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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四章【痴】 【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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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一瞬间,偌大的寂寞感忽然之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顶。
穆成林站在这条什么都没有的巷子里,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
穆成林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跟朱镜辞分离过如此漫长的时光。
穆成林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往年一个平凡的夏天。
那时候他们住在穆芦雪留下的老院子里,院子并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两棵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竹桌,几张竹凳子围着桌子,坐久了会在腿上印出细细的竹纹。
那天晚饭吃的是凉拌黄瓜和绿豆粥,粥是温热的,她吃得有点快,额头上慢慢冒出一层细汗,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痒痒的,她抬手擦了,又冒出来。
外面的天色还有一点亮,是夏天傍晚那种特有的、被拉得很长很长的暮色,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橙红,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有抹匀,留下一条深深浅浅的痕迹。
吃完饭以后她什么都不想干,就窝在竹凳子上发呆。肚子是饱的,身子是暖的,汗被凉风吹着,忽然变得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井水。
那风从槐树叶子中间钻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又轻又软。
兰花坐在穆成林身旁,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蒲扇的风扑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在轻轻地拍。
朱镜辞坐在穆成林对面端着碗喝粥,他喝粥从来不发出声音,碗端得端端正正,喝完了会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地摆好。
他们养的小土狗趴在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扒在穆成林的膝盖上,小脑袋往桌子上够,想偷吃剩下的半碟花生米。穆成林拍了它一下,它委屈地呜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把爪子搭上来了。
吃完饭以后三个人都躲到屋里乘凉去了,院子里只剩下那只小土狗趴在槐树底下,吐着舌头喘气。兰花还在扇扇子,一下,两下,三下,蒲扇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穆成林的肩头。穆成林偏头一看,兰花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
穆成林就那么靠在竹凳上,看着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
后来她也不知不觉睡着了。之后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路狂奔,再也没有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午后。
人间皆是朝露事,竟与日月争长久。
突然之间四下里万籁无声,穆成林站在荒废的巷子里,心中忽然想:“凤卿和兰花这时候不知道在干什么?”
***
穆成林开始按照自己真实的记忆,在京城里穿街走巷,去那些她曾经去过的地方,找那些她曾经认识的人。有些人她找到了,有些人她没找到。
找到的那些人,有的还认识她,有的已经不认识了——不,也不能说是不认识,毕竟在这个幻境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
对他们而言,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陌生人,一个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们不理解的事的奇怪少年。
穆成林不解释,也不强求,她只是过来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跟记忆里一样,看完就走了。
这些人里面,比较特殊的一个人是丁木。
说实话,要在一天之内找到一个以前毫无存在感的人,其实有些困难。丁木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产业,没有相熟的人,他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无声无息。但好在此时丁木和现实中一样,仍然在京城。
穆成林花了很久的功夫,才把他的位置锁定在斋堂,不是寺庙里的斋堂,是城郊一处收容贫病之人的地方,说是斋堂,其实更像一个等死的地方。
光是来到这个远离人烟的地方,穆成林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路不好走,先是官道,然后是土路,再然后是连路都算不上的碎石小径,马蹄踩上去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到了山门前,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山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字迹斑驳,依稀能看出“普济斋堂”四个字。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眼睛浑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找谁?”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丁木的人住在这里?”
老妇人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有,”她说,“有这么个人,但是他前两天投水死了。”
穆成林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眼前这个老妇人在骗她,不然丁木怎么不偏不倚的,偏偏在自己来之前死了?
