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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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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宁四年,隆冬。
郢都的大雪连绵不绝,叶安燕将手中的小刀放下来,镶嵌着宝石的小刀锋利非常,藏于手中也不易被看见。
她的面前已经摆满切割整齐的蜜瓜,本不属于冬日的清甜果香弥散于堂内,叶安燕按下小刀,将蜜瓜推到太后的面前。
“赵副统领对我有所不满,我可以理解,只是副统领似乎对娘娘和陛下的旨意也不放在心上,这便令我不解了。”
叶安燕一面说,一面将案上的蜜橘也细细剥去,连内里的白丝也不放过。
晶莹剔透的果肉整齐呈放在玉盘上,太后脸色不虞,听她一一说来。
堂下的赵副统领不停擦拭着额角不存在的细汗,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按理说禁军宿卫宫城,是对娘娘和陛下最为忠诚之人,没道理这般视皇命如无物,可我亲眼所见,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叶安燕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将前一日的光景仔仔细细事无巨细说给太后听。
赵成仁垂着头,丝毫不敢抬眼看上头的人,谁知道叶安燕当真会去禁军上值,都道她叶家目中无人,皇上给她这样的下马威,说不定她一个不爽快,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继续回她的陇西,做她的土大王去。
不曾想她竟然当真乖乖听命,就连禁军这样的烂摊子也愿意来收拾。
何况他也不曾刻意有所为难,不过是上值晚了一些,哪里就有她说的这样严重?
之前统领在的时候就是这般,他已然对禁军有所整顿,总不能太过严厉,手底下的人恐怕不会服他。
“可当真有此事?”太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赵成仁支支吾吾道,“末将……末将确实不知,末将不在的时候,底下的人竟然是这般敷衍,回去一定好好整顿,请娘娘责罚。”
太后冷哼一声,“确实应该好好责罚,身为禁军,居然视君命为儿戏,我看是都中繁华迷了心智,前段时间的血泪教训还不够,须得好好历练历练,才能长长记性。”
赵成仁应,“是,是。”
“既然如此,赵副统领不如去守守京郊皇陵,对着大梁先祖,还有这一战中牺牲的英烈豪杰,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过失!”
只是去皇陵,哪里算是什么严重的惩罚,叶安燕状似无意一提,“陇西牺牲将士数万,眼下陇西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太后低头沉思,这赵成仁虽然是赵家旁支,可也不是能够随意处以大罪的,擅离职守领军失察这一项,只能够小惩以戒,若是太过严苛,恐怕赵家会有所不满。
叶安燕又道,“昨日我于西市招兵,却无一人来应,想来除去我没有带上人手,令百姓心生怀疑,不敢来应的原因之外,这其中确实也有世家垄断之因,世家之子把控军中要职,军户之后吃定禁军荣养俸禄,才导致今日这样的局面,令这样一支护卫宫城的重要军队,变成这些人虚领挂职的地方,否则想来当日犬戎来袭之时,也不至于宫城被那么快就攻破。”
“娘娘,军中有一句话,叫做慈不掌兵。”
太后立时想到自己前些日方才说过皇帝太过怀柔,缺乏果断,自己今日竟也犯起同样的毛病 ,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赵成仁身为统领,却带头疏忽职守,影响实在恶劣,便去边境历练历练磨一磨心智,待得来日知晓轻重,再回都吧。”
“其余人等,以职领罚,停云,派人去告知皇帝。”
一国之君的安危尽系于这样一群草包,如何能够稳坐高位?
太后顾忌京中世家平衡,不想打破这样的格局,可前车之鉴尚且历历在目,不下定决心改变,如何能够剜去都城毒瘤?
