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共犯 ...
-
迪特琳德就这么亲眼看着马尔科神父是如何舌灿莲花,从舍弃伴随自己十余载的遗迹石开始,和那位即将结婚的仆役从他的故乡和家人聊到防范强盗和蛮横贵族的技巧,不出半日便把那年轻人忽悠得无话不谈,浑然忘了他是个眼睛不眨就能灭人满门的重犯。
再到傍晚,他已经和一半仆从都说上了话。扎营分晚饭时,与昨日的冷落境况截然不同,不仅有人热心仔细地给他喂饭,甚至还想去请求心肠软的学者给他换成和迪特琳德一样的手铐脚镣。
“别去了,我不值得你们为我做到那个地步。”他摇摇头。
“这怎么行呢?说实话……门德斯家死有余辜,就连诺斯顿大人都承认。如果我们的家乡发生了这种事,比起只有嘴上功夫的贵族,我们更希望遇到像您这样的神父……”
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我们当时只是在小教堂承蒙关照,睡了一觉而已。”
“我到现在都还是稀里糊涂的,您怎么就成杀人犯了呢?”
“对啊,难道不是那个劫持克兰特先生的人最可恶吗?”
马尔科十分惊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评价。
不过,他确实未曾将仆役们一同关入幻之书缔造的幻境里,他们只是从学者们的描述中听说了马尔科的罪行,并未亲眼见过那座鬼气森森的城镇。
比起离奇得宛若天方夜谭的故事,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神父才是他们更愿意相信的真实。
“哦?这种话可千万别让你们的诺斯顿大人听见了。”
在篝火温暖摇曳的光晕中,马尔科神父没有嘲讽仆役们的天真盲信,反而泛起了与以往任何一种笑容不同的、平静而温柔的微笑。
“有不少强盗团的踩点人会伪装成像我这样的修士或旅人,到村子里来借宿讨吃,你们可千万不能上当啊,就算要收留,也得至少留两个人彻夜看守。”他谆谆告诫。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等到大多数人散去或躺下休息了,迪特琳德才幽幽地开口。
“什么话,世上恐怕没有比我的行为动机更单纯的人了。”他无辜道,“和贵族作对、并且从所有贵族的魔爪手下保护民众,这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兴趣和职责所在了。”
“包括艾比——也包括我?”
“没错。”他答应得分外干脆。
“这话可千万别让我们的诺斯顿大人听见了。”迪特琳德微笑,随即好奇道,“你不是还想让我带你一块逃跑吗?难道不该对我说些好话?”
“我观察您的时间可比您观察我要久得多,您是位铁石心肠的爵——小姐,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甜言蜜语,对您都不起作用。都说人以群分,我猜您和诺斯顿大人一样,更欣赏率直坦诚的家伙。”他叹了口气,要是能活动自如的话,恐怕还要再无可奈何地耸肩抬手。
“就算没有幻之书,我也要把自己的信条贯彻到底。如果继续在瑞拉赫到处辗转,以魔导书适格者和通缉犯的身份,我最终能走的路也只剩下强盗。”
他本就低沉的声音又压下去几分,“……我已决心把这养育我的土地暂且抛下,去往北方或者更遥远的大陆彼端。正如您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这可不是结伴旅行那么简单。”
再怎么说,两个人逃脱被发现的概率比一个人大得多,被背叛的概率也大得多,任由一个恨着贵族的人跟在自己身边,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看出迪特琳德还有芥蒂,马尔科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当然不是怀疑您的能力,只不过这个计划可以帮我们增添一些成功的概率。”
说到计划……自从有了新的纽扣剑鞘之后,迪特琳德就没考虑过要怎么智取了,她唯一的计划就是在萨斯托领的牢房里大力出奇迹。
她心中为自己变得简单粗暴的脑回路惭愧了一瞬,有些任性地将责任擅自推给维克伯格,觉得祂是不是太骄纵她了。
尽管如此,她也不是对马尔科的提议毫无兴趣,只是听听他怎么说,倒也无妨。
她像之前那样俯身下来,侧耳靠近他的唇边。
……
“不可能。”她听完之后立刻否定。
“别急着否定嘛。”
【别急着否定嘛~】
冷不丁响起异口同声的回答,她吓了一跳,差点表露在脸上,幸亏及时控制住。
【我倒觉得是个挺有趣大胆的想法呢~好,我就来帮帮你们吧!】
啪地一声,不知从哪传来清脆的响指。
“琳小姐,您在打响指吗?”马尔科一脸古怪,“之前也是,莫名其妙就听见陌生的笑声。”他的神情变了一变,“我听维托里奥说,您是受战神维克伯格赐福的骑士,该不会……能听到神谕吧?”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太过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恭喜你,答对了~!】
迪特琳德:“……”
马尔科:“…………”
迪特琳德:“………………”
“琳小姐,您会腹语术吗?”
