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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水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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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柴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一条泥鳅的命。
生在运河边,长在码头旁,十六年没离开过这条水。父亲是画舫上的船工,母亲是浆洗娘,她打小就在船板缝隙里捡鱼鳞,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晾皂角。水是她命里甩不脱的东西,湿漉漉,凉津津,春秋尚可,冬夏都难熬。
可她偏喜欢看画舫。
那些描金绘彩的船从南边来,带着说不清的香,茶香、墨香,或者什么别的,她从没闻过的东西。船里的人隔着纱帘,影子绰绰,像水底的鱼,看得见,捞不着。她常想,那些人吃什么茶,读什么书,夜里睡在船上,会不会也嫌船板硬。
这念头太逾矩。她知道。
于是她不去想了,低头搓她的皂角。指节粗红,是冬天冻的,夏天也消不下去,像是水在她手上烙的印。
那日她照例在柳树下晾衣裳。
四月里的阳光薄薄一层,照在人身上,不热,只教人懒。她把最后一件衫子搭上竹竿,正弯腰拾木盆,余光里瞥见什么——岸边的老柳树枝叶垂到水面上,枝桠间露出一角衣料。
青灰色,料子极好。
她愣了一瞬,以为是哪家公子不慎滑了脚,又觉得不对。那人半躺在斜出的枝干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闲闲垂下,鞋尖堪堪点着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也不动,像睡着了。
张小柴不该管闲事。
她把木盆夹在腋下,转身要走。
“这位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水面上漂着。
她顿住脚,没回头。
“你晾衣裳的法子不对。”
张小柴终于转过身。
那人还躺着,连姿势都没换,只是侧过脸来看她。柳枝筛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她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带着笑,却不是在笑她。
“怎么不对?”她问。
“湿衣裳要抖开了再晾,你团着搭上去,干透了全是褶。”
她低头看看刚搭上的衫子,果然皱巴巴的。
“你是专程来指点我晾衣裳的?”她把木盆往地上一顿。
那人笑起来,撑着枝干坐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惊动一片柳叶。他跳下树,落地时衣摆旋开,青灰色里衬着月白的边。
“不是。”他走近两步,“我是来看水的。”
看水。张小柴在心里把这俩字滚了一遍。码头上的人只说“走船”、“卸货”、“看风”,没人说“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日日都在那儿,流也流不尽,看也看不穿。
“你看什么水。”她问。
“看它往哪儿流。”
“运河还能往哪儿流,往北是京城,往南是苏杭。”
他又笑了。这一回她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清朗,不是那种锐利的好看,是温的,像四月里的阳光。
“我是说,”他顿了顿,“它为什么往那儿流。”
张小柴没接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话蠢极了。她在这河边活了十六年,从没问过水为什么往北往南。她只晓得春汛时要加固船缆,伏天里河水泛绿不能饮用,腊月结冰要砸开一道口子供船通行。
她知道水的脾性,从没想过水的道理。
“你是读书人。”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算是。”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方才点过水,湿了一小块。
“你的鞋湿了。”
“嗯。”
他没动,也没露出懊恼的神色,只是低头看着那块湿迹,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小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木盆重新夹回腋下,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我叫阿拾。”身后传来声音。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拾东西的拾。”
她走得更快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不是什么过路的读书公子。
是肃王。
京城里来的那位王爷,据说是圣上最小的胞弟,此次南下巡查漕运,在淮安已驻了半月。衙门里的老爷们日日陪着,码头上清了道,画舫都停了三日,只等他什么时候兴起要游河。
张小柴听见这些的时候,正蹲在石阶上刮鱼鳞。手边是一篓鲫鱼,是她娘从市集上捡回来的——卖剩的,鳞片都戗着,便宜。
“你怎知是他?”她低着头,刀锋贴着鱼腹游走。
“怎么不知?”说话的是隔壁船上的周大嫂,嗓门亮得像敲锣,“那通身的气派,啧啧,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张小柴没应声。
她想起那日柳树下,那人说“你晾衣裳的法子不对”。通身气派的人,管人家晾衣裳做什么。
鱼鳞刮净了,她把鱼丢进木盆,水花溅起来,凉凉的。
她想起他的鞋尖,湿了一小块,他没擦。