叶安燕趁热打铁,道:“禁军空缺甚多,又多为肥差,这才引得世家之人趋之若鹜,末将斗胆,请娘娘降俸三成,新招都中有志之士,另行筛选,在新兵训出来之前,并调其余卫中各百人,并娘子军百人,以做表率,好让都中娘子瞧见,也知晓身为女子,也有报效朝廷一途可以立世。”
此举正中太后下怀,她揉着眉间的手一停,唇畔含笑,道,“就照你的想法办吧。”
*
皇帝听得下头来报,捏着暖玉的指节泛白,从齿间迸出几个字来,“朕知道了。”
母后僭越已不是这一次两次,如今还要对他的禁军下手,看样子这宫中已经不能再多待,待得江东运河以及离宫别馆彻底落成,他便当即离宫。
让皇后和太子与她端木家斗去,待双方两败俱伤之际,他再泰然归来,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江山是不是会落于她人之手,皇权是不是会旁落,他反而并不担心,先帝留下的忠臣众多,况且朝中对于端木家不满者也有不少,只要他还握着玉玺,只要他还姓萧,他就依然是皇帝。
只是这进度还得催一催,萧允信抬手,落下书信,加盖玉玺,封以密信匣中,抬手唤出隐在暗处的密卫,“此信送去江东,秦王亲启。”
*
江东,秦王府。
雕栏玉砌当中,站着一个简衣素服之人,简朴的衣物同这处精致的楼宇格格不入,水榭之外落满一层晶莹的雪,塘中的枯荷零零碎碎支在水面上。
“王爷,京中来信。”
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信件,静阅数息之后,递与身后之人,“果然如你所料。”
环佩之声响起,身后的人向前一步,接过密信,看过之后仔细折好收于袖中,纸后印着一句醒目的“阅后即焚”,那人抬眼,将这四个字视作无物。
“帝王昏庸,新主当立。”
衣着朴素之人摩挲着指间的扳指,面容冷静,“不急,本王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只有时机最成熟的时候,一切才能够顺理成章。
多少年他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身后的人略略福身,“主上英明。”
“今日天色已晚,我已经叫下面的人收拾出一间厢房,姑娘若是愿意,随时下榻。”温润的低沉声音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
“谢过王爷好意,只是家中寡母尚在,某还要回家侍奉汤药,不便在此久留,今日就先告退了。”清冽的女声推辞道。
秦王抬手,“既如此,本王也不强留,姑娘随意,只是天色将晚,路上怕不好走,便让侍卫送姑娘回去,本王也好放心。”
那人这次没有拒绝。
明亮的月色洒满江流,昏暗的烛火在凛冽的风中孤单摇曳。
待得跟随的人走远了,方才回到屋中。
屋里的老人已经睡下,她走进去,默然将汤药熬好,送给老人服下,才回到自己屋中,敛衣睡下。
等到月上中天,似乎是寻常起夜一般,摸着黑就着月色走到墙边,只听得咔嚓一声细碎声响,一个黑洞洞的小口子从地面上露出来。
*
女官遴选接近尾声,端木浅本就有着过人才华,这些小小试题根本难不到她,想要发挥的如何,其实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有苏陶之前的提醒,这回她有意收敛,故意露了一些错处,却又并不致命。虽然出挑,却又不会拔尖的太过,从而惹人怀疑。
怀璧其罪的道理,她只消一点无意的提醒就自然明了。
夏金萱虽然有许多疑难之处,却也险之又险通过几项考验,综合下来最终也是名列前茅。
通过遴选的所有人,都可作为女官备选。只是去处另议,按照往年的习惯,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去往六大局,只有少部分会分往各宫,聊作补充。
是以六大局的几个女官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六大局当中,尤以尚宫局为首。
何况今年尚宫局尤其缺乏人手,几人都默认,让尚宫局先选。
棠色服饰的女官同同僚谦让一番,抬起脚步,上前正要点人,却听得远处忽然报道,“公主殿下到!”
