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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身似浮萍 ...

  •   华兰照着孟书仪先前叮嘱她的话说:“那倒没有,不过是这毒来的猛烈,各人服下的剂量有所不同,故而苏醒的时间也会有差异,好在解毒及时,待余毒尽消便都不会有大碍,只是……”

      叶安燕敏锐地抓住华兰话中的重点,“只是什么?”

      华兰故作犹豫后方说:“只是有一人情况格外不同,虽然服下的毒素尚微,可此人先天不足,食物中的另外两味药与之相克,服之气血逆行,恐怕……”

      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她的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谨言呆在原地,刚才华大夫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华兰入宫多年,常年为宫妃们调理诊治,医术不说出神入化、闻名天下,至少在宫中也算无人不晓。
      连她都这样说,看来当真无法。

      “命数如此,我已尽人事。”华兰语带无奈。

      叶安燕蹙起眉,“华大夫此意,是无力回天了?”

      华兰摇摇头,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那她……还有多久?”叶安燕说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

      “如果能够醒过来,或许还能再支撑两旬。”华兰的话好似最后通牒,宣告人最后的命运。

      叶安燕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

      她转头看向那张苍白的脸,同前世那张虽然病弱却坚定的脸,和前几日狱中那张看起来孤弱却决绝无比的坚毅神色重合。

      分明这一世许多事已有所改变,分明她已经躲过最致命的命劫,为何还是这般结局?

      华兰瞧她对孟书仪格外关注,且从头至尾都并未问过她口中的具体是何人,便似早就知晓一般锁定目标。
      心中的一点猜测愈发得到验证。

      太后当真是心狠,如此都不愿放过她。

      叶安燕带着人左右探查过一圈,包括送往掖庭的饭食从头到尾经手的每一个环节,将人一一拎出来着人查问,方才准备回去给太后禀报。

      瞧着叶安燕带人已经出了门,
      谨言快速上前两步,将华兰拦住,恳求道:“求华大夫再想想办法,好歹别让人死在这里。”

      华兰一错不错地将人盯了半晌,似乎在确认什么,末了才说:“罢了,将人送到我的医署去吧。”

      说话间并未注意到角门后的影子,停滞了一会才继续往前。

      *
      苏筝过来的时候,瞧着孟书仪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模样,心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这是怎么回事?”

      华兰十分淡然地过去给孟书仪喂了一颗什么,人在数息之后缓缓苏醒过来,“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孟书仪睁眼之后第一眼就看到面前的苏筝。
      “师母,你没事吧?”

      脑中已经绕了九转千回,华大夫还真是毫不留情,也不知道苏筝知道多少了。

      华兰沉默地推开门退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师徒二人。

      果然,瞧她这个神情,苏筝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华兰都告诉我了。”

      孟书仪神色一凛,“您都知道了?”
      言语间还是试探。

      苏筝叹了一口气,“你这般冒险,将师母置于何地?”

      孟书仪低下头:“徒儿知道错了,下次不敢如此。”
      说完又解释,“我只是担心投毒之人或许还有后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顺水推舟让人以为已经得逞,或许还能揪出那人的狐狸尾巴也说不定。”
      “况且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当时在狱中,在师母过来之前,已经有人下过一次毒,那一次我还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师母了……”

      苏筝沉默了一瞬,这般说她如何还忍心责怪?

      “先吃饭。”苏筝将食盒拿过来,“折腾了一天,不吃饭身子如何熬得住?”

      孟书仪低头瞧着那熟悉的菜式,眼神闪了闪:“师母何必亲自动手。”

      苏筝将碗筷递到她的手里,“快吃。”

      房间里只剩下细细的沉默的咀嚼声,她们默契地没去提皇后的人去而复返,没去提眼下的窘迫与困境。
      就连小舟的事,都不再宣之于口。

      长夜沉沉,屋中仅有一盏孤灯寂寂燃烧。

      苏筝挑了下灯芯,方说:“小舟的碑我立在了城郊,哪天出宫的时候去看看。”

      孟书仪垂下眼眸,说:“好。”

      “我会尽量多找些时间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别再像今天这样冒险。”

      孟书仪鼻尖有些泛酸,低着头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记住了。”

      “休养好记得去学馆,那里有个好老师。”

      孟书仪点点头,一滴清泪滑落在碗中,又被混着饭食咽下,泛出一丝浅淡的咸。

      待她将饭食吃尽了,苏筝方才收起碗筷,拎起食盒离开。

      “好好休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孟书仪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光影恍惚之下,垂下的竹幔透出一点微光,显出一点轮廓。

      那后面分明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影,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谁在那里?”

      竹幔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是叶安燕。

      孟书仪镇定异常,主动开口,“你不会告诉太后的,对吧?”

