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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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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
“赵将军……惊马……出事了!”
喻简脸色骤变,握着手炉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尖泛白。
赵奕川……出事了?
她几乎要立刻冲过去问个明白,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她现在是一个柔弱、依赖赵奕川的女子,此刻应该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但绝不能失态妄动。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紧紧盯着御前方向,眼中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与担忧——这倒不全是伪装。
很快,消息得到了确认。
赵奕川在追逐一头猛虎时,坐骑突然受惊失控,冲入了密林深处一处险峻陡坡,目前下落不明,疑似遭遇伏击!
圣上震怒,已命御林军精锐并赵奕川麾下亲兵立刻入林搜寻救援。
暖帐附近一片哗然。
女眷们议论纷纷,投向喻简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怜悯,甚至有幸灾乐祸。
喻简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惊马?遇袭?
在这皇家猎场,众目睽睽之下?
她的手心冰凉一片,连那个温热的手炉都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她紧紧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目光却死死锁住那片幽深莫测的密林。
赵奕川……
她想起他临行前回头那一眼,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书房里……两人心意相通。
难道他就要先折在这猎场的阴谋里了吗?
不,不会。
喻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转头,对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秋月低声道:“去问问,将军的亲卫队长何在?”
她需要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救援的进展,也需要……判断这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针对赵奕川的、精心策划的杀局。
风雪似乎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猎场的喧嚣与骚动,掩盖了无数暗地里的心思与算计。
而喻简站在风雪中,望着那吞噬了赵奕川的茫茫山林,一颗心,沉沉下坠,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冷深处,悄然攥紧。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风雪愈发猖狂,天地苍茫,将猎场的一切喧嚣与痕迹都裹挟进一片混沌的纯白。
御帐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压垮空气。
“报——!”
又一名御林军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东南方向陡坡下发现将军战马尸骸,确系坠崖毙命!附近雪地有大量凌乱痕迹与……零星血迹,但都被新雪覆盖大半,无法分辨去向!未发现将军踪迹!”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下首,兵部尚书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的徐监军:“徐公公,您看这……”
徐监军一身绛紫蟒袍,面白无须,此刻神色倒也凝重,闻言叹了口气,嗓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唉,赵将军国之栋梁,怎会出此意外?这猎场守卫森严,竟有惊马失足之事……莫非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另一位与赵奕川交好的武将忍不住反驳:“徐公公,那打斗拖拽的痕迹又作何解释?分明是有人……”
“王将军,”徐监军淡淡打断他,眼皮微抬,“此刻最要紧的是找到赵将军。陛下已派了最精锐的御林军和赵将军亲卫入林,想必很快会有消息。无凭无据,妄加猜测,恐扰圣心,也乱军心啊。”
那王将军被他噎住,脸色涨红,却不好再说什么。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安阳长公主身上:“皇姐,你怎么看?”
安阳长公主一身深青色宫装,外罩白狐裘,立在风雪中依旧雍容沉静。
她微微欠身:“陛下,当务之急,确是全力搜寻赵将军。活要见人,死……”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也要见尸。至于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待找到人,或找到更多证据,自有分晓。”
皇帝点了点头,挥挥手:“再加派两队人手,扩大搜索范围!生要见人!”
“遵旨!”
命令层层传下,更多的火把和马蹄声冲入风雪弥漫的密林。
女眷聚集的暖帐附近,低语声嗡嗡不绝。
“啧啧,真是没想到,赵将军那般人物……”
“说是惊马,我看悬,怕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嘘!小声些!没见徐公公和长公主都在那边吗?”
“那个简娘子……瞧着倒是可怜,脸白得跟雪似的。”
“可怜什么?谁知道她是不是个煞星,克……”
议论声在接触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喻简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她站在风雪边缘,离人群不远不近,银狐斗篷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缓缓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贵女。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泪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凉,冻得人心头发毛。
贵女们悻悻地移开视线,或低头整理衣袖,或装作欣赏雪景。
喻简重新转过身,面向那片吞噬了赵奕川的山林。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却恍若未觉。
秋月红着眼眶,小声啜泣着,想替她拉上兜帽:“娘子,风大,您……”
喻简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山林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层风雪和密林,看到那个人的所在。
掌心传来的刺痛越发清晰。
赵奕川,你在哪里?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不。他不会死。
那个男人,绝不会轻易折在这种地方。
她睁开眼,眼底的冰层下,悄然燃起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风雪更急了。
突然,一名浑身是雪、脸上带着新鲜刮痕的赵奕川亲卫,跌跌撞撞地从林中冲出,几乎是扑倒在御前,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报——!!陛下!找到将军了!在断魂崖下的山谷!将军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活着”两个字,瞬间击散了御帐前凝固的空气。
皇帝霍然起身:“当真?!”