堂内众人乌泱泱的跪下来,来人脚步轻快想,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裙摆繁复华丽,声音略带稚气,“平身吧。”
当是那位性情最为跳脱,年纪还没有及笄的朝阳公主,也是陛下最为喜欢的一位公主。
端木浅虽众人起身,她无诰命赐封在身,虽为太后母家人,按辈分甚至算是公主的长辈,可尊卑大过长幼有序,君臣之礼是必不可少的。
朝阳公主仰着一张稚嫩的脸,走上前打量着这些并不算陌生的面孔,眼中自有思量。
“不知公主所来为何事?”负责主持考核的女官主动上前问道。
朝阳公主直接道,“我府中现在也缺人,听说今天是女官选,我也来挑一挑人。”
她的一双眼睛停留在几张熟悉的面容上,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那考核的女官一时为难道,“公主府今年并未报人手有缺……”
所以今年并没有留公主府的名额,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有去处和安排的。如果有缺,她就要重新再选人补上,这其中难免有反复之处,于宫中威严有损。
公主自然不会如何,可她难免落一个失职之罪,连公主府人手有缺都不知道。
朝阳公主也并非不体谅她们的难处,明言道,“是我忘记和你们说了,这不是刚和父皇禀告完,就急急忙忙过来,生怕错过时辰,您不会怪我吧?”
她哪敢怪罪,女官连连应声,表示:“属下知道了,只是眼下还有待分配,公主不必着急,且先回府等候,属下定会安排妥当。”
朝阳公主却道,“我缺的是两个伴读,父皇好不容易准我和夫子学习诗书经义,我来寻两个合适的伴读,如何能不亲自掌眼?这和寻常的府中属官可不一样,公主伴读的位置是很重要的,必须由我亲自决定。”
说话之间又有宫人报道,“太子殿下到!”
东宫更比公主府需人更多,且东宫乃是一国储君所居之处,本来按理来说,此事太子是不需要亲自操心的,可萧元乾既然出现在这里,定然有别的目的。
朝阳公主眯着眼,声音清甜,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问着迎面而来的萧元乾,“太子哥哥怎么来此处,东宫之中也缺人吗?”
萧元乾点点头,道,“自然是缺的。”
却没有解释更多。
只见负责的女官侧身让开,一句都没有多问 ,乖乖让萧元乾上前挑人。
“殿下请。”
朝阳上前一步,丝毫不愿落于其后。
萧元乾转过头,问,“妹妹这是过来做什么?也是挑人吗?”
那女官俯身一礼,隐隐有阻拦的意思。
朝阳公主转过头,眯起眼睛,语气危险:“只许东宫选人,便不许我公主府选人吗?”
又向萧元乾天真道,“太子哥哥不如让让我,朝阳只是想要几个玩伴,陪我一起读书而已,就连父皇和夫子都是允许的,况且父皇已经首肯,许我先行挑选。”
萧元乾端着仪态,这等小事,他没有必要同这个小妹起争端,替她解困也不过是顺手为之,况且东宫所便,无非就是这些事情而已,于是大度道:“不过是几个女官而已,妹妹既然想要,先选就是。”
朝阳公主甜甜一笑:“我就知道太子哥哥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说罢细细挑选起来,此次遴选上来的女官,大多都出生京中氏族之家,即便是未入宫以前,也都与公主有过交集。
她眼神逡巡一圈,停留在端木浅身前,“朝阳素闻浅姐姐博览之名,文章诗才乃是京中第一,不知浅姐姐可愿来我公主府?朝阳不才,只知收揽天下奇书异闻,若浅姐姐愿意过来,朝阳所得奇书,便是浅姐姐的,支使阅览随意。”
太子萧元乾欲言又止,没料到朝阳这样直奔主题,要的还是他早就看好的人,终向前一步,开口道,“妹妹选谁都可以,我不要别人,只愿妹妹让这一个给我。”
且不说端木浅乃是太后娘娘母家之人,就论他与这浅姑娘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加上端木浅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又颇有才名,与他而言也是一项助益。
先前他本以为能顺利与将军府结亲,如今看来,却不若求稳,优先抓住眼前助益。
加上太后那边本也算对他有所改观,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至少端木家的支持对他而言是稳抓在手的。
再加上苏氏,他的位子,当算得上真正坐稳,即便皇后同他另有龃龉,苏氏也不会轻易改换门庭,他自认对于这两家而言,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端木浅抬起头,福身一礼,道,“二位殿下抬爱,臣女受宠若惊。”
苏陶抿抿唇,端木浅身为太后母家之人,时时被召唤入宫陪伴,与太子的接触自然比其她人多得多,加上孩提时便一同长大的情谊,关系自然不比她人。
只是如此一来,想要完成家中所托,怕是不易。