此后她再没见过他。
画舫重新开动,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嚷,仿佛那半月的清寂从没发生过。张小柴照常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照常蹲在石阶上刮鱼鳞,照常在夜里听着水声入睡。
只是偶尔抬头看柳树的时候,会想起有个人躺在那里看水。
然后她会骂自己一声,低头搓她的皂角。
六月里,运河涨了一次水。
河水漫上石阶,漫过她平日洗衣裳的那块青石板,一直淹到柳树根。官府发了告示,说是上游连雨,这几日船行要缓,人也少往岸边去。
张小柴不听。
她家的衣裳不能等。码头上的工钱是按日结的,少洗一日,少一日米钱。
那日黄昏,她照例蹲在石阶最高处洗衣裳。水从脚下流过,比平日急,也比平日浑,打着旋儿卷过她的木盆边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她娘来催晚饭。
“水涨了。”
那声音一响起,她手里的皂角滑进河里。
“你不该在这儿。”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你也不该。”
她站起身,湿着手,没处擦。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王爷不该来这种地方。”她说。
他没接这话,只是走近两步,低头看她脚边的木盆。
“衣裳要起漂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一件衫子半浮在水里,水波一荡一荡,眼看就要脱盆而去。
她弯腰去捞,他也弯腰。
两只手在水里碰了一下。
她飞快地缩回手。
他捞起那件衫子,拧了拧,递给她。水珠顺着他袖口往下滴,青灰色的料子洇深了一片。
“你——”她张了张嘴。
“湿了。”他替她说完。
她忽然有点想笑。
“王爷,”她攥着那件湿衫子,指节泛白,“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想了想。
“来看水涨。”
“……”
“还有,”他看着她,“来看你。”
那天夜里,张小柴没睡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水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来看你。
什么意思呢。她想不明白。她只是一个洗衣裳的,手掌粗砺,识不得几个字,连晾衣裳的法子都是错的。他是什么人,他是王爷,是圣上的弟弟,是画舫纱帘里影影绰绰她捞不着的人。
她不该想这些。
可她还是想了。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他日日都来。
有时是清晨,码头上刚卸完夜航的船,他站在柳树下,像在等人。有时是黄昏,她收衣裳的时候,他从河堤那边走过来,衣摆拂过草叶,露水湿了半截。
他不说什么要紧的话。
问她在洗什么衣裳,问她那件青布衫子是给谁的,问她手上的茧是晾竿磨的还是皂角水浸的。她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像怕被水听见。
她问他,王爷不用陪那些老爷们游河吗。
他说,游过了。
她又问,王爷不用批公文吗。
他说,批完了。
她再问不出什么。
他便笑,说你这人,怎么老盼着我走。
她没说话。
她不是盼他走。她是怕。
怕什么呢。怕他哪天不来了,怕他哪天又来了,怕这日子太长,长到她记不住,又怕太短,短到来不及记。
七月半,河灯节。
往年这一夜,张小柴从不凑热闹。画舫泊在岸边,纱帘卷起,丝竹声飘到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她坐在自家门槛上,借着那点光缝补衣裳,针脚走得密密实实。
今年不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河边,手里攥着两枚铜板,买了一盏最便宜的河灯。
纸糊的,红得发艳,灯底一块薄木片,搁在水上直打转。
她蹲下身,把灯放进水里。
“许愿了?”
她一惊,手一抖,灯歪了半边。
那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弯着腰,就着她的手扶正那盏灯。烛火在他脸侧跳动,明明暗暗的。
“王爷怎么来了。”她低头看灯,不敢看他。
“来看灯。”
说谎。她心里想。河灯节,该在画舫上。那里有最好的茶,最好的酒,最好看的灯。
她没戳破。
“许的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不说。”
他蹲下身,和她并排。
水面上漂着千百盏灯,红的、白的、粉的,像一河碎星子,慢慢往南边淌。她做的那盏混在里面,又小又艳,晃了几晃,眼看就要灭。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烛火稳住了。
她忽然开口。
“我娘说,我是在河边被捡到的。”
他转过头看她。
“那年发大水,河面上漂来一个木盆,盆里是我,裹着一条旧褥子。褥子上绣了字,我娘不认得,旁人也不认得。后来褥子烂了,字也没了。”
她说着,眼睛还看着河灯。
“我娘说,那大概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
水声潺潺。灯影明明灭灭。
“所以我不问水往哪儿流。”她说,“我就是水从上游漂下来的,问它做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说:
“那不是唯一值钱的。”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底映着满河的灯。
“你也是值钱的。”他说,“你不知道罢了。”
谣言是什么时候传开的,张小柴不知道。
她只知道,某天她去井边打水,周大嫂看她的眼神变了,笑也变了,嘴角扯着,眼角吊着,说出来的话像掺了沙。
“小柴呀,近日可好?”
“好。”
“听说——王爷身边缺个浆洗的?”
