遗留的纪要比比皆是。

　　坏消息是，时隔久远，颇费精力，许多细节无从考证。

　　当时还是世子的轩辕重华，一边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兵力，一边考究按理白骨成灰的二人传记。

　　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一个人的容貌、性格、喜好、习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转变，可总有一些东西在短期内固定下来。

　　譬如，司空命眼不能视，常需人扶着行走，举步谨慎。

　　刀兵鬼母在黑暗中如履平地，身边常有女使服侍，日常起行皆要女使搀扶。

　　譬如，司空命私章印鉴和刀兵鬼母刻在武器上的治印，俱采用简洁、形象的笔触。简单两三笔，使人印象深刻。

　　验证轩辕重华猜测的，是兜嵬坡出土的一批文物。

　　其中被盗墓贼偷走的，底下官衙审问完，供奉给他，当做彩头的物件——

　　司空命双眼全盲前书写的文书。

　　和他手里重金买来，留作私藏的兵谱，走笔如出一辙。

　　不巧，该兵谱正是刀兵鬼母对于铸造兵器的感触心得。

　　本该随着岁月侵蚀风干的物品，由古老的秘术还原，由此揭开触目惊心的真相——

　　原来先祖们千辛万苦追求的永生，并非虚无缥缈的一场幻梦。

　　证据便是六千年前在神州大陆流通，乃至今日仍旧盛行的货币，日月星辰缔造者，泰阿天君——

　　她和司空命同根同源，实为一人。

　　还未正式登基的轩辕重华，难□□于世俗。

　　只有日子过得苦巴巴，朝不保夕的贫民，才祈望早死早超生，只受这一世苦楚。

　　而皇室子弟身处其位，坐拥万贯家财，富贵尊荣，自然追求长远的享受，悠久的时间，方衬得上他的野心勃勃。

　　做世子，不够。

　　做太子，不足。

　　做天子，填不饱胃口。

　　要做，就做那空前人后的至尊帝王，无需史书记载，史官提笔，他本人则是一个行动的活化石！

　　为了达成目标，轩辕重华筹备多时。更在正式登基后，穷尽其力，倒查司空命一生，追寻与她相关的人士。

　　他循着蛛丝马迹，竟然倒推回第二纪元——

　　望舒。

　　要知道，为各个国家忌惮的五大仙，里头年龄最老的老不死——狐仙，最早的记录是在第三纪元银湾。

　　现时是第四纪元，太清。

　　说明司空命起码活过了两个毁天灭地、改天换日的纪元。

　　而这是他们能追寻到的极限，还不是司空命本人的极限。

　　如何能不叫人心动？

　　于是，轩辕重华捕获死不开口的苍生殿，围剿大义凛然的纵横家，拿下雨霖铃的家属，最后……

　　通过对明韵阁的渗透，顶着一经使用，再无下例的风险，动用费尽心思安插进去的细作，害死明韵阁少阁主宇文眉浓。

　　接着逮住参加葬仪，呕心抽肠的少阁主乐正华迟。

　　现下，乐正华迟终于要对他吐露实情。

　　他等待这一天，实在是太久太久。

　　“你不觉得自己反省得太迟？”

　　早点俯首称臣，不至于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轩辕重华气定神闲，“如今你人落在朕手里，你师父迟早会来找你。”

　　“朕想不出，你要用什么样的条件和朕讨价还价。”

　　“难道你会袒露无疑地告知朕，前任阁主的封印地点，你有那么好心？”

　　真说出来，轩辕重华倒不一定信。更大的几率是让他的人有去无回的陷阱。他又不会专门去探访，只会在确保安全的状态下，与之会面。

　　虚晃一枪，又是何必。

　　“我不会告诉你师父的封印地点。”

　　无论是师父与轩辕重华一拍即合，或者师父与轩辕重华两相抗衡，均不是乐正华迟乐见其成的局面。

　　至少现在不想。

　　那样她与明韵阁的努力，必将功亏一篑。苍生殿、纵横家、雨霖铃的付出，也会被玷污。

　　“那你能带给朕什么？”轩辕重华被勾起兴趣，“单纯空手套白狼，可是万万做不来要双方满意的交易。”

　　乐正华迟说：“师父来找我之日，我会让她动手，进行大范围攻击，你可以借此定位她的踪迹。”