朝阳转眸一笑,直直迎上萧元乾的目光,尚未长成的身量在众人之间显得有些稚嫩,可气势却丝毫不输,说出的话更是直接,“哦?为何不可?朝阳又不是与太子哥哥抢太子妃,不过是选任女官而已,太子哥哥想找浅姐姐,来我公主府就是了,我府中之人自然不会拦着太子哥哥。”
夏金萱低垂着头,悄悄抬眼,打量面前的两个人。
这两位殿下她都是见过的,可她从来不敢和这二位搭话,实在是她们的气场太强,只是站在这里,她就已经闻到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儿。
都说她素来迟钝,可她觉得自己机敏着呢。
萧元乾被人说破心思,也丝毫不见羞赧,反而愈发理直气壮起来,“东宫乃是重地,我东宫之中还缺一位能够掌事的可靠内人,思来想去只有自家人最为可信,朝阳你只是寻两个玩伴,若是想要和浅姑娘玩耍,东宫也随时欢迎你过来,一定无人会阻拦你的。”
话里话外的轻视之意显而易见。
公主的伴读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女孩的玩伴而已。
朝阳公主长这么大,一直都被捧在手心里,公主之尊无人敢忤逆,加上陛下宽纵,有什么东西她想要的也会自己争取,几乎很少遭这样的白眼。
每次除了和太子对上,她几乎都能如愿。
只有太子,好像她喜欢什么,太子总会抢去。即便是明面上大度,最终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这样的虚伪,她实在是恶心。
谁不知道太子懦弱,将来继承大统之人,竟是这样的性格,偏偏这样的小事上却又不知谦让,实在令人讨厌。
“不如让浅姐姐自己选吧。”朝阳甜甜一笑,目光转向一旁的端木浅。
*
“掖庭出生之人,竟然也妄想读书识字,登一身清雅?”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纸张凌乱散落,跌入泥土之中。
孟书仪将地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不卑不亢道,“掖庭虽由来已久,然先帝念及感化之德,准设内文学馆,施仪教化之名,方才令掖庭中人得以明晓世事道理,不至于再入歧途。”
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公公身为内廷司之人,不会连这点都不明白吧?”
那个太监将她还没有来得及捡起的纸张踩在脚下,讥讽道,“孟三小姐真是伶牙俐齿,这样的心智,还真是叫咱家佩服,若非如此,咱家师傅也不会跌在你的手里,可人既然做了,就要有悲伤因果的觉悟。”
孟书仪顿了顿,这话好像应该由她来说吧?
看来叶安燕说的对,这些人就像蝇虫鼠蚁,连绵不绝,惹人厌烦。
只是灭掉其中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
如果不是从根上消灭,即便她弄走面前的这一个,后面还会有人源源不断的顶上。
想到这里,孟书仪不再多话,只是默默将纸张,至于被那脏鞋踩着的那张,她果断选择放弃。
她再爱书如,也不喜欢沾染了脏东西的纸张,书中真意,自在心中,不在这表面浮尘当中。
她不需要做出那样苦倔的姿态给人看。
华兰也叮嘱过她,不可妄动心气,为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不值得。
她的命,要留给更重要的人和事。
“今日可有按时服药?”华兰拿过一张腕托,垫在桌角,一手抚上纤细的手腕。
孟书仪闻言点点头,“请华大夫放心,我是一个惜命的人。”
华兰斜斜地看她一眼,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不信。
她看着这个表面乖巧,实则离经叛道总是令人大吃一惊的孩子,道,“凡事需得冷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生气只会伤及自身,过度忧思,只会伤及自己的寿数,这些道理应当不需要我一遍遍的重复。”
孟书仪点点头,“我明白的,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事情能让我动气了。”
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华兰摇摇头,默默在药中加上一味疏肝解郁,平心静气的药材。
话虽如此说,几人能真正做到古井无波?这样的人,已经算不上是冷静,而是无情。
人有七情六欲,情绪有所波动,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偏偏她这样的病,若想活得长久,就不能太显露七情。不光是表面伪装,更加要打从心底里不动情绪,保持绝对的冷静,如此才不容易诱发心疾。
孟书仪垂眸,华兰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如何听不明白?
