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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冬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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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意渐深,静思园的积雪迟迟未化,映着灰白天光,一派清寂。
自那夜书房之后,赵奕川与喻简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且难以言喻的氛围。
傍晚,听竹轩内炭火烧得正旺,喻简刚用过晚膳,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门外便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秋月打起帘子,赵奕川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墨青色暗纹常服,肩头犹有未拂尽的细雪。
“将军。”
喻简起身,福了一礼,神色平静。
赵奕川“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桌上的棋局:“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喻简答,见他肩头的雪,下意识道,“外头雪又大了?将军可用过膳?”
“在前头用过了。”赵奕川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送来的栗子糕,可还合口?”
喻简微怔,随即点头:“很香甜,多谢将军记挂。”
“你上次说炭火夜里不够旺,”赵奕川转身,看向屋角的炭笼,“我已让人换了银骨炭,耐烧些。”
“……有劳将军费心。”喻简垂下眼帘。这种细致到近乎琐碎的关注,让她有些不适应,却也谈不上反感。
赵奕川没再说话,走到书架前,似乎想找本书。
喻简见状,便重新坐回棋桌前,执起一枚白子,却并未落下,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质。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赵奕川拿着一本兵书,在棋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却并未翻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棋子上。
“黑子势厚,白子欲突围,难。”他忽然开口,点评了一句。
喻简抬眼看他,轻轻将白子放回棋盒:
“本是闲敲棋子,消磨时光罢了。将军慧眼,一眼看破困局。”
“并非困局,”赵奕川淡淡道,“只是需弃子争先,另辟蹊径。”
喻简心中微动,这话似有所指。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沉静,少了往日的锐利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与她探讨棋局。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朝中无事?”喻简打破沉默,问了个最安全的问题。
赵奕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老生常谈罢了。徐监军又在户部支出上做文章。”
他竟主动提及了朝中政敌。喻简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冬狩在即,”赵奕川继续道,语气平淡,“陛下有意让我随行。”
冬狩……
那是皇家与重臣齐聚的场合,也是各方势力较量的舞台。
“将军……”喻简迟疑了一下,“要小心。”
赵奕川看向她,目光深邃:“你担心?”
喻简坦然回视:“京中局势,波谲云诡。将军身处风口,民女……自然忧心。”
她没有刻意掩饰那份担忧,也没有过度渲染。赵奕川看着她清澈眼底那抹真实的关切,眸色微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翻开了手中的兵书。
喻简也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雪景。天色已暗,雪光映着廊下的灯笼,一片朦胧静谧。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书,一个看雪,中间隔着一局未竟的残棋,一室静谧。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也没有了从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与猜忌。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和谐,仿佛这风雪中的小小一隅,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算计。
【叮。检测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95%。】
系统的提示音在喻简脑海中响起,冰冷依旧,却似乎印证了此刻室内这不同寻常的氛围。
好感度又升了。
是因为什么呢……喻简不敢深想。
良久,赵奕川合上书,站起身。
“夜深了,早些歇息。”他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将军也请早些安歇。”喻简起身相送。
赵奕川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立在桌边,身影纤细,面容沉静。
“炭火若再不足,直接让人去前院取。”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没入廊外的风雪中。
喻简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许久未动。
她能感觉到,静思园的守卫愈发森严,连秋月偶尔去前院领东西,回来时神色都带着谨慎。
冬狩在即,朝堂上关于来年开春是否对西南用兵的争论甚嚣尘上,徐监军一党近来异常活跃。
而赵奕川方才那句“弃子争先,另辟蹊径”,还有他提及冬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无不预示着,这场表面的宁静,或许维持不了多久了。
她拢了拢衣襟,关上门,将寒风与隐约的不安,一并关在门外。
棋盘上,黑白双子依旧僵持,而那枚被她摩挲许久的白子,静静地躺在棋盒里,冰凉如玉。
*
这日,赵奕川难得在听竹轩多留了片刻。
两人对坐在暖炕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赵奕川执黑,喻简执白。
他落子凌厉,杀伐果断;她则绵密周旋,步步为营,棋风迥异,一时竟胶着不下。
窗外又飘起细雪,天色阴沉。
赵奕川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落在喻简低垂的侧脸上。
她正凝神看着棋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唇线微抿。
暖黄的光晕勾勒着她柔和的脸部轮廓,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伪装,显得异常沉静而真实。
他心头微动,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触感,极轻地划过心湖。
“三日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冬狩。”
喻简抬眸,看向他。
“陛下钦点,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随行。”赵奕川放下棋子,目光与她对上,“你,随我同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冬狩不仅是皇家盛典,更是权力与关系的展现场所。带她去,意味着将她正式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推向更公开的场合,接受更广泛的审视。
喻简指尖的白子微微一顿,随即平稳地落在棋盘上。
“是。”
她应道,没有多余的情绪。
既然前路已绑在一起,那么站到明处,或许比一直隐藏在暗处,更有转圜的余地。
赵奕川看着她平静接受的模样,眸色深了深。
他忽然倾身向前,越过矮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微糕屑。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喻简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只是抬眼看他。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冬猎场不比府中,”他收回手,语气平淡,眼神却专注,“跟紧我,别乱走。”
“嗯。”喻简轻声应下。
短暂的碰触,简单的叮嘱,却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
三日后,皇家猎场。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积雪覆盖的莽莽山林,被皇家仪仗和贵族们的喧嚣装点得热闹非凡,却又在繁华表象下,透着一股肃杀与凛冽。
喻简穿着赵奕川命人新制的银狐毛滚边藕荷色骑装,外罩同色斗篷,头发梳成利落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短簪,既不失礼,又便于行动。
她跟在赵奕川身侧,随着众臣及家眷向高台上的帝后行礼。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而来,有探究,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来自高台之上、安阳长公主那温和却深不可测的注视。
赵奕川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将她隐隐护在身侧,面对各方视线,他神色冷峻,目不斜视,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无形中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直接的打扰。
狩猎开始,号角长鸣。
赵奕川作为武将,自然要领队入林。
他将喻简安置在皇室女眷休息的华丽暖帐附近,留下了两名亲卫。
“在此等候,莫要远离。”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回头看了她一眼。
喻简站在帐前,对他点了点头。
赵奕川策马,汇入奔腾的马队,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喻简没有立刻进帐。她站在一处背风的高地,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林。
寒风凛冽,吹动她的斗篷和额发。猎场喧嚣,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秋月,也不是侍卫。
喻简心中一凛,缓缓转身。
来人是一个面生的宫女,穿着普通宫装,低眉顺眼,手中捧着一个手炉。
“简娘子,长公主殿下怕娘子在此久候受寒,特命奴婢送来手炉。”
喻简目光落在那个手炉上,样式普通,与寿宴上那个截然不同。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微微屈膝:
“多谢殿下厚爱,民女不敢当。”她示意秋月上前接过。
宫女将手炉交给秋月,并未多言,福了一礼便退下了。
秋月将手炉递给喻简。
入手温热。喻简指尖细细摩挲着手炉光滑的表面,眼神微凝。长公主……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她正思忖着,忽然,猎场深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原本有序的狩猎队伍似乎出现了混乱,隐约有惊叫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怎么回事?”暖帐那边也有人察觉,纷纷探出头张望。
喻简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她极目远眺,试图在纷乱的人马中寻找那个玄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名赵奕川麾下的亲卫快马加鞭从林中冲出,直奔御前方向,神色焦急,似乎在高声禀报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惊马”、“遇袭”、“赵将军”等零碎词语,还是随风飘了过来。
喻简脸色骤变,握着手炉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尖泛白。
赵奕川……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