　　“听起来不错。”轩辕重华疑惑，“只是朕不明白，当下不能透露她的行踪，为何到时就可以？”

　　乐正华迟嘴边挂着一抹古怪的笑，没有覆盖五色绸缎的双眼空洞，望向他，又像望向他遥不可及的以后。

　　“这你不需要知道。”

　　乐正华迟举起手，从后脑勺开始缠五色绸缎，遮住布满红丝的眼睛。由于以往是由明韵阁侍女代劳，绑得不利索，全程磕磕碰碰。

　　“我给出的诚意十足，你单说接不接受。”

　　轩辕重华思索了一会，“成，是否要朕撤掉紫微垣的戒备？”

　　莫说献祭区区一个紫微垣，哪怕献出整个谦地，又有何妨。

　　哪里有长命百岁来得诱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功臣良将可以再找，后宫嫔妃随意纳娶。逮住长生种的机会可不多。

　　“不必。”

　　乐正华迟抽丝剥茧，理智分析，“以师父的能耐，卜算技艺远在我之上。自然清楚我的考量，她不会亲身前来。”

　　“探查踪迹需要时长，定位追踪亦有时效。两相对抗，方能拖延时辰。”

　　总而言之，两相权衡，意为师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们也知道师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在打，师父依然会来赴约。

　　只是换一种方式。

　　明韵阁弟子真有意思，有点鬼点子，全使师父身上。

　　外攻不成，内讧高强。

　　“我很高兴，你在师父和我之间，选了我。”轩辕重华看向乐正华迟显怀的肚子，“该说不愧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看来方士所言，妇人容易被生理激素影响，被腹中孩子篡夺大脑，激发母性，并非空穴来风。

　　“住口，你我根本不是夫妇。”

　　乐正华迟否决他的观点，在万千民众看来，引以为荣耀的后宫妃嫔，对她而言，恰恰是一种耻辱。

　　“我恨不得你被千刀万剐，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仍旧死不足惜。”

　　轩辕重华死了，固然是好，可那样的话，她所能接触的人里，再无人能阻挠师父的步伐。

　　眉浓虽死，她被囚困，该完成的使命，依旧得完成。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翻脸无情，真叫人伤心。”

　　轩辕重华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交给我，甭管我要拿它做什么，毕竟你别无选择。反之，我可以给你一个优待。”

　　“你要什么，想好再回答。”

　　“给我眉浓的尸体吧。”

　　乐正华迟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知从何时起，她张开双手，手心、怀抱，所到之处，由始至终，只有空落。

　　“从我身边夺走，你要把她还给我。”

　　往常傍身的朱离神枪离体，作为依靠的明韵阁断绝联络。她孤身一人，在陌生地界沦为阶下囚。

　　有眉浓在，她不会怕。

　　即使永远不会有回应。

　　不是特别让人为难的决定，轩辕重华挥手，让人吩咐下去。

　　携尸体威胁乐正华迟之初，他便让方士处理好宇文眉浓尸身，防止腐败或尸变。

　　亵渎死者，辱没尸身的骂名，对他来说无伤大雅，他还侮辱生者，轻贱活人，还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上。

　　一年又一年。

　　时过境迁，乐正华迟腹中怀着的胎儿，呱呱坠地，长大成人。司空命应乐正华迟预测，前来收缴她的性命。

　　王都将崩，城池俱毁，轩辕重华强迫自己忍住不适，仰视盘龙护卫放射出的强光，赞叹，“何其浮华强悍的一击。”

　　古老的城邦，全盘推倒，恰逢其时，省得他费劲拆迁。

　　反正新都早建设完毕，只差合适的名头搬迁。

　　那群动不动以死劝谏的老臣，成日唧唧歪歪，正好趁此时干掉几个。他派的部属已经在路上了，眼下应该得手了。

　　多杀几个，充盈国库，方便将来出征番邦，大展身手。

　　轩辕重华无视为了他苦苦支撑，献出生命的臣属，扭头问国师。

　　“获取到方位了？”

　　原本在含章乐蜀悠哉悠哉茗茶，忽然被留守皇城的纤羽牵动，要求紧急上线的国师寒江雪，垂眼，赫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

　　荡涤污浊的拂尘，指向七万大山，水墨道袍在呼啸的暴风里，猎猎作响。

　　愈发衬托得他遗世独立，欲乘风而去。

　　“禁断之森，停枫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