她还以为自己并没有太过在意那样的事情,原来心中还是不够冷静。
一个棋手最优秀的素养,就是绝对的冷静。
只有冷静,才能彻底看清棋局,走好每一步子,看清对手下一步的意图,及时调整。
若是这样的小事都令她耿耿于怀,将来若有更大的麻烦。她还如何保持头脑的冷静?
孟书仪压下眼底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要沉溺于绝对的情绪之中。
*
白雪皑皑覆盖在青松之上,厚重的雪堆将枝桠压低,过重的负担,让枝桠不停弯折,最终厚雪落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孟书仪将热茶递到卫凌云身前,端坐的卫凌云一手扶着杯沿,偏头望着窗外的雪松,声音飘渺悠然。
“苏语岚的确在试图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可是就算走到那一步,她真的坐得稳这个位置吗?权术并不能令她的地位稳固,若不得人心,笼络人心之术浮于表面,又没有真正的根基支撑,将来众叛亲离,潦草收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昙花一现,不当是我们的目的。既然要做,就要长长久久,万世传承。”
孟书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覆雪的青松苍翠欲滴,厚重的白雪也无法掩盖其中生机。
“夫子说的是。”她的眸中也映上满目雪色。
卫凌云看得分明,“且不论本朝有多看重血脉宗亲,就说她苏语岚百年之后,继者何人?”
“她今年三十有六,女人最佳的生育年龄已经过去。况且生育之险,也不是她现在能够承受的。”
“若非亲生,那便只能从宗族中过继嗣者,而苏家这一辈女儿凋零,难不成下一代还要传给男儿为宗?那我们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孟书仪抬眼,道,“萧氏中尚有公主,她是皇后,亦是她们的嫡母。”
卫凌云摇摇头,毫不留情道,“她们姓萧,姓萧的公主即位,那这天下究竟是苏氏的还是萧氏的?”公主该拜的宗祠是苏家的还是萧家的?”
“上古之时尚有禅位之贤,可如今时移世转,血脉宗亲之念根深蒂固,非大劫难以撼动这样的观念。”
“再者既然萧氏后人能够即位,萧家皇族还有无数的子子孙孙,朝臣们为何不推一个萧氏男儿?而会去支持你口中的公主呢?”
“况且嫡庶之分本就是近朝才有的规矩,既然是女主当道,怎的还有妻妾嫡庶的区分?公主们自有生母,为何还要尊旁人为母?”
“如果这套逻辑沿用下来,本质上哪里有什么改变?”
孟书仪沉默下来,如此说,是无解了。
卫凌云饮一口热茶,滚烫的温度停留于唇齿之间,冬日的严寒丝丝缕缕沁进来,又被这热茶驱散许多,她的声音沉稳而安定,“天下将乱,乱中自有英杰辈出。”
自古改朝换代就是常事,没有哪一朝哪一代能够千秋万代,动乱又正是变革之时。
苏筝欲言又止,她们说的,不就是武皇的所经所历吗?可惜本朝尚且没有这段历史。
卫凌云又道,“我曾在古书中看过,上古时期部族中往往尊女性为首领,女子自然有生杀予夺的统领之权,部族图腾亦是尚阴。”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子只能屈居于男子之下。这其中变换,我也曾有揣测。”
“若是一世而衰,你猜后来之人会不会更加防备于我等,恐怕自那以后,凡为女子,自出生便是水深火热,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苏筝差一点脱口而出,会!卫凌云的预料字字句句都符合她前世所知。
在她原本的世界历史中,武皇下台之后,一朝一代更迭变化,女子的处境却一代比一代艰难。正因有前朝为鉴,所以女子的天地便愈发的缩小。她们的羽翼被折断,双脚被束缚,双眼被蒙蔽。她们再也接触不到真正的权力,她们再也没有机会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去看广阔的大地。
红妆时代,不过昙花一现。
卫凌云勾唇一笑,平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慷慨之气,“我等虽不能于前朝封官拜相,世人亦不知晓,宫闱之人本就是离权力最近的人,自前朝宦官祸乱之后,本朝重新启用女官之制,全国上下文书,哪一项不需要经过尚宫局,不需要我们内舍人之手?”
