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山河》踏歌笑

26、第 26 章

　　朝阳接过那一把弓，厚重温润的触感在手，令她的眼瞳炯炯发亮，期待和急切地想要试探的心情溢于言表。

　　但观叶安燕一箭示范之后，她也有模有样地学她弯弓搭箭。

　　叶安燕在军中练兵习惯了，眯起眼睛，蹙起眉头，差一点呵斥出声，陡然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公主，硬生生柔和起来，“公主不必着急，我们第一步先揣摩姿势，将弓拉开，之后再搭箭练习，如此才能逐步掌握其中要领。”

　　“在正式练习之前，有一些注意事项，我得先与公主说明，射箭最重要的有两点，一就是不能空放，空放伤弓，也有可能因为弓弦的反力伤到自己，不仅损耗弓身，还有很大的潜在危险。”
　　“第二点就是箭尖不可对人，除非作战时面对敌人，否则也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伤及她人性命。”

　　朝阳等她说完才提出自己的疑问，“什么是空放？”

　　叶安燕闻言拿起手上的弓，没有搭箭，直接扣弦将弓拉开，动作流畅迅速，转头向公主说，“若是在这种不搭箭的状态下，将扣弦的这只手松开，就是空放，不论弦是否拉满。”

　　她见朝阳点点头表示明白，才缓缓将弦复原，“公主先不搭箭，如我刚才这般试一试，练习一下动作。”

　　端木浅适时上前，提醒道，“公主先将护具佩戴上吧。”

　　叶安燕轻轻扶额，“是末将疏忽，公主初次练习，确实应该佩戴好护具，尤其是扳指，否则容易受伤。”

　　朝阳微微点头。
　　端木浅缓声道，“请公主将右手伸出来，微臣先为公主佩戴扳指。”

　　朝阳将手伸到她的面前，歪头问，“浅姐姐看起来似乎也精通射艺一道，之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端木浅淡然一笑，回她，“君子六艺，这些臣也曾学过一些，只是许久未练习，也是生疏了。”

　　其实她说了一点谎，这些虽为君子六艺之一不假，可没有哪个世家大族甚至寻常人家会给女儿学这些。
　　是她自己缠着要学的，若不是姑母当初同意，父亲恐怕不会让她接触的。

　　想到这里，端木浅不由得垂下眼眸，当初她不顾姑母的嘱托和期望，兀自选择了公主府邸，想必姑母对她一定十分失望。

　　家中多年培养，她却一意孤行。
　　入公主府这三年以来，姑母几乎没有再召见过她，想来也是因此对她心有芥蒂，对于不受自己掌控的棋子，聪明的执棋人自然会果断放弃，不在上面继续浪费分毫精力。

　　“那浅姐姐不如陪我一同练习，可好？”清澈稚嫩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

　　端木浅抬起头，迟疑道，“公主，这于理不合吧。”

　　朝阳浑不在意道，“你是本宫的伴读，陪同本宫一起练习，有何不可？”
　　她挥手一指旁边还未撤走的那些弓，“浅姐姐不如也选一把。”

　　端木浅这才道，“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

　　她比公主年长一些，加上之前接触过弓箭一道，也算有些基础，所选的石数自然也比公主更大一些。

　　只是多年荒废，确实生疏不少，准头上而言也只比新手好上那么一点，勉强不会脱靶而已。

　　朝阳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屡次尝试不中，也并不气馁，十箭之后，已能初步掌握一点诀窍，兴奋的感觉盖过疲惫，叶安燕劝她略作休息，也不舍得放下。

　　直到有人来报。
　　“禀殿下，寿安宫来召。”

　　朝阳终于短暂地放下手中弓箭，歪过头，“哦？皇祖母找我何事？”

　　“并未说明。”侍女回道。

　　朝阳只能遗憾地转过头，“看来我们只能改日再继续了。”

　　叶安燕却道，“无妨，殿下初次练习，本就不可操之过急，今日便到这里，只是臣亦有事想要禀告娘娘，不知可否与殿下同往？”

　　来禀的人又说，“娘娘也有请叶统领同往。”
　　“还有……端木姑娘。”

　　朝阳眼中闪过一似玩味，“哦？看样子皇祖母是有大事要与我们说。”

　　*

　　寿安宫。

　　华兰收回扶脉的手，语重心长道，“娘娘旧疾，本不该如此操劳，静养方为上佳。”

　　太后无奈摆头，“华大夫，你看哀家如何能够放手？哀家只怕，一旦放手，便是大梁灰飞烟灭之日。”
　　“帝王荒唐，太子无能，这江山今后又能交给谁？后继无人，哀家愁啊……”

　　华兰垂着头，“臣不懂这些，臣只知道您的病情……”

　　“连华大夫你也无能为力吗？”太后双目灼灼，似乎想要从她微妙的神情中捕捉到一星半点的希望。

　　华兰立刻俯跪下去，悲声道，“是臣无能，娘娘……”
　　屋内只剩下停云侍候，华兰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停云身上，

　　太后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只道，“看样子华大夫有一些别的发现，有什么事华大夫不妨直说，你二人皆是哀家信任之人。”

