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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季很长 姬月把最后 ...

  •   姬月把最后一捆烟叶扛进阁楼的时候,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她站在梯子上回头望了一眼,西山那边的云压得极低,灰蒙蒙的,像浸饱了水的旧棉絮。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连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闷得人心里发慌。

      她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烟叶码好,盖上油布,又搬了两块土坯压住。刚跳下梯子,雨点就砸了下来,一颗一颗,又大又沉,落在干透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印子,带着一股泥土被激起来的腥气。

      姬月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由疏转密,顷刻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来不及回窝,缩在磨盘底下,羽毛蓬起来,咯咯地抱怨。她娘在灶间喊她,声音被雨声隔得断断续续:“月儿——把木盆拿进来——”。

      她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雨落得这样急,打在瓦楞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视线放远,越过雨帘,看见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已经泥泞起来,留不下半个脚印。

      那条路,她走过很多回。赶集的时候走过,走亲戚的时候走过,更多的时候,是下地干活,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路边的每一棵杨树她都认得,哪块田种的什么她也都晓得。

      可今年春天的时候,有个人从那条路上来,住进了村西头空着的那间老屋里。

      是生产队派下来的,说是懂技术,帮他们改良烟田的土质。人瘦瘦高高,话不多,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又像是在想心事。村里人叫他老许,其实不老,三十出头的样子,只是脸上总带着点倦色,把年龄衬得模糊了。

      姬月第一次跟他打交道,是在育苗的地边上。她爹让她去问老许,新来的烟苗什么时候移栽合适。她捏着草帽沿,站得远远的,把话问了。老许从地里直起腰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说了个日子。声音不高,平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老远,才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快,大概是太阳晒的。

      后来见得多了。她下地的时候常碰见他,他蹲在地里看烟叶的叶子,用手指捻着土,凑到鼻子跟前闻。有时候也跟她说话,说今年的雨水,说烟叶的长势,说哪块地该追肥了。话还是不多,但句句都在理上。她听着,点点头,心里却想些别的。想他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屋里,会不会自己做饭,衣服脏了谁给洗。

      有一回,她在地埂上歇晌,啃一个杂面饼子。老许从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下,也掏出个饼子,比她手里的还黑,还硬,是高粱面的。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姬月看着他,不知怎的,就把自己手里剩的半个白面饼子递了过去。她爹是种烟的老把式,家里日子比一般人家稍好过些,偶尔能吃上白面。

      老许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太阳很烈,他额头上都是汗,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着,里头有说不清的东西闪了闪。他没接,只说:“你自己吃。”

      “我吃饱了。”她说,把饼子往他手里一塞,站起身拍拍土,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饼子,低着头,肩膀好像塌下去了一点。

      那天晚上落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一声一声,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叩着玻璃。姬月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听着雨声,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事。他那个眼神,那副样子,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不疼,就是搁着。

      她娘在旁边睡得沉,微微打着鼾。窗纸被雨洇湿了一小块,透进来一点蒙蒙的光。她盯着那块湿痕,心想,明天该把攒的鸡蛋送几个过去。他那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雨下了两天才停。天晴之后,姬月去看过那间老屋。墙根底下长了一层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亮。老许不在,门锁着。她站在门口,把提篮放在台阶上,里头是十个鸡蛋,还有一罐她娘腌的咸菜。

      她没留话,转身走了。

      后来老许来找她,手里提着空篮子和洗干净的罐子。他还东西的时候,话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说鸡蛋好,咸菜也好,又说谢谢。姬月听着,眼睛却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磨破了,也没人给缝。

      “衣裳破了。”她说。

      老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像是才发现似的,“嗯”了一声。

      “拿来,我给你缝。”

      老许又抬起头看她,这回愣得久一些。半晌,他说:“不用麻烦。”

      “不麻烦。”姬月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娘教过我,做惯了。”