她虽离开尚宫局数年,可如今的尚宫同样曾是她的学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孩子。
*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叶安燕眼睫落雪,又被北风席卷而去,“岁暮已至,此去天高路远,原以为可以待到新春再去,多少留在都城过个年,这一路奔波,恐怕年节你就要在路上度过了。”
蓝烟不在意地笑笑,“说好有空一道切磋切磋,可惜你身受重托,忙于禁军重整之事,这一回也没找着机会。”
叶安燕眸光坚定,北风吹起她的红缨带,长发张扬飞舞,“来日方长,或许有机会我还会去你滇南做客呢,到时候可不能嫌弃我。”
蓝烟昂首一笑,“那我便拭目以待。”
困于京城的鹰,终有一日会挣脱牢笼,展翅高飞。
虽为燕雀,亦有鸿鹄之志。
叶安燕望向远方,轻声道,“我的愿望,可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若是明主在上,她何曾不想好好做一个镇守一方的大将,只守一方水土安宁。
可惜天不作美,偏偏叫她生逢乱世,君主蒙心不察,她即便有心,也难以安于此地。
蓝烟身下的马儿似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故土,在原地打着圈儿,喷出一缕白色的雾气。
她伸手略作安抚,“谁不想好好在家里呆着,便是铁刀染锈,也总比日日噬血来的强。”
可她们不能,若是兵将都收起自己的锋芒,那便是国之将亡,族之将灭。
临走之前,蓝烟将一个长条状的包裹着麻布的东西扔给叶安燕。
叶安燕抬手接过,手上的触感沉重,问,“这是什么?”
蓝烟笑,“你不是说一直想要一杆长枪吗?我让滇南最好的铁匠打的,红缨与你最是相配,枪头是我滇南特有的配比,枪身取千年楠木制成,枪头与枪身衔接之处,配有独特暗器,迫不得已之时,旋拧枪身即可触发,上头淬毒,唯有我滇南巫医可解。”
滇南巫寨众多,有一部族极善使蛊,与中原之医药原理截然不同,草木虫蚁之复杂,确实只有那里的巫医最为了解。
许多奇珍异草,恐怕中原的医师都没有听说过。
叶安燕取下包裹的麻布,枪头锃亮的银光反射出清晰的人脸,她双指并拢轻触,只觉锋利非常。
马儿不耐地向外跑出两步,蓝烟高声提醒,“你这可得小心点,若是不小心染上其中毒素,只能提前来我滇南做客了。”
“天高路远,江湖再见!”
“好。”叶安燕捏紧手中长枪,长枪立马,于高处岿然不动。
清脆的银铃声渐渐远去,叶安燕在风雪中送故人归,她在雪中立了许久,直到天际的最后一抹影子也消失于旷野起伏之中,方才勒马而归。
*
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红梅覆白雪,新岁已至,冬已去,新春也将悄然而落。
许是端宁四年的冬太过绵长,次年的春天,草木报复式地增长,青山延绵,大地一片绿意盎然。
可是京城之外,却是天灾连绵不绝。自端宁四年大雪之后,新春又复蝗灾,夏有洪涝,接着北方大旱,西部地动,桩桩件件接踵而来,事事都昭示着不祥。
更兼民间开始流传一则童谣,道是“天道衰微,女主将临”。
“岁尽天衰,女薇救世。”
钦天监夜观天象,言真龙之气被紫薇冲撞,当往东临水之地避祸。
是年二月,一条贯穿中原至江东的运河竣工,今上携百官及宫妃内侍无数,下江而去,只留两后、太子及部分臣子驻留京城,理国事,安社稷。
*
端宁七年,盛夏光景。
兵部主事范晋虚坐在椅子上,屁股悬在半空中,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流淌下来,都不敢抬头去擦。
“叶将军。”范晋支支吾吾的说,“不是,我并不故意为难,只是俸银一事,乃是户部职责,我兵部不过是负责发放一下,具体的批准,还是得看户部拨银。户部账上苛刻,俸银发不下来,我们也很心焦,不只是禁军,就连我兵部的俸银,上个月的也还没有发放下来,何况其它?”
