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今天正常吗》花有韵

59、我陪你

　　日子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僵持中滑过。
　　雪一场接着一场，将静思园彻底裹入银装素裹的世界。
　　听竹轩内炭火融融，喻简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读书、习字、偶尔抚琴、做些针线。
　　赵奕川没有再踏足听竹轩，甚至连深夜的探望也停止了。
　　她身体的酸痛渐渐消退，但心底某个地方，却仿佛被凿开了一个口子，灌进了冬日的寒风，带着昨夜残留的、滚烫又冰冷的记忆，反复冲刷。而那十六个字，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在她脑海中回响。
　　【叮。检测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93%。】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某个她临窗看雪的午后响起。
　　喻简握着暖手炉的手指微微收紧。
　　93%了。在
　　那夜之后，好感度不降反升，且幅度不小。
　　危险，但也意味着……可操作的空间变大了。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赵奕川身边的亲卫队长亲自来到听竹轩，传达口信：将军请简娘子去书房一趟。
　　语气恭敬，但不容拒绝。
　　关于承平侯府二小姐和那十六个字的处理结果，以及……他对于那夜之事的最终态度。
　　她换上素雅的衣裙，披上厚实的斗篷，在亲卫队长的引领下，再次踏入了赵奕川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赵奕川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冷冽。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喻简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将军。”喻简屈膝行礼。
　　“坐。”赵奕川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喻简依言坐下，垂眸静待。
　　赵奕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喻简有些疑惑，依言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的，正是英国公府寿宴那日，承平侯府二小姐塞给她的那个暖手炉。
　　只是此刻，暖手炉被精巧地拆解开，露出了内里中空的夹层，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枚极薄的、非金非玉、边缘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金属片。

　　“这是……”
　　“一种西南边陲小国用来传递密信的影符。”赵奕川的声音平静无波，“需要特定的药水和角度，才能显出字迹。那十六个字，就刻在上面。”
　　果然……那传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实有着精心的设计和实物凭据。
　　“承平侯府二小姐，”赵奕川继续道，“半月前随其母去城外观音庵进香，偶遇了一位据说从南方来的游方尼姑，相谈甚欢。那尼姑临别前，托她将此物转交给寿宴上一穿湖水绿衣裙、气质清冷的娘子，并口授了那十六个字。二小姐胆小，虽觉古怪，却不敢声张，便照做了。”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看似巧合、实则精心设计的传递链条。游方尼姑——侯府小姐——暖手炉——她。
　　“那尼姑……”
　　“已经离开京城了。”赵奕川打断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查不到确切踪迹。”
　　线索断了。或者说，被人为地抹干净了。
　　喻简捏着那枚冰凉的影符，指尖微微发颤：“这影符，还有那十六个字……究竟是何意？故人、旧物……”
　　“故人是谁，旧物是何，目前尚无定论。”
　　赵奕川看着她，目光深邃，“但这东西出现在你面前，本身就意味着，有人盯上你了。或者说，盯上了你身上可能存在的、与某些旧事相关的价值。”
　　他的话说得直白而冷酷。

　　“民女……惶恐。”
　　喻简放下影符，脸色有些发白，这倒不全是伪装。
　　这种被无形之手摆布、却连对方目的都不清楚的感觉，确实令人心悸。
　　赵奕川将锦盒盖好，收回抽屉。
　　“此事，我已处置。承平侯府那边，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至于背后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会查。”
　　他给了她一个交代，也表明了态度：他会介入，会追查。这不仅仅是为了她，更可能是因为这背后可能牵扯到巫傩遗秘，或者其他他关心的秘密。

　　“多谢将军。”
　　喻简低声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赵奕川的介入，意味着水会更浑，争斗会更激烈，而她被卷入的程度，只会更深。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有思量的面孔。
　　赵奕川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喻简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喻简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自忍住，只是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沿着那日留下、如今已几乎淡去的红痕边缘，缓缓摩挲。
　　喻简身体一僵，呼吸微滞。
　　“那夜的话，”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喑哑，仿佛砂砾滚过心头，“你还记得多少？”
　　那夜的话……哪一句？
　　喻简睫毛轻颤，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赵奕川的手指移到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幽暗如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她此刻略显苍白的脸。
　　“你说，这万丈深渊，你跳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问我，敢不敢陪你。”
　　喻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戏谑、嘲讽，或是别的什么。但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以及……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我今日叫你过来，”他缓缓道，手指从她的下颌移开，转而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一是告诉你，事情暂时了了。”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半圈在方寸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烛光在他身后，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落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她。
　　“二是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这万丈深渊……”
　　“我陪你一起跳。”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喻简有任何反应，他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那夜的狂暴与掠夺，也不同于寿宴归来那晚的惩罚与试探。这个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郑重的意味。起初是温热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那热度便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他的唇瓣柔软而干燥，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缓缓碾过她的唇，耐心地描摹着形状，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深入。
　　舌尖温柔而坚定地撬开她的齿关，并不急躁，而是细细地探寻、纠缠，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契约。
　　喻简脑中一片空白。那十六个字带来的寒意，这些日子的忐忑与算计，仿佛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与预期截然不同的吻中，被短暂地驱散了。只剩下唇齿间滚烫的触感，和他身上那令人心慌又莫名安定的气息。
　　她被他握着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推开。甚至，在那温柔而坚定的引领下，她生涩地、试探着，给予了微弱的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仿佛点燃了什么。
　　赵奕川的吻陡然加深了几分，力道加重，带上了几分压抑的灼热，但那最初的郑重与温柔并未消失，反而交织成一种更复杂、更令人心悸的缠绵。
　　烛火无声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交织成一幅静谧又暗流涌动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温存的吻才缓缓结束。
　　赵奕川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他的眼神依旧深黯，但其中翻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近乎认命般的深邃。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唇瓣，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蒙与怔忪，喉结滚动了一下。
　　“喻简，”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却异常清晰，“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你的深渊，也是我的。”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珍视的意味。
　　“所以，别想逃。”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也……别怕。”
　　最后一个“怕”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敲在喻简心上。
　　说完，他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近乎旖旎的氛围，如同潮水般褪去，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峻沉肃的将军。
　　“回去吧。”他转身，走回书案后，“近日无事，不必出园。”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却似乎与以往，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
　　喻简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唇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气息，耳边回响着他那句“我陪你一起跳”，心中却一片纷乱如麻。
　　她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个说出近乎誓言般话语、给予温柔长吻的人，只是她的又一次幻觉。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福了一礼，转身，有些恍惚地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的温暖与那令人心乱的气息。
　　廊外，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喻简拢紧了斗篷，一步一步，走在覆雪的小径上。

　　万丈深渊……
　　一起跳么？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似乎，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无尽的黑暗与悬崖。
　　尽管，这代价，是将自己更深地绑缚在他身边，绑缚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