她攥着井绳,没接话。
“也是,”周大嫂啧啧两声,“到底是年轻,水灵。”
井绳太沉,勒得她手心发白。她把桶拽上来,半桶水泼在地上,溅湿了自己的鞋面。
她没擦。
后来几日,他没来。
她照常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柳枝垂到水面上,青灰的影子覆着一层薄尘。没人躺在那里看水。
她想,这才是对的。
他是王爷,她是什么。他是画舫纱帘里的人,她是在石阶上刮鱼鳞的人。他来看水,看完了自然要走。她在这里,河水在这里,十六年了,还要再过十六年。
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她还是会想起那句话。
你也是值钱的。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八月初,运河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肃王。是他的长史。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癯,衣冠整肃,站在她家门口像一棵移栽错了地方的松树。周围围了一圈人,周大嫂的嗓门压低了,压不住的兴奋从眼角眉梢淌出来。
张小柴没让人进门。
她站在门槛里,攥着门框,听那长史说话。
“……殿下说,姑娘若不嫌弃……”
“嫌弃什么。”
长史顿了一下。
“殿下出身宗室,有些事,不能随心。他说姑娘若不愿,他明白的。若愿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块旧褥子。
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头绣着字。她认得——她娘不认得,她本也不该认得。可是那年他在柳树下问过她,识不识字。她说不识。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他教她。
水边青石上,折一根柳枝,蘸着河水,一笔一划。
她的名字,她的来处。
此刻那锦匣里的褥子上,绣着同样的字。
“殿下说,这是他托人在南边寻访到的。姑娘的身世,殿下不便多言,只让卑职带一句话——”
长史顿了顿,似乎也有些动容。
“他说,十六年前那场大水,不是把姑娘冲走了。是姑娘自己顺着水,找到了该来的人。”
张小柴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块旧褥子,看了很久。
久到长史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
“他在哪儿。”
宫里的规矩,外臣不得擅入王府内院。
肃王住在运河边的行馆里,那是前朝留下的老宅子,三进院落,后头临水。张小柴从角门进去,穿廊过院,裙角沾了阶前未干的青苔。
引路的侍女停在一扇月洞门前。
“姑娘请。”
她迈进去。
庭院里有一棵老柳树,枝干斜逸,垂到水面。树下站着一个人,青灰衣衫,月白里衬。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站在月洞门下,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
“那块褥子,你怎么寻到的。”
“托人查的。”他说,“费了些工夫。”
“费了多少。”
他想了想。
“从四月初七到八月初二。”
四月初七。
是他在柳树下问她“你晾衣裳的法子不对”那天。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不知道。”他走近一步,“只是想知道。”
她攥紧了袖口。
“我是什么人?”
“你是张小柴。”
“我是问你,我是谁家的——”
“你就是张小柴。”他说,“运河边洗衣裳的,晾衣裳的法子不对,刮鱼鳞刮得很利索,夜里睡不着会起来看水。河灯节许愿,不告诉我许的什么,可是灯往南飘,你的眼睛也往南看。”
他走近一步,又一步。
“你问我为什么来看水。”他说,“因为你在水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不该……”
“我知道。”他说,“我是王爷,有些事不能随心。可我问过长史了,他说民间纳妾也是有的,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他顿住。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着,泪痕还在,可是嘴角是弯的。
“我不做妾。”她说,“我要做正头夫妻。”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得等一等。”
“等多久?”
“一两年。也许三年。”他看着她,“你等不等?”
她没答他。
她转头看着那棵柳树,枝叶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这树,”她说,“歪了。”
“嗯。”
“该正一正。”
“好。”他说,“等三年后,我来正。”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运河涨了三次水,结了两次冰,画舫来去,柳叶青了又黄。码头上的人换了一茬,周大嫂搬去了女儿家,她娘两年前去了,临终时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笑。
张小柴还在这河边。
她还在洗衣裳,还在晾衣裳,还在刮鱼鳞。只是她不再蹲在石阶上了,她盘了一家小铺面,专门给人浆洗衣裳,雇了两个帮工,周大嫂的女儿也在里头。
铺子开张那日,她亲笔写的匾。
柳枝作笔,河水作墨,练了三年,终于能写稳一个“柴”字。
第三年腊月,运河封冻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冰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推车,有人挑担,有人牵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冰层底下,河水还在流,听不见声音。
傍晚时分,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她正在叠衣裳,没抬头。
“本店今日打烊了。”
“不打烊。”那人说,“我是来取衣裳的。”
她手一顿。
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肩上落着薄薄的雪。三年不见,他瘦了一些,眉眼间添了沉静,可那双眼还是从前那样,看着她,带着笑。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你的衣裳,三年前就洗好了。”
她转身,从柜顶取下一只包袱。青灰色布面,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丝褶。
他接过来,没打开。
“我来正树的。”他说。
她看向门外。那棵老柳树还在,歪得更厉害了,枝干几乎贴着水面。
“三年了,”她说,“你怎么才来。”
“宫里的事,要交接。还有你的事——”
“我什么事。”
他看着她。
“正头夫妻的事。”
她的眼眶红了。
“聘礼我带来了。”他说,“在行馆里。明日抬过来,你点点。”
“点什么,”她低头,声音闷闷的,“我又不识数。”
“我教你。”他说。
他走近一步。
“三年了,你还等不等?”
她没答。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件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抚平上头的褶。
外头的雪下大了。
柳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颤巍巍的,像要坠下来。
她背对着他,说:
“树歪了。”
他笑起来。
“好。”他说,“我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