“既然如此。”叶安燕好整一下坐在太师椅上,“范大人为何不去向户部讨要银两。既然是户部疏漏,我可以陪范大人一同过去。”
范晋无奈摇头,“叶将军这是故意为难在下,户部为何拨不出银子,莫说你我,就连街口的小儿,恐怕都知晓一些原因,何必互相为难呢?”
身穿官服的人紧紧皱着眉头,瞧着外边整齐站立的禁军,不自觉吞咽一下。他虽为兵部主事,可不过是一介小小文官。哪里通晓拳脚?若是这叶安燕想来强的,他也只能束手就擒,原地挨揍。
“叶将军,叶统领。”范晋弓着身,虽然还坐在桌案后,可整个人几乎都要蜷缩到桌子底下去了,“此事不妨与太后说说,下官这也做不了主啊。”
太后太后,什么事都叫她去找太后,太后不烦,她叶安燕都要烦了,这群人实在是不中用。
没有人想要被这些琐事时刻打扰,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自开春以后,身体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她还不想这么快把人气走。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世这个时候,太后已经是大限将至。这一世或许有所转变,只是还不太能够确定。这样的事情,她能自己解决,也就自己解决算了。
毕竟这几年皇帝在外游江南,所费不知凡几,她这个小小一队禁军的俸禄,如何会发不出来呢?
这其中没有猫腻她是不信的。
皇帝在江南大兴土木,兴建离宫别院,在江东每月支使数万民夫。
这些年来,下令修整运河造龙舟,驾临江东,游玩糜费。听闻江东传言,皇帝所乘楼船数万艘,龙舟无数,布满江面。
其中帝王居住的那一艘,雕梁画栋,更是体格庞大,上中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有两重房,一百余间房室都是金玉装饰,其中还有内侍居处,也是这般规格。
生活之靡费之骄奢淫逸,可谓是前所未闻。
或许是前些年的大创,让皇帝更加觉得要珍惜当下,今朝有酒今朝醉,故而大肆挥霍,恨不得将国库都搬空了,丝毫没有顾及下一代的心思。
可只要皇帝在江东一日,那就证明国库还没有彻底耗空。
她不管皇帝如何折腾如何自寻死路,至少眼下,她带的兵不能饿得没有饭吃。
听闻皇帝大肆搜罗奇珍异石,还有珍稀异草,珍奇异兽,全都运往江东,用以建造离宫。
其中糜费奢华,可以算得上是前所未有。
她虽居于都中,不曾亲睹,可也有所耳闻。
这些点银子比起这样的糜费来,实在不多。
可是户部偏偏拨不出来,难道当真弹尽粮绝不成?
朝廷上下官员人心惶惶,不过勉强支撑至今。
如果没有两后和太子坐镇都城,恐怕早已天下大乱。
范晋摇头叹一声,“下官何尝不想将这笔银子给将军,只是连我们兵部都拿不到这笔俸禄,您就是再如何再次逼迫我,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呀,总不能凭空给您变出来吧。”
叶安燕将腿放下来,冷静道,“我当然知晓大人的难处,只是如果默不作声,恐怕下面的军心涣散,大人既然说症结是在户部,末将也明言可以和大人一道去户部催,但是大人却又不愿,这是为何?”