“千真万确!”那亲卫脸上血迹混着雪水泥泞,眼中却迸发出狂喜的光,“断魂崖下有一处隐蔽的浅山洞,将军坠马时似乎用内力护住了要害,又被崖壁树枝阻了阻,落入了谷底积雪中!我们找到时,将军昏迷不醒,身上多处骨折,失血不少,但……气息尚存!”
“好!好!速将赵将军抬回救治!传太医!用朕的御辇!”皇帝一连串命令下去,紧绷的脸色终于稍霁。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庆幸、以及各种复杂的意味。
王将军等人面露狂喜,徐监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
安阳长公主轻轻舒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喻简的方向。
喻简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被秋月死死扶住。
耳畔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活着”两个字在脑中轰鸣。
那攥紧的心脏,骤然松开,却又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填满。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眶里瞬间涌上的湿热滚落。
还活着……就好。
御林军和赵府亲卫很快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将昏迷不醒的赵奕川从密林中抬了出来。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早已破损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又冻硬的里衣,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却真切地昭示着生命的顽强。
太医立刻围了上去,就地紧急处理伤口,固定断骨。皇帝亲自上前查看,眉头紧锁。
喻简被拦在人群外围,只能远远看着。
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看着他被小心地挪上铺了厚厚锦褥的御辇,看着他被太医和亲卫严密护送着,朝着猎场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简娘子,”一名赵奕川的心腹亲卫队长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将军重伤,需立刻送回京城将军府救治。陛下已准允。请娘子随属下一同回府。”
喻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有劳。”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喻简独自坐在车内,听着车外呼啸的风雪和急促的马蹄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赵奕川被抬出来时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还有陡坡旁那些凌乱打斗和拖拽的痕迹。
什么惊马,什么失足……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目标就是赵奕川。
只是他命大,或者说,实力和运气都足够强悍,才在绝境中挣得了一线生机。
是徐监军?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对赵奕川或他追查的巫傩遗秘忌惮不已的势力?甚至……有没有可能,与那影符和十六字传言的幕后之人有关?
喻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这京城,这看似繁华尊贵的权力中心,其下的水,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黑暗,也更加血腥残酷。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终于回到了静思园。此时的静思园早已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赵奕川被直接抬入了防卫最严密的正院暖阁,太医署最好的几位太医已被紧急召来,连同赵奕川私下用惯的军医,齐聚一堂,忙碌不休。
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喻简被安置在暖阁隔壁的厢房。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便、也没有资格进入那个核心救治的场所。她只能在这里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风雪敲打着窗棂,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厢房里炭火很足,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脚冰凉。
秋月试着给她端来热茶和点心,她摇了摇头,一口也吃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那边的动静似乎小了些。
门帘被掀起,赵奕川那位心腹亲卫队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了些微光亮。
他走到喻简面前,拱手低声道:“简娘子,太医和军医方才会诊完毕。
将军伤势极重,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和右腿骨折,脏腑有震伤,失血过多,且肩背处有淬毒暗器留下的伤口,毒性虽未及心脉,但也需时日拔除。
如今已用了药,性命暂时无忧,但……需静养至少数月,且能否恢复如初,尚未可知。”
淬毒暗器!
喻简心口一窒,声音有些发干:“将军……何时能醒?”
“用了麻沸散和安神的药,最早也要明日。”亲卫队长道,“将军昏迷前,留有口信给娘子。”
喻简猛地抬眼。
亲卫队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将军说——‘园内,安分。等我。’”
六个字……在这性命垂危、昏迷前夕,他留下的话,不是交代军务,不是追查凶手,而是给她的。
喻简怔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后怕、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明白了。”她低声道。
亲卫队长点点头:“将军重伤期间,静思园内外守卫会加倍。娘子若无要事,还请在听竹轩静养,一应所需,吩咐即可。”
“好。”
亲卫队长离开后,喻简依旧坐在厢房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赵奕川重伤昏迷,生死一线。凶手在暗处虎视眈眈。朝局必然因此动荡。而她,被困在这静思园,前路更加迷茫。
“园内,安分。等我。”
她默念着这六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缠绕上了更深的藤蔓,扎进了更痛的土壤。
许久,喻简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冰冷刺骨。
她望着正院暖阁方向透出的、彻夜不息的灯火,轻声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穿过风雪,传递给那个昏迷中的人:
“我等你。”
“但你也得……活着回来。”
夜色深重,风雪未歇。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