      叶安燕反问:“你如何敢肯定,我一定不会告知太后,若她知晓在自己手下躲过一劫的人是何等聪慧狡黠,即便是为除后患,也不会再留情面。”

      “将军的刀是护国之刀,该挥向的,是真正祸国殃民之人,对我这样苟活的蝼蚁,当是不屑一顾。”

      “聪慧之人,总是更加的贪心,你想要的,只是活着而已吗?”
      叶安燕眼前浮现她素手染血的模样,那神情中分明没有多少杀人之后的害怕。

      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是一时应激,当是深思熟虑过的。

      就像黑暗中掩藏的毒蛇,看上去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却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将人一击毙命。

      一旦对她放松戒备,那离死也就不远。
      “你难道,不想报仇?”叶安燕一字一句问。

      “我只求一线生机。”孟书仪恳切地看着她,眼中蓄上一层雾气,像只无害的兔子。

      那双眼中分明没有仇恨。

      “况且将军救过我,我如何会恩将仇报呢?罪奴,感恩戴德还来不及。”那两个字被她咬的略重,烛火跳动,衬得她眼若星辰。

      “你当真不怨任何人?”叶安燕向前两步,离她更近一些,求证似的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微妙的情绪。

      连她都做不到丝毫不怨。
      重活一世,看似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一切不得不走上既定的轨迹的时候,她依旧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做,才能真正地破局。

      她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将最后的宣判延迟,再延迟一些。
      至少多一些残喘之机,所有的事情就能多一些变数,而孟书仪,果然就是变数之一。

      孟书仪丝毫不惧地对上她审视的视线,“我该怨谁?”

      叶安燕遮挡住屋外的月光,毫无波澜地说:“怨太后,不肯给你一线生机;怨孟家,将你认回又将你抛弃;怨太子,怨狄戎人,怨一切将你视为罪人视为奴仆的人。”

      孟书仪轻笑一声,摊开伤痕累累的掌心和十指。
      “罪奴贱命一条,每日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还有力气怨呢?”

      叶安燕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的发旋,此刻对她的防备之心胜过了先前的怜悯之心。

      “我该怨的真的是这些人吗?”孟书仪抬起头,眸子亮的吓人。
      “若真的要怨,那是谁尸位素餐,叫狄戎人长驱直下,又是谁,让孟家抛弃家业,也要举家叛国,是谁德不配位,身居其位却不谋其政,又是谁,分明平庸碌碌,却被视作一国栋梁?”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忽然就倾泻出来,长久憋闷在她心里的那股郁气,叫她无处可宣泄,可对着叶安燕今日质问,她却想要多说一些。

      叶安燕低下头,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压迫,“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战场厮杀过的人,身上的气息与常人是不同的。
      平日里她总是收起那份煞气,好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可如今她却丝毫没有收敛。
      就像是刑狱里审问犯人一样。

      受不住压力的人,会不自觉说出实话。

      孟书仪从榻上站起来,一步步靠近一身劲装的叶安燕。

      叶安燕想往后退,拉开一些距离,却又觉得这样气势上就弱了几分,于是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毕竟是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她们还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

      孟书仪好似察觉出她的窘迫,偏偏贴上去,就附在她的耳边说,“是不是真心话,叶将军阅人无数,难道看不出来吗?”

      不是兔子,是一条蛇。
      还是惑人心神的那种。

      叶安燕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耳廓有些发热。
      她闻到一丝草木的味道,在狂风骤雨中都能坚韧顽强地生长,无可摧折,火尽又生。

      叶安燕还是退开一步,“叶某愚钝,只知道聪明的狐狸,往往最擅长伪装自己。”

      孟书仪身前一空,偏头轻轻笑,对方动作之间的微风带起她一缕发丝,“叶将军还怕身边的伪装吗?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叶将军一力降十会,到时候斩断即可。”

      叶安燕扶上身侧的佩刀,拇指微微发力,“斩断危机最好的时候,便是最初发现苗头的那一刻。”
      此人太过不可控,今日放过,说不好将来是福是祸。
      何况大恩即大仇,这人说话真真假假,她也分辨不清,如何知道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
      以此深沉心智,来日为其算计她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将军如何知道。”孟书仪低下头,看着月光下泛出的一点金属光泽,“将来我定不会惠泽万民呢?”

      叶安燕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在确认这话中有几分可信。
      半晌方才松了一口气,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却完全忽略掉她这句话背后的前提——她不会永远待在掖庭,她一定会走出去,走上去。

      “将军是有仁心的人。”孟书仪敏锐地察觉到她先后的变化,那股凛冽的杀机骤然退去。

      叶安燕眼神错开,她还是第一次被人用“仁”这样的字眼形容。

      自她六岁上战场,听到过最多的话便是“这样一个小女娃,戾气竟然这样重”、“一个女子,竟整日里舞刀弄枪”、“她身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陇西贼人视她为杀神,所过之处无人胆敢作乱,只因她雷霆之军,顷刻就能叫这些贼寨寸草不生。

      军中同袍视她为战神,叶家军皆知她有一支奇兵,如臂使指,动如雷霆。千里回援,靠的便是这支奇兵。

      “我只杀该杀之人。”叶安燕转过身,“你不曾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我为何要杀你?”