可老妇人的表情又不像在撒谎,她甚至没有多看穆成林一眼,说完就转身往里走了,像这种事在这里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不值得大惊小怪。
穆成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几个病人坐在廊下,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咳嗽,有的闭着眼睛靠着柱子,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开眼。
他们的衣裳都很旧,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即使没有见到丁木,穆成林依旧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也许是觉得来都来了,也许是想了解丁木生前的痕迹,也许只是不想这么快就骑马回去。
斋堂里收容的病人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廊檐下坐着一排晒太阳的,屋里躺着不能动的,还有几个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她在这里见到的病人,比从前在任何一个地方见到的都多。
穆成林问了几个人,有的摇头,有的不跟她说话,只有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告诉她:“那个人啊,不爱说话,整天坐在角落里,看着天,问他什么也不答。后来有一天,他忽然站起来,走出去了,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他的鞋。”
穆成林听着,什么也没说。
与其说这里是斋堂,不如说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些被家人遗弃的、没钱治病的人,被送到这里来,等死。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也没有人在意他们什么时候死。他们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被人扫走,没有人记得每一片叶子的形状。
晚上,她就近歇在了这里。斋堂没有多余的房间,老妇人给她在柴房旁边腾了一间小屋,床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被褥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穆成林没有挑剔,躺下来,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被隔壁吵醒了。
隔壁是病人的通铺,隔着薄薄的一面墙,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是疼得受不了了,又不敢大声喊。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一直在喊“娘”,喊了很久,没有人应。
穆成林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被困在这一天里的人是他们,穆成林想,或许他们会很愿意。愿意被困在同一天里,愿意永远不用面对明天,愿意永远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
***
第二天,穆成林依旧来到了斋堂,只不过她不在这里睡觉——那些哀伤的哭声实在让人难以安眠。
深夜骑马回去的路上,穆成林看到了一个倒在路边的老人。
那是一条很窄的土路,两边是荒草和零星的柏树。老人躺在路中间,蜷着身子,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的衣裳很破,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来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很深,闭着眼睛,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穆成林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老人身边,她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她把人抱上马背,一路小跑着去了最近的医馆。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把了把脉,然后摇了摇头。
“年纪到了,”他说,声音很平,有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准备后事吧。”
老人是在天亮之前走的,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呼的一下就灭了。
下一天,穆成林早早在那一条路上找到了老人。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说了第一句话。老人抬起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惊讶,大概是不明白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少爷为什么要跟他说话。
穆成林带他去了城里最好的饭馆,她要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羹,摆了满满一桌。
老人吃不了多少,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很久,又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穆成林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吃完饭,她问老人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愿望啊……年轻的时候有很多,想去南边看看海,想去北边看看雪,想骑一匹马,跑很远很远的路。”
他顿了顿,笑道:“现在啊,走不动了,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去体验什么别的东西了,他太老了,老到身体已经成了一座即将坍塌的旧房子,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
“我现在的愿望,”老人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就是再晒一晒太阳。”
穆成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扶着老人站起来,走到饭馆外面的台阶上,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让他坐下来。
她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等着太阳一点一点地移过来。
下午的太阳很好,不烈,不刺眼,暖洋洋的,像一床晒过的棉被,盖在身上,软软的,轻轻的。老人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没有人在旁边催他,没有事在身后追他,只是坐着,晒着太阳,什么也不想。
穆成林坐在他旁边,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小贩在叫卖,看着孩子在追逐,看着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痛苦,但也有这样的时刻。
下午,太阳开始西沉,金色的光变成橘红色,照在老人的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顽强地流着。
“谢谢你,孩子。”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晚上,老人依旧去世了。
穆成林试图抢救他,她跪倒在冰冷、脏污的、还残留着雨水的青石板路上,泥水从地上漫上来,浸透了她的衣摆和膝头,污泥把干净的锦缎染得面目全非,发丝垂落在她脸侧,黏着一缕雨水和汗。
穆成林什么都顾不上,俯下身,把耳朵贴在老人的胸口上,去听他的心跳,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灌进她的鼻腔,老人的衣裳是湿的,冷冰冰地贴在她的脸颊上。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把手放在老人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按得自己的手都酸了,按得额头上冒出了汗,汗水从鼻尖滴下来,滴在老人的衣襟上。她听了又听,按了又按,直到路人走过来,轻轻拉开了她。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老人会在那天晚上去世,无论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人终究会死,就像太阳终究会落山一样,不是谁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