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骑士职业守则》竹取飞翔

62、萨斯托没有救赎（上）

　　篝火的光在洛伦佐脸上跳跃，把他的兴奋映得一览无余。

　　他捧着那本古旧的册子，像捧着一件圣遗物。“你真的想听吗？”他怯怯地期待，“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说这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帮我在学院里晋升……”

　　“讲吧。”她说，“我睡不着。”

　　他翻开书，指尖在泛黄的书页间捻动。
　　“那……我讲一个疑似有关战争之神的，和目前教廷主流认为的形象很不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这是个瑞拉赫境内的维克伯格冰川末尾段，东部山民之中的传说。
　　据说很久以前，有两兄弟。哥哥是个猎户，弟弟是个木匠。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封住了山路。哥哥被困山中回不来，弟弟在家里等啊等，等了一个月，雪还没停。他等急了，他拿起斧头，砍了家里的门，用门板做了一副雪橇。
　　他拖着雪橇进山去找哥哥。雪很深，风很大，他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哥哥。哥哥已经死了，冻成了冰。
　　他把哥哥的尸体放在雪橇上，拖着往回走。走了两天，他累得走不动了，就在雪地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家里。雪橇不见了，哥哥的尸体也不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哥哥的衣服，戴着哥哥的帽子。
　　那个人说：弟弟，我回来了。
　　弟弟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脸是他哥哥的脸，声音是他哥哥的声音，但他就是知道，那不是他哥哥。他问：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我是你砍掉的那扇门。”

　　洛伦佐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期待地看着迪特琳德的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德谟斯笑得震天响。

　　迪特琳德揉了揉太阳穴。“……挺有意思的。”

　　“你真的觉得有意思？”

　　“嗯。”
　　这并非客套，如果有读书的余裕，这样新鲜的故事书她一定熬夜也要看完。

　　“那……你还记不记得，一年不到之前，布勒文伯爵家兄妹的成年礼？”

　　迪特琳德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布勒文这个词。

　　“那时候我也在……那时候我们以为两国之间的和平会持续到永远。我在皇家学院的恩师和布勒文领的学士是旧识，稀里糊涂跟着去了，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这种书呆子。大家都在谈那些重要的事，谈联姻，谈领地的经济和政治……我没有兴趣，就躲在角落里翻这本书。”

　　他凝视着迪特琳德，眼中闪烁着篝火的残影。

　　“然后你走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语无伦次，像刚才那样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我以为你这样的小姐会觉得无聊走开，或者像其他人一样投来困惑而鄙夷的眼神。但你没有。你静静地听着我的话，然后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说：这个研究领域很有意思，值得做下去。如果有人嘲笑你，那是他们不懂欣赏。”

　　迪特琳德沉默着。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成年礼上太多人来来往往，太多人和她说过话、跳过舞。她怎么可能记住每一个？

　　洛伦佐幽幽道：“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对我来说……”
　　他把书紧紧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举世无双的宝物。
　　“那是我求学这十几年来，唯一一次被人说值得。”

　　“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我从不会说违心的话。”

　　“……”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溅，很快熄灭在夜色里。
　　马尔科在囚车的阴影里翻了个身，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你真的不考虑吗？”他轻声道，只有他们两人和一位神明听得见，“让我帮你离开这里……你可以留在瑞拉赫，去南方，或者更远的地方……法尔帝亚撑不了多久的，你回去也只是送死。”

　　迪特琳德第一次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回以利剑般沉着而闪烁着愤怒的目光。

　　“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是法尔帝亚人。”迪特琳德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父亲在布勒文领守城，我的同胞在战场上流血。你却劝我远走高飞？”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洛伦佐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宛若一条搁浅的鱼。
　　“那……”他艰难地开口，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泡泡，“那我跟你一起走？”

　　迪特琳德愣住。“你说什么？”

　　“我可以……我可以离开瑞拉赫。”洛伦佐攥紧衣角，头几乎低到衣领里去，“我不在乎这场战争，不在乎皇女还是皇子赢，不在乎提耶利家能捞到什么好处。我只想研究我喜欢的东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提耶利先生。”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冷酷得像一刀斩在坚石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你已经不再是提耶利家的少爷，你是瑞拉赫皇家学院的学者，更是一个军人！就像我也不是宴会上那个布勒文家的小姐！你要是还想保留一些我心中对你残留的好形象，就闭上嘴，拿着你的书走开！”

　　洛伦佐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更不敢逼视迪特琳德。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依旧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晚安……琳小姐。”
　　他走回他应该在的位置，背对这边，肩膀微微耸起，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

