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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君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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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在身后合拢的轻响,如同一个信号,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丝牵连。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被雪光映照得朦胧幽蓝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书架、桌案、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轮廓。
酒意、雪气、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而滚烫的东西,在沉寂的空气里无声发酵。
赵奕川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攻城略地,带着惩罚般的撕咬,也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
喻简的回应起初是生涩而慌乱的,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栗,但很快,那颤栗中滋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指尖用力揪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要嵌进他的骨血,仰起头,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承受并回应着这狂风暴雨。
唇齿纠缠间,是酒液的甜涩,是呼吸的灼烫,是压抑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与怨怼的激烈碰撞。
分不清是谁的喘息更重,谁的心跳更急,在寂静的室内擂鼓般回响。
雪光映照下,她的脸庞一半浸在幽蓝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眼尾绯红,那迷离破碎的眼神,仿佛盛着整个冬夜的寒意与此刻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则像一尊被骤然点燃的冰雕,冷硬轮廓被情欲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切割得棱角分明,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黑,倒映着她此刻惊心动魄的模样。
不知是谁先踉跄了一步,带着彼此撞到了坚硬的书案边缘。卷轴哗啦滑落,笔架倾倒,发出突兀的声响,却无人理会。
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急剧升高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已从她的腰际滑入,隔着单薄的衣衫,烙铁般熨帖着她的脊背,带来一阵阵战栗。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颈后的发根,带着微痛的力道。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赵奕川……”
喻简终于寻得一丝空隙,破碎地溢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黏腻和水汽,不再是恭谨的“将军”,而是直呼其名,像是一种挑衅,又像是一种彻底的交付。
赵奕川动作猛地一顿,幽深的目光锁住她氤氲的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灵魂都吸摄进去。
他拇指重重擦过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喻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喻简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眸子,此刻被水光洗得异常清亮,却又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近乎凄艳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彼此心尖:
“我冷……这里,”她抓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里急促而紊乱的搏动,“还有这里……都冷透了。”
她的指尖冰凉,话语却滚烫。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多少副面孔?多少句是真话?”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与他相触,吐息交融,带着酒香与绝望,“今晚……没有面具,没有真假。”
她的眼睫轻轻扫过他的下颚,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
“只有我,和你。”
“这万丈深渊……我跳了。”
“你……敢不敢陪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主动吻了上去,不再是之前的回应,而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主动的沉沦。
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算计、不甘,都焚毁在这唇齿相接的炽热里。
赵奕川瞳孔骤缩,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随即,更深的暗色席卷了他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是比欲望更浓烈、更危险的东西。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在她这近乎毁灭的邀请中,铮然断裂。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吻变得更加深入而凶狠,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手臂收紧,将她更彻底地禁锢在怀中,带着她旋身,朝着书房内侧那方供他小憩的窄榻而去。
衣袂摩擦声窸窣响起,伴随着沉重而凌乱的呼吸。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却仿佛有烈焰焚原。
窄榻并不宽,两人跌入其中,带起一阵微尘。喻简的后背陷入略显硬实的锦褥,眼前是他放大的、充满侵略性的面容。她不再看,闭上眼,任由感官被这陌生而汹涌的浪潮淹没。
指尖划过衣襟的盘扣,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的吻沿着下颌一路向下,留下灼热的印记,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某种确认的迫切。
衣料剥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更剧烈的战栗。
没有柔情蜜意,没有缱绻低语。只有无声的、近乎搏斗般的纠缠,是占有,是掠夺,是试探,也是两个同样骄傲又同样孤独的灵魂,在绝望的悬崖边,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真实的暖意,哪怕这暖意带着刺痛,哪怕这确认会将彼此刺得鲜血淋漓。
疼。
喻简咬紧了下唇,将细微的呜咽吞回喉咙。不只是身体的疼,更是某种心底壁垒被强行凿开的钝痛。
可他似乎察觉了,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黑暗中,他看向她隐忍的脸,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下一刻,他的吻落在她紧蹙的眉间,出乎意料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安抚。随即,更深的浪潮席卷而来,将两人彻底吞没。
意识浮沉间,喻简仿佛又回到了黑风岭那个幽暗潮湿的山洞,同样的绝境,同样的……只有彼此。只是这一次,没有外敌,没有毒瘴,有的,是更复杂的人心,和更危险的沦陷。
她睁开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片浓黑的最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点相似的、破碎的倒影——属于她的,或许也属于他的。
“赵奕川……”她又一次唤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呼吸灼热而粗重,没有回应,只是用更紧密的拥抱,和近乎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作为回答。
风雪敲打着窗棂。
在这方与世隔绝的昏暗天地里,理智焚毁,伪装剥落,只剩下最赤裸的纠缠与确认。
我与君……共沉沦。
不知是谁先低叹出声,淹没在交错的喘息与心跳里。
窗外,雪渐渐大了,一层层覆盖了庭院,也仿佛要掩埋掉这一室惊心动魄的荒唐与真实。
长夜未尽。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
意识在温暖而滞涩的水底,缓慢地浮沉。
喻简感受到宿醉后的钝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发紧。
紧接着,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陌生的酸痛感,尤其是腰间和某些难以启齿的地方,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睁开眼。