      老许没再说话。过了几天,他真的把那件蓝布衫子送来了,叠得整整齐齐,包在一块干净的布里。姬月接过来,当着他的面展开看了看,破的地方不止一处,领口也磨毛了。她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说:“过两天来拿。”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缝衣裳。针脚走得细细密密,一针一线,把磨破的袖口重新缀好。灯油不太多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娘在旁边催她早点睡,她应着,手却没停。窗外的月亮很好,清亮亮的,照在院子里,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把衣裳缝好,又用熨斗烫平了,叠起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去贴了贴。棉布的,洗过很多水了,软得很,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叶的气息,是他身上常有的那种。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把衣裳放下,吹了灯,摸黑上炕躺下。心跳得咚咚的,像有只小兔在里头撞。

      老许来取衣裳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压得低,却没有雨。他穿上试了试,刚好合身。他低头看着缝好的袖口,又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最后只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的倦色好像也淡了一些。

      那是姬月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也笑了,扭过头去,假装看天。天灰蒙蒙的,可是她觉得亮。

      那个夏天雨水多。隔三差五就落一场,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地里的烟叶长得比往年都好,叶子宽大肥厚,绿得发黑。老许说,是雨水调匀的缘故。姬月听了,心里偷偷地想,也许不光是雨水呢。

      下雨的时候,她爱站在屋檐下看。看雨丝斜斜地织下来,落在树叶上,落在草叶上,落在干渴了一天的土地上。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气息,混着泥土的、青草的、还有烟叶的香味。有时候老许也从他那边的屋檐下走出来,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淋着。她看见了,想喊他回去,又怕惊着什么似的,只在心里替他急。

      有一回,雨来得急,她正从地里往回跑,半路碰见老许。他也在地里,手里拿着个本子,大概是记什么东西。两个人都没带伞,都淋成了落汤鸡。她看见他,他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跑什么,”他说,“反正都湿了。”

      “你也跑。”她说。

      “我没跑,”他说,“我是走。”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一箭地,扯着嗓子说话。雨声太大,不说大声听不见。说完了,又都不动,就那么站着淋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也不擦。她看着他,觉得他站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烟田中间,站在她眼前,真好。

      后来雨小了,他们才往回走。她的草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光着头。他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她脑袋上。帽子太大,一直盖到她眉毛上,眼前黑了一片。她想摘下来还他,他按住了,没松手。

      他的手按在她头顶,隔着草帽,也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和温度。

      “戴着。”他说。

      她没再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他先松开手,转身走了。

      姬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他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她抬起手,摸了摸头顶的草帽,帽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她的肩膀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雨又大起来,才往回跑。跑进院子的时候,她娘站在屋檐下骂她,说这么大的雨不晓得早点回来,淋成这样,想生病吗。她也不回嘴,只是笑,把草帽摘下来,小心地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那顶草帽,后来她再没还给他。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老许说要走了。

      烟田改良的事做完了,上面有新的任务,要派他去别的地方。消息是队里开会的时候说的,姬月坐在人群后头,听着,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没去问他。

      散了会,她照常下地,照常干活,照常回家做饭。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地还是那块地,烟叶还是那些烟叶。一切都没变,可她觉得哪里都变了。空气变得稀薄,喘气都费劲。天变得太低,压得人直不起腰来。

      那天晚上,又落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绵绵的,一下就是一整夜。姬月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那雨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听着,觉得安静,觉得心里踏实。现在听着,只觉得空,只觉得凉,一滴一滴,都像落在心上。

      她想起那个雨天,他给她戴上草帽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雨里,冲她笑的样子。想起他说“反正都湿了”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过,她伸出手想抓住,抓了个空。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她起了个大早,没惊动她娘,悄悄开了门出去。

      院子里的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清冽得很,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天边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快要隐没了。

      她往村西头走。

      走到那间老屋跟前,门已经开了,老许正往外面拎行李。东西不多,一个铺盖卷,一个帆布提包,还有一个网兜,兜着脸盆和搪瓷缸子。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这么早。”他说。

