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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三章【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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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朱镜辞在触碰到穆成林的手之后,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意识像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滑了下去,越过了清醒与沉睡的边界,触到了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的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着的迷雾。
朱镜辞握紧了穆成林的手指,指尖贴着她的手背,感受到她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而他的意识就在这脉搏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他似乎能接触到幻境里的人,但那股力量太微弱了。
咭菩喇被他体内的东西吞噬之后,残留的能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里晃,照亮的范围只有巴掌大的一块。
只够让一个人介入幻境。
只能让一个人进去其他人的幻境。
朱镜辞偏过头,白绸下的脸朝向屋内的几张床。
他的感知逐一扫过去,他们的呼吸或急或缓,眉头或蹙或舒,都还沉在各自的幻境深处。他一个一个地查看,仔仔细细地分辨。
然后他收回了感知。
朱镜辞低下头,拿起穆成林的手,嘴唇几乎贴在她的指尖上,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一片空旷的山谷里喊话,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见。
“秀奴,回头。”
他把这句话送进了幻境里以后,松开了穆成林的手。
剩下的所有力量,全部被朱镜辞用来送朱柔珏去见朱盟真。
***
“秀奴,回头。”
穆成林冷不丁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吹了一路,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轮廓。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这声音很熟悉,熟到她的心跳在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快了一拍,心脏比耳朵更先认出了来人。
可她又偏偏想不起来这个声音属于谁,它在记忆的边缘打了个转,滑走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穆成林回过头。
身后是一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茶馆的幌子还是歪歪斜斜地挂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老地方吆喝,布庄门口那匹颜色艳得扎眼的缎子还在风里晃,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除了一样东西。
一座书楼。
那书楼高高地耸立在远处,灰瓦飞檐,朱漆廊柱,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日光照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它明明那么高,那么大,那么不容忽视,可她待在这里三年了——三年,上千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她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真奇怪。
这座书楼好像一直伫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等着她回头。可她为什么从来没有产生过进去看看的想法?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在它的飞檐上停留过一息。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地拨开她的视线,让她看不见它。
几乎是立刻,穆成林就产生了进去看看的想法。
她其实没有得到进入这里的允许。
这座书楼看起来也不像是对外开放的地方,但穆成林自有办法。她绕着书楼走了半圈,找到一扇侧面的窗户,轻轻一推,窗户便无声地开了。
她翻身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书楼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被书架一层一层地切割,碎成一地明明暗暗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檀木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但很沉,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穆成林往里走,她确定自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进过这里,可她的脚却好像认识路,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仿佛她曾经在某一个已经被遗忘的梦里,走过这条路。
楼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书架环着墙,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没有点火,灯芯却是亮的,发着一种温润的、不刺眼的白光。
一个男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发白的素色细棉麻长衫,轮廓很清瘦,肩膀的线条在衣料下微微撑起,又微微落下,像是风里的一棵竹。
他的眉骨不高,淡眉像用墨轻轻扫过,眼尾微微下垂,明明是一副温和到近乎寡淡的长相,却偏偏生了双极黑的眼,黑得没有半点反光,如同没开灯的旧屋。
他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层雾,目光散漫地落在你身上,却没有半分焦点,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穆成林停住了脚步,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没有升起任何警惕。
这很奇怪,她自己也知道这很奇怪,可她就是提不起戒备心来,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没回的老地方,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旧了,可空气里的味道还是熟悉的。
男人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
酒是温的,琥珀色,在粗陶杯里微微晃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果香。穆成林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辣,有点甜,像秋天熟透的柿子的味道。
酒过三巡,穆成林喝了好几杯酒,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往下坠。
她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迷迷糊糊的,意识像水一样往外淌,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你这孩子真是没有戒备心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怜惜的叹息,“还是在这个幻境里已经感到厌倦了?”
穆成林没有回答,她太困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祂苏醒以后才会来找我,”男人自言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没想到这么早就需要我出场了吗?”
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穆成林,那张年轻的、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睡着的样子不像平时那样锋利、冷淡、拒人千里,而是柔软的,像一只把肚子露出来的猫,毫无防备。
“不过,”男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的誓言一如既往,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修长而白,像是没有血色的瓷器。极轻极轻地在穆成林额头上点了一下。
穆成林脚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了。
她飞快地向下坠入黑暗当中,那种失重感来得太突然,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被吹散了,衣袍猎猎作响。
在急速的下坠中,穆成林突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块面板在她面前弹开。
那面板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悬浮在黑暗的正中央,上面的字一笔一画,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眼前刻上去的。
【姓名】:穆成林
【年龄】:十五岁
【修为】:筑基期七重
【修炼境界】:炼气期(圆满)、筑基期(大成)
【模拟寿元】:九十九年
穆成林睁着眼睛,看着那块面板。
炼气期、筑基期、九十九年……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砸进她的瞳孔里,溅起滔天的水花,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书楼、沧北县、朱镜辞——她全想起来了,这不是她生活的世界,这是一个幻境,外面的世界是可以修仙的,她是穆成林,她是——
穆成林从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书楼外墙根底下,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靴面上,暖烘烘的。
穆成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犹豫,拔腿就往一个方向跑。
她要去找那条巷子,她记忆中住过的那条小巷。
穆成林跑过了三条街,拐过了四道弯,终于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
巷子还在,青石板的路面还在,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甚至连墙上的青苔都和她记忆里长得一模一样,绿得发黑,摸上去又凉又滑。
可是这里是一条荒废的小巷,多年没有住过人了。
穆成林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前扑。
穆成林有些怔然,她忽然想——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是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