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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二章【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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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穆成林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练箭。
第一箭射出去的时候,脱了靶,箭头擦着靶缘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急,又搭上一支,拉弓,瞄准,放弦,箭矢破空而去,扎在靶子的边缘,勉勉强强没有掉下来。
这一天,她站在靶场里,从清晨射到日暮。
第二天醒来,一切归零,她又站在靶场里,从清晨射到日暮。
穆成林现在拥有的最多的东西就是时间——无穷无尽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时间。
从拉弓时手腕的发力,到瞄准时瞳孔的焦距,这一切在她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被拆解、重组、打磨了无数次。
如此练习了一年以后,穆成林的射箭技术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百步之外,她能一箭射穿铜钱的方孔。
她渐渐不会因为别人的称赞和惊叹而高兴,也不会因为那些目光而产生什么情绪起伏。
听着那些“箭法如神”“天赋异禀”“不愧是先镇国公的血脉”的称赞,穆成林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任谁日复一日地练习同一件事,想必都能达到她现在的水平,只是他们不知道。
她每次射完最后一支箭后,把弓挂回架子上,擦擦手上的灰,就转身走人。
靳永春的事,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些什么,穆成林已经没法再用那种轻飘飘的、游戏人间的姿态面对一切了。
她偶尔还是会去市井,还是会跟那些小贩、混混、跑江湖的打交道,有时候帮一把,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回来以后躺在床上,想很久。
这一天恰好是穆成林被困在循环里的第三年。
她站在宫门口,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她犹豫了片刻,脚步在惯常的路口停住了。
左边那条路是她走过无数遍的,通往茶馆和赌坊,走那条路会经过靳永春常待的那条街。
穆成林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右边。
城南这条路比主街窄一些,两侧是低矮的民居,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路边有几个小摊,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摊主们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也不吆喝。
穆成林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急不慢。她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拳头就砸在了她肩膀上。
不重,但也不轻,像是被小孩用尽全力锤了一下,穆成林倒退了一步,皱了皱眉,心里蹿起一股火。
倒不是因为疼,这点力度对她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是莫名其妙挨了打,还挨得毫无缘由,很难不让人恼火。
穆成林皱起眉头,转过身,打量眼前袭击自己的人。
袭击她的并不是小孩,而是一个约莫有三十来岁的陌生女人,她衣着朴素,穿一件粗蓝布的褂子,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长相是那种在人群里完全不会被人注意的长相。
那双眼睛细看之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涣散,她直直地盯着穆成林,瞳孔没有聚焦,像是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你偷我东西!”女人挥着拳头,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你偷我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街上的人停下来,围了半圈,窃窃私语,有人认出那女人,叹口气,也有人看着穆成林,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穆成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一身棉布衣裳,袖口干干净净,她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这个女人的,这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没有意义,疯子的世界里自有逻辑,这逻辑比正常人更坚固,因为它建在不存在的事实上。
穆成林懒得跟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辩论,她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力道不大,女人挣了几下没挣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穆成林拽着她穿过人群,往官府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阵起哄声,有人喊“打起来了”,有人喊“看热闹了”,穆成林头也没回。
女人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声音从尖锐骂到沙哑,从沙哑骂到喃喃自语,最后只剩下一连串听不清的嘟囔。
到了县衙,她把女人交给门口的差役,简单解释了几句情况,然后她就走了。
……
穆成林一个人慢悠悠地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去河滩扔了会儿石子,又去茶楼喝了壶茶,听了一段评书。
评书讲的是一个侠客的故事,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结局是归隐山林,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了三个大胖小子。
穆成林听着,觉得索然无味。
在外面逛了一整天,等穆成林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踏进寝殿的门槛,一抬眼,就看见裴承恩坐在灯下,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裴承恩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深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把烟杆。
穆成林心里有些奇怪——这个时间裴承恩应该在养心殿处理公务,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略微一想,又明白了,多半是因为今天她去城南跟人发生争执的事。
整个京城里,怎么可能有瞒得过裴承恩的事,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市井里的家长里短、甚至谁家丢了什么东西,都会有人递条子到他案头。
裴承恩的人手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网眼细密,什么也漏不掉。
“秀奴,”裴承恩看见她,烟杆在桌边敲了敲,“以后不要甩开侍卫一个人出去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担忧,只是有些无奈。
穆成林“嗯”了一声,很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不会因为她的敷衍而生气,裴承恩的脾气她太清楚了,他不是那种会揪着小事不放的人。
“舅舅,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裴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癔症,”他说,“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穆成林有些惊讶,不是因为那女人有癔症,而是惊讶裴承恩居然真就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了。
倒不是说她傲慢到觉得自己挨了打就一定要对方付出代价,但是穆成林还是觉得裴承恩今天的行为实在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从小到大,她见惯了他不怒自威的样子,见惯了他笑着说一些让人脊背发凉的话,也见过无数次裴承恩轻描淡写就决定别人的生死,所以才觉得他今天这种“算了”的温和态度很不对劲。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裴承恩似乎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放下烟杆,目光落在远处暮色沉沉的宫墙上,说:“那个女人家里只剩她和她奶奶活着了。”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城南那场大爆炸,她的父母、哥哥、姐姐,都死在了那场事故里,那个女人侥幸逃了命,但是脑子伤到了,自那以后一直疯疯癫癫的,认不清人,隔三差五就闹一次。”
穆成林“哦”了一声,心里倒是不怎么生气。
裴承恩坐在那里,正对着暮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城南那场爆炸,是因为当年我们建立的矿场。”
穆成林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裴承恩的脸。
“那时候你母亲刚从仙洲回来不久,”裴承恩的声音很平,刚刚放下的烟杆又拿起来抽了起来,“她引进了新的采矿技术,效率高,成本低,原来的矿工一下子就没活干了。几百人失了业,没饭吃,没地方去,就聚在城南闹事,我们派人去谈,谈不拢,两边对峙,不知道谁先动了手,误打误撞引发了爆炸。”
他停了一下,“矿道塌了,压死了几十人,地面上也炸了,加起来,死了将近一百人。”
穆成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年你还没有出生,所以你没听过这些事,更也不必为此有什么负担。”
“但是对于我和陛下而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赎罪。”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透过窗格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像罪人脸上的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