      “嗯。”她说。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夜的话,到嘴边全忘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一样一样把东西搬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天渐渐亮了,东边泛起了红霞。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老屋的土墙上,照在老许的脸上。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底下的青色也更深了。

      他收拾完东西,直起腰,看着她。

      “我走了。”他说。

      “嗯。”她还是只能发出这一个音。

      他站在那里,没动。她也站在那里,没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不往前走那一步。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子醒了。

      老许弯下腰,把铺盖卷扛上肩膀,另一只手拎起提包。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姬月等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他没说。

      他转过身,走上那条土路,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路面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姬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变越小,越变越淡,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没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晨光渐渐变得刺眼,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风吹过来,带着烟叶田里特有的那种微苦的气味。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的泥地上,落着一小片纸。

      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撕下来的笔记本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里头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雨季很长,总会再下的。”

      姬月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再摊开的时候,纸已经皱了,字也有些模糊。她把纸叠好,贴身放进衣兜里,按了按。

      她转过身,往回走。

      路上碰见早起下地的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回到家,她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问她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她说睡不着,出去走了走。她娘没再问,给她盛了一碗粥。

      那天之后,日子照旧过。

      烟叶收了,晾了,烤了,卖了。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落了。冬天来了,下了一场雪,又化了。开春的时候,新的烟苗又育下去了,她爹下地的时候偶尔会念叨,说老许在的时候,这土是怎么怎么弄的,那肥是怎么怎么施的。她听着,不说话,手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下雨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屋檐下看。

      看雨落下来,落在老屋的方向,落在土路的方向。看雨水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田埂往下淌,淌进烟田里,滋润着那些嫩绿的烟苗。

      雨季很长,可是总会再下的。

      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从那条土路上来的人,也许只是在等下一场雨。或者,她什么也没等。只是站在那里,看看雨,想想从前的事。从前的事里有个人,瘦瘦高高,话不多,笑起来很好看。

      那张纸她还留着,藏在枕头底下,压在娘陪嫁的那只木匣子里头。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完再放回去。字都快认不清了,可她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

      雨季很长,总会再下的。

      她想,是啊,雨季很长。

      可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那条土路,始终没有人来。

      烟叶一茬一茬地种,一茬一茬地收。她娘开始给她张罗亲事,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拿来说给她听。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听着。听完了,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她娘急了,问她到底想怎么样。她说,没想怎么样,就这样挺好。

      后来,就不问了。

      又是一个雨天。

      这场雨下得缠绵,从早上下到下午,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姬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发出嗤嗤的响声。她娘在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东头的谁谁谁家娶了媳妇,西头的谁谁谁家添了孙子。

      她听着,嗯嗯地应着。

      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院子里的水洼里。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安心。她纳着鞋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外。

      门外的雨帘里,那条土路湿漉漉的,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脚走得细细密密,一针一线,纳得结结实实。这双鞋是给她爹做的,底子纳得厚,穿着下地不硌脚。她纳着纳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给另一个人缝过衣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给他缝破了的袖口,她都不知道。

      她也没想知道了。

      只是有时候,下雨的午后,纳鞋底的间隙里,会想起那么一个人,想起那么一段日子。想完了,接着纳鞋底。

      雨还在下。

      她娘择完菜,起身去做饭了。灶间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很有节奏。院子里的鸡在廊檐下躲雨,挤成一堆,偶尔咕咕地叫两声。

      姬月放下鞋底,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丝细细的,密密的,织成一片蒙蒙的雾。她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点雨水,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远处,那条土路的尽头,好像有个黑点在动。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些。

      雨太大了,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

      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棵树,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看久了雨幕,眼睛花了。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灶间里,她娘喊她:“月儿——来帮我烧火——”

      她应了一声:“来了——”

      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那个黑点,还在不在,她没再去分辨。

      她转过身,走进灶间,坐到灶膛前,往里头添了一把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映红了她的脸。她娘在旁边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香味飘了开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那条土路上,踩着泥泞,一步一步,走到这扇门前。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雨季很长。

      总会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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