      这是承认她刚才动了杀心了。
      既是威慑,也是交代。

      孟书仪站在门内,月光照不到她身上,松垮垮的长袍上只有晦暗的烛火。

      叶安燕悄声来,又悄声离去,她在门内目送她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叶安燕这一关,至少她是过去了。

      *

      宫中人员虽杂,可每件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不出一天,投毒之人已有下落。

      按理说此等小事,用不着后宫真正的主人操心处理,可偏偏发生的时机这样赶巧,人心正处于敏感的阶段。

      太后想要亲自问一问,将皇后这个真正的后宫之主也叫了来。

      “说吧,是谁叫你做这种事的?”上首坐着的人语气自带威压,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不是我,不是我!”地上的人剧烈挣扎着。

      停云上前,命人将证据呈上来,“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地上的人突然阴沉沉地抬起头,猛地向上首另一侧坐着的皇后扑去:“皇天后土在上,叛国之人,不得好死!”

      皇后身边侍奉的宫人将她七手八脚地拦下来,可人眼珠突出,竟七窍生血,当场便毙命了。

      自狄戎之事后,太后格外见不得血腥,“快将人拖下去!”

      “语岚,你没被吓到吧?”

      皇后苏语岚镇定了一会,松开宫人搀扶的手,略略福身:“儿臣无事,只怕吓到母亲。”

      太后揉揉太阳穴,略感头疼,“看样子重安宫防一事得快些提上日程,我的意思,是叫阿燕来接手此事,一来是自家人,信得过,二来阿燕武艺和领军之能大家都能放心,也没有更加的人选。”

      “全凭母后做主。”

      太后点点头,“此事也要皇帝首肯才行,你若点头,自是更好,停云,着人让皇帝下朝后来见哀家。”

      皇后又说:“宫中人心浮动,想来也是近日祸事所致,儿臣想向母后求一个恩典,宫中向来禁私下祭拜之事,宫人们心中伤痛不得宣泄,难免作出一些偏激的伤人行为,儿臣想着,或许可以安排一次共祭,也让她们可以拜一拜自己的亲友,多少是几分慰藉。”

      太后拨动两颗菩提子,缓缓道:“皇后有心了,此事你看着办吧。”

      *

      宫中的河流从来不许宫人私放花灯,更遑论私立牌位,暗地里行祭奠之事,会被视作诅咒皇家,心怀不轨。

      当懿旨下来的时候,不少人是真心欢喜。
      她们有些出宫无望,有些即便可以出宫,可也非一时一日就能出去。

      深宫就像是一座牢笼,锁住的是无数或沉寂或鲜活的灵魂。

      权欲之人享受,平凡之人求生。

      孟书仪一笔一划写下小舟的名字,拾来时无姓之人,师母都会让她们随姓苏。

      苏行舟。

      孟书仪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

      柳花飞入正行舟,卧引菱花信碧流。(1)

      可惜,小舟还没有真正的江南景象。

      师母为她取下这个名字,她一直都很向往书中江南的烟雨绵绵,碧舟流转、信采菱花。

      而今她长眠此地,也不知还能否看到此地春暖花开的那一日。

      敬上过三炷香,焚烧过一扎纸钱,萃枝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只孔明灯,递给她,“这是谨言姑姑给我们发的,不过没有几个,我们一起写吧。”

      孟书仪点头:“好。”

      举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她想求一个真相,求真正有罪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可这些全都无法宣之于口,更不能叫旁人明晃晃看见。

      “我写好了。”萃枝放下笔。
      “你写了什么?”孟书仪问她。

      萃枝也没有遮掩:“愿海清河晏,山河永安。”

      孟书仪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写一些关于自己的愿望。”

      萃枝抬起头:“这就是我的愿望呀。”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孟书仪将她嘴里那句“我以为你的愿望是吃饱穿暖,早日脱离这里”给咽下去。

      “山河如若动荡,小民最是不安,这是我母亲教我的。”萃枝嘴角挂上一丝浅淡的笑,“你呢,你没有愿望吗?或者送给你祭奠之人的话呢?”

      孟书仪想了一会,最终只写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烛火燃烧之下,橘黄的灯笼鼓胀起来,二人松开手,那灯笼稳稳当当又摇摇晃晃地随着风缓缓飘上夜空。

      零星的灯笼在漆黑的夜里,如同暖色的星辰。

      太后夜里观星,见着远处的明灭灯火,神色骤然一凛,“是谁准许宫中放灯的?”

      停云走上前,“今晚是皇后娘娘安排准许宫人们一同祭祀故人的时辰,许是宫人自发放的。”

      太后皱起眉:“叫夜值的人都戒备起来。”

      宫中建筑都是木质结构,而今初雪消融,气温短暂地回暖,加之冬日干燥,今夜吹的又是西南风。
      那灯笼自西宫和南边起,这方向……

      太后瞧着有些不安,可为时已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身似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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