　　【哎呀呀~】德谟斯拖长了声音，啧啧感叹。【多么好的机会。】

　　除了能够明说的理由之外，迪特琳德还有一层无法诉诸于人的理由。
　　既然决定了要带马尔科一起离开，她就不能在这时候抛下他独自逃跑。哪怕她跟他合不来，哪怕他曾经是敌人、现在或许将来依然是。骑士宁死也不会违背一旦允诺的誓言。

　　平心而论，在迪特琳德的心底，对于马尔科屠杀了门德斯家的罪行，她的抵触并不如艾比那样剧烈。毕竟在那幻境中，她自己都忍不住捅了戈迪耶。如果站在马尔科的立场上，她不敢说自己不会做出相同的事来。
　　但又因为他是个魔导书适格者，又是教廷授权的正经神父，杀的又是贵族，桩桩件件，反而让他的罪行难以得到公正的裁决。

　　他的罪孽，在这世上恐怕只有诸神能够审判。
　　怀有难以尺量的罪孽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个。

　　第二天一早，队伍拔营启程。

　　洛伦佐没有再靠近囚车。他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偶尔回头看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继续盯着脚下的路。

　　艾比骑着马从队伍前面绕过来，在囚车边勒住了缰绳。她瞟了一眼洛伦佐的背影，又低头看着囚车里的迪特琳德。

　　“他昨晚和你说什么了？”

　　迪特琳德靠在车栏上：“他讲了个故事。”

　　“故事？”

　　“关于战神维克伯格的故事。一个山民传说的版本。”

　　艾比狐疑地盯着她，哼了一声，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抵达萨斯托领之前，你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是，诺斯顿大人。”

　　艾比走远了。囚车继续吱呀吱呀地往前，碾过碎石，碾过枯枝，碾过不知道是什么的、发出轻微碎裂声的东西。

　　马尔科在旁边幽幽地开口：“那位小提耶利先生，怕是伤心了。”

　　迪特琳德谨遵艾比的命令，微笑着给了他一脚，把他踹翻了个面。

　　从这以后，艾比大大加快了行军的速度，日夜兼程，只有遇到村庄才稍作休息，把原本五日的路程压缩到了三日，终于抵达了萨斯托领的中心市镇，四拱镇，几乎就在派恩河大桥南端的不远处，骑马只需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桥边，离迪特琳德朝思暮想的故土也不过百余里之遥，然而这一条大河，却成为阻断她与至亲好友的天堑。

　　一进四拱镇，街上那萧索的气氛便扑面而来，只有少许供应刚需的店铺低调地开着门，街上没有车水马龙和各式摊贩、艺人，行人神色匆匆，像是在赶路似的。迪特琳德原本听说这里是不输给法尔帝亚王城的商业型市镇，如今看来却是大不如前。

　　城池西面的高丘是萨斯托公爵的堡垒，挂着“边境联盟”的纹章——茶色底，白色图案，四支长矛拱卫着一座桥头堡——在微风中轻轻地飘扬着。
　　东边则是教堂，高耸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石色，像一根插进土里的骨头。马尔科一看到它就露出吃了苍蝇似的的表情。

　　城堡脚下已经乌泱泱地站了一些前来恭候迎接的大人物，为首的是萨斯托公爵、里弗尔男爵和分教会的主教，里弗尔虽有爵位，却无领地，因其是萨斯托家族世代的家臣，算是边境联盟中较为特殊的一支。

　　这些人迪特琳德自是不识，都是马尔科悄悄告诉她的，毕竟他曾经侍奉的门德斯家的上级领主就是萨斯托公爵，教廷也要求领内的神职人员定期向教区主教述职汇报，进行研修活动，马尔科对此十分厌烦，经常借口有事推脱。

　　“要不是因为我那本可爱的小破书，主教大人恨不得立刻就把我逐出教会、然后吊死在绞刑架上吧。”他评价道。

　　在队伍后方的迪特琳德等人听不见艾比和他们寒暄了些什么，只看到他们脸上堆起了极尽谄媚的笑容，不知是看诺斯顿还是亚历桑德的面子，亦或两者兼有。而艾比始终不动声色，应对自如，迪特琳德猜测她不会想在这里停留过久。

　　果然，一个学者来向仆役们和两位囚犯传话。“艾比小姐吩咐了，我们只在萨斯托领停留一个晚上，萨斯托大人会招待诸位。”

　　“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暖和住处了。”仆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还有一顿丰盛大餐，或许还能去澡堂洗个澡。天知道我被那些森林里的飞虫咬了多少下。”

　　有些仆役是各学者或贵族的侍从，有些则是临时受雇的，后者大多在这个镇子便结算工钱了，当然想要继续效劳也未尝不可，但大多数干这种力气活的人不想继续和危险的魔法扯上关系，更不想把命搭上。

　　艾比支付了他们丰厚的酬劳和封口费，让学者们去城堡里休息，自己则向囚车走来，主教跟在她身边，他在看到马尔科时也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