空气里有淡雅的墨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以及……一种事后的、暧昧未散的暖腻。
身下是并不算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的被子沉甸甸的,带着熟悉的、属于赵奕川的味道。
她躺在书房内侧的窄榻上,身上穿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宽大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冰凉顺滑地贴在皮肤上。衣物被妥帖地穿着,甚至连领口的系带都仔细地系好了。
昨夜最后的记忆,是狂风暴雨般的纠缠,是近乎窒息的灼热与疼痛,是意识涣散前,他抵着她额头时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出的、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碎模样。
然后,便是彻底沉入黑暗。
现在,天亮了。
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窄榻上方深色的帷帐顶。
视线侧移,透过半开的床帷缝隙,能看到书房内已经大亮。雪光透过窗纸,映得室内一片清冷的白。
书案被简单地整理过,倾倒的笔架和卷轴不见了,地面上也干净整洁,仿佛昨夜那场足以焚毁理智的荒唐,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除了身体清晰的酸痛,和这身不属于她的衣物。
喻简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腰间一阵酸软,让她低低吸了口气。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听不出情绪。
喻简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赵奕川坐在靠窗的圈椅里,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依旧是那副冷峻沉肃的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户透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却化不开他眉眼间的深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昨夜那个失控掠夺、滚烫如火的男人,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另一个幻影。
可喻简知道不是。那平静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难测的暗流。
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有些费力地坐起身,靠在窄榻的床头。
宽大的中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锁骨处一点淡淡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她抬手,默不作声地将衣领拢好,指尖冰凉。
“将军。”她开口,声音果然沙哑得厉害,带着初醒的干涩。
赵奕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举动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违和的体贴。
喻简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什么时辰了?”她问,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雪光上。
“已过辰时。”
赵奕川答道,依旧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视线扫过她苍白疲惫的脸,微肿的眼睑,以及那被水滋润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可有不妥?”
不妥?喻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只是……有些乏力。”
赵奕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黏稠的静谧。
昨夜疯狂的痕迹被白昼的光亮悄然掩盖,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昨夜……”赵奕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你醉了。”
是陈述,也是某种界定。将昨夜的一切,归咎于酒精和失控。
喻简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仿佛一潭望不到底的寒水。
她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后悔?厌恶?抑或是……别的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静无波的墨色。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真的,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是,”她顺着他的话,声音低柔而顺从,带着事后的虚弱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民女……酒后失态,冒犯将军了。”
仿佛昨夜主动扑进他怀里,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的人,不是她。
赵奕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逆来顺受、将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的模样,与昨夜那个眼神燃烧、主动邀他坠入深渊的女子,判若两人。
又是这样。清醒之后,便立刻戴回面具,缩回壳里。
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隐隐升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既是醉了,便好生歇着。”他语气平淡,“我已让人去听竹轩取你的衣物。稍后,会有人送醒酒汤和早膳过来。”
“多谢将军。”喻简低声应道。
赵奕川又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今日不必出听竹轩。外面雪大,好生将养。”
这是……变相的禁足?还是出于某种她不愿深究的“体贴”?
“是。”喻简依旧应得顺从。
赵奕川没再说什么,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将军。”喻简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喻简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嵌入掌心,声音却平稳而清晰:“昨夜……英国公府寿宴上,承平侯府的二小姐,给了民女一个暖手炉。”
赵奕川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喻简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她说……‘故人无羌,旧物仍存,静待时机,勿念勿寻。’”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十六个字,然后静静地看着他,“民女不知此话何意,心中惶恐。特此……禀报将军。”
赵奕川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紧紧攫住她,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分辨她话中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承平侯府……二小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可确定?”
“是。”喻简点头,“席间坐在角落,不甚言语的那位。”
赵奕川眸色深不见底,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喻简听到此话时的具体反应,也没有解释任何可能的意思,只是道,“此话,忘掉。任何人问起,都只说收了暖炉,寒暄两句。”
“民女明白。”喻简应下。
赵奕川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好好休息。”
他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喻简一个人,坐在窄榻上,手里捧着已经半温的水杯。
阳光透过窗纸,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身体的酸痛依旧清晰,昨夜疯狂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混合着那十六个字带来的寒意,还有赵奕川方才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她慢慢喝完了杯中的水,将杯子放在一旁。
她拉高身上那件属于他的中衣,将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衣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眼底最后一丝迷蒙与脆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清醒。
路,还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