范晋终于抬手,忙中错乱擦了一把汗,“下官不是没有去户部催过,只是都是同僚,谁人想要在这样的关头担这样的责任,都是没有办法。”
叶安燕的铁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拱卫都城的十二卫,只有禁军上个月发不出俸银,户部再如何哭穷,也不能少了将士们的吃饭钱,否则岂不是叫人寒心,禁军宿卫宫城,若是连这一点都顾不到,我看皇城不如交给十二卫来守,如何?”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大人才能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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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安燕出了户部大堂,便往东街而去,张扬的红色一如既往,最终勒马停在公主府门前。
短短三年,大梁朝廷江河日下。皇帝为了出游,行事荒唐不羁。只有两后留在都中,勉强支撑。
这三年里,就连皇后与太后,苏家和端木家的争斗之意都消散不少。
若是大梁国灭,她们都很难幸免于难,皇权旁落,按理说再立新君也无不可,可眼下还没有十分合适的人选。
太子隐隐有追随其父的苗头。倒是秦王,简朴贤明之名在外。可惜已经之藩,身在江东,又要替皇帝办事,也没有办法继承大统。
她们这些人只能勉为支撑,能熬几年是几年。
朝阳公主等了她许久,听着马蹄声就迎出来,“燕姐姐可算来了!就等你呢。”
叶安燕收起马鞭,瞧着逐渐抽条的公主,身后跟着端木浅,问道,“等我做什么?”
朝阳拉着叶安燕一面往里走,一面道,“燕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待我及笄,便要教我骑射的,前日里我刚从父皇马苑中要来一匹小马驹,又特意寻了弓箭,燕姐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叶安燕原本以为公主今天找她是有别的事,原来是为这个,“你还记得这个,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朝阳公主紧紧拉着她,“我当然记得,燕姐姐可不能装作忘了。”
叶安燕瞧着那双细皮嫩肉的纤纤玉手,一看就没有受过什么身体上的磨练,身为公主,养尊处优多年,可若说只是一时兴起,又何以念念不忘到现在?
叶安燕只当是小女儿图一时新鲜,因为没有得到满足额,方才一直记挂,大概觉得艰难之后就会知难而退。
“公主既然想练,便从定点射箭开始练起吧。”
朝阳已经提前在府中圈出一块操练的地方,立好箭靶,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老师就位。
端木浅命人将弓箭一一拿出来,供叶安燕和公主自行挑选。
“过些时日就是夏猎。”朝阳已经开始期待起来,眼神亮晶晶的问,“燕姐姐到时候会带着人一起过去吗?”
帝王不在都城,今年的夏猎由太子主持,地点就在京郊的围猎场。
叶安燕掂起一把石数合适的,递给公主,道,“此等大事,我禁军自然要随皇族出行拱卫,这是末将的职责。”
朝阳公主接过,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看起来人畜无害,说,“我已经和皇奶奶提过,到时候燕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呀。朝阳儿时就听过当年燕姐姐击退敌人的风采,都说你的箭术非凡,可是这么多年,也不曾亲眼得见,趁此机会,燕姐姐可不要吝啬展示。”
叶安燕应道,“公主说笑了,末将只怕弓马生疏,恐怕要让公主失望。”
她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箭矢蓄势,倏然而出,正中红心。
“好!”朝阳高喝一声,十分捧场地鼓动双手,“燕姐姐真是谦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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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廷上有世家支撑,下有十二卫和六将拥护,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彻底分崩离析,世家的存在,既是本朝毒瘤,又是本朝根基所在,若非这些世家的存在,照着今上如今这般挥霍,恐怕早已天下大乱,可都中还能维持这么多年,中原世家在其中起到了不可磨灭的关键作用。”卫凌云将笔放下,狂放的字迹龙飞凤舞。
上面写着一个“乾”字。
“世家并立,皇权旁落,已经隐隐呈现鼎立之势。”
自从皇帝离京之后,凡有大事决断,除却两后决议之外,大都由左右相和几位尚书商议决定,再就是留京的几个大臣。
太子监国,有名无实。
三年蛰伏,是时候利刃出鞘了。
“下个月就是夏猎,届时两后和太子都会前往,你的机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