　　华兰这才开口，“娘娘旧疾难愈，沉疴反复，微臣仔细瞧过太医院往年所写病案，按常理来说，只要照方调理，总该有所好转，可这状况却仍然……江河日下，臣怀疑，病源或许不在娘娘自身，而在娘娘身边。”

　　她接手负责太后病情不过半年有余，就已经察觉出其中不对，之前负责的御医难道就没有任何发现？

　　华兰衡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直言，她不信太后自身也一无所觉。

　　以其精明之能，加上短短三年之间，太后遍寻天下名医，诊脉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足以见得太后对自身病症当是有一定了解的。
　　几年前她应召入宫，若非之前的御医全都束手无策，今日也不会召她过来。
　　无论是从医者本身职责的角度还是……全力救治方是保命之法。

　　太后捻着佛珠，双眼微眯，“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下毒？具体是什么毒，华大夫瞧得出来吗？”

　　华兰正待说话，却听外间来报。

　　“禀娘娘，朝阳公主、叶统领和浅姑娘到了。”

　　太后从榻上直起身，“既如此，华大夫明日再来吧，既然要查毒源，那便方方面面都要细查，明日便辛苦华大夫。”

　　华兰领命退下。

　　出去时遇到正往里走的朝阳公主，低着头行过宫礼，就继续悄无声息往外退走，没有片刻停留。

　　叶安燕稍作沉思，华兰如今身为御医，也是御医当中的唯一一位女医，为太后请脉乃是常事，听闻太后多年沉疴，每一次过来，她都能闻到萦绕在殿中持久不散的那股药气。

　　华兰在入宫应召之前本就名声在外，如今接手太后病情，不知是否会有所转变？

　　如果太后沉疴能愈……

　　几人已经走入殿中，朝阳在前率先行礼，叶安燕下意识跟上。

　　“皇祖母。”
　　“参见娘娘。”

　　太后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朝阳走上前，“皇祖母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你有心了，不过是些旧疾，时好时坏的，今日倒是精神好了不少，这不，颇觉冷清，就唤你们这些小辈啊，过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太后一个抬眼，停云知晓其意，不多时便将一个雕花匣子捧过来。

　　“听人说，你近日想要学骑射？这玉扳指就予你玩玩儿，过些时日是夏猎，届时也记得将它带上，小心别伤着自己。”

　　朝阳接过，“谢谢皇祖母赏赐。”

　　几人又叙过些话，叶安燕本打算提一提俸银克扣之事，可太后也赏了她一个金镶玉的如意，反倒是叫她不好开口了，直到退出去都没能找着合适的机会。

　　“去给你母后也请个安。”太后最后叮嘱。

　　朝阳自然应道，“儿臣知道。”

　　“借用一下你的伴读，可否？”

　　朝阳自然应道，“皇祖母开口，自是无有不可。”

　　朝阳和叶安燕退出去，殿中就只剩下端木浅和太后。

　　太后招招手，示意端木浅上前。

　　端木浅这才谨慎上前两步，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比之从前，更显克制与疏离。

　　太后抬眼问道，“你心里……可是在怪哀家？”

　　放着好好的贵女不做，偏偏要去陪朝阳那个小丫头片子……

　　端木浅低着头，“臣女不敢。”

　　“那为何你甚至不愿抬头看看哀家？”

　　端木浅这才抬起头。

　　“若非哀家召你，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避着？咱们姑侄何至于此？”

　　端木浅又垂下眼眸，“是我辜负了姑母期望，无颜……”

　　“非也。”太后打断了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太后语重心长地拉起她的手，“你知道的，哀家一直视你如己出，母亲怎么会怪自己的孩子呢？”

　　“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你长大了，既然你心中自有打算，姑母不会强逼于你。可你不该就此疏远姑母，这让姑母心中如何是滋味……”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怎样的孩子，姑母心中明白，实在是委屈你了。”

　　端木浅抬起头，“姑母当真不怪我？”

　　太后转而道，“夏猎在即，朝阳既然想去，到时你陪她去便是，只是注意安全。”

　　端木浅有些意外，“姑母……可是另有打算？”

　　太后只道，“夏猎本来是要皇帝亲自主持的，只是今年不同，皇帝既然在外，都城之仪又不可废，届时太子代行皇帝事，总要有所表示，史官记载也好，民间传闻也罢，若有一二首能堪登青史，广为流传的咏诵之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再过几个月，就是秋试了。”

　　朝廷三年休养，本该是蒸蒸日上，渐渐恢复生息的时候，可皇帝此行已致民怨沸腾，太后此意，也是安定民心之法。

　　端木浅点头。

　　太后又道，“姑母知道你自小喜爱诗书，诗才不比那些酸腐文人差，我大梁以才举士，如此也算对你的前途有所帮助。”

　　端木浅豁然抬首，“姑母……”

　　太后轻轻一笑，“你如此决定，姑母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难道你当真想在公主府上蹉跎一生不成？”

　　端木浅嗫嚅片刻，终于说，“朝阳进取之心，姑母恐怕不曾见过。”

　　太后缓缓摇头，眼角泛出一些笑纹，“那孩子，还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