“呃啊……”她忍不住原地抱头呻吟。
德谟斯的作风是很随心所欲,但竟然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那现在这个语气轻佻的、听不出男女老少的……”
迪特琳德捂住脸,感觉非常丢人。
“维克伯格的侧面之一,自称‘恐惧之门’的维克伯格·德谟斯……”
“您的脑袋里居然一直都住着这样的家伙,还真是不容易啊。”马尔科神情复杂。
“我才想说,你居然对这种事一点都不吃惊?”
他的反应让迪特琳德的心情也很复杂。
“您忘了吗?我见过比这疯狂得多的幻觉啊。”他歪了歪头,“有件事我倒是有些在意,为什么我突然能听见——不,为什么德谟斯突然让我能听见了呢?”
“因为他说他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迪特琳德也镜像一般,盘腿坐着歪了歪头,“还有我猜另一个原因在幻之书,它是德谟斯的造物,你又曾是它的主人,或许你们之间有什么可以建立连接的残余感应。”
教廷里那么多虔诚的主教倾尽一生也无法捕捉到神明的只言片语,而他这种对诸神嗤之以鼻的亵渎者,却能亲耳聆听神明的声音,想来实在有些讽刺。
“就算祂往我脑子里灌声音,也不会让我对诸神感恩戴德的。”
【我又不是扎莉德,那有什么乐趣?真要说的话,我只喜欢人类被击溃的样子。】
马尔科无声地望向迪特琳德,她点点头,表示“祂就这德性”。
不管怎么说,被德谟斯这么一搅和,她似乎必须得带上这个拖油瓶跑路了,谁知道德谟斯会不会在中间传什么不必要的消息。她郁闷地躺在破席上翻了个身。
【你吃醋啦?噢,这句话他听不见。】
她为什么要吃醋?德谟斯想和谁讲话就和谁讲,她对此只有一种“只有自己一个病人的修道院突然来了个病友”的感觉。
但是……
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心里不太是滋味。
之前祂张口闭口都是“我的命定之人”、“请将信赖交托与我”,现在又随随便便让第三者听见声音,是谁不好,还偏偏是马尔科神父。
所幸祂不会读心,也可能是恪守住了不窥探他人隐私的做神底线。
【我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神明,嘻嘻……】
德谟斯窃笑道。
迪特琳德回想起梦中所见的、那镜湖王冠上盘踞的冰之巨龙,在敬畏逐渐褪去的当下,那副姿态是压倒一切的、非人般的威严与美丽,是当之无愧的神明。
迪特琳德对此心向往之,连带着对维克伯格的好感又增添几分。
不过要说德谟斯……祂的实体形态是什么样子?该不会真的是一道门吧?
“琳小姐,你还没睡着吗?”
她抬头望去,正在守夜的学者向她走了过来。
没记错的话,他是洛伦佐·提耶利,也是之前给她上铐很松的那位学者,告死之书预言他将死于带翼流星。
作为瑞拉赫最为显赫的贵族之一,皇子一派的提耶利家也给军队出资不少,听说提耶利公爵的儿子阿雷因·提耶利很受阿尔伯特皇子赏识,担任他左膀右臂的侍从,也是这次战争中瑞拉赫军的主将之一。
洛伦佐虽然冠着提耶利的姓氏,但他是旁系的成员,并且很早就被送往皇家学院,被家族当做辅佐型的学者、而非继承人培养,他家里不满此等待遇,悄悄投靠了亚历桑德皇女一派。
说回他本人,迪特琳德虽然与他交集不多,但很能从这位同龄人这里感受到许多贵族子女共有的烦恼,或者说特质。
他醉心研究魔法与学术,但家里却希望他凭借这份天赋在皇女派中站稳脚跟,博取地位,从这方面出发,他对待这场战争的态度十分消极。
然而战争是个可以正大光明探索拓宽魔法边界的机会,他早已不满足于用野猪或毛熊实验,从这角度来说,他无法抗拒这个机会。他的态度其实也是这支术士队中大部分人的态度。
除此之外,他似乎对迪特琳德抱有某种好意,从门德斯领事件之前就有端倪了,事件之后更加明显。鉴于艾比明令禁止所有队员与迪特琳德和马尔科有非必要交流,他一直苦于找不到搭话的机会。
此时夜深人静,又有看守的名义,他看迪特琳德还未入睡,便抱着书,大着胆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昨晚做了噩梦吧?囚车上休息也休息不好。你一个女孩子,肯定很难熬吧……”
“……我还好。”
“等到了萨斯托领,艾比小姐大概会把你们交给当地教会,我会向当地的主教说明情况,证明你是清白的,让他放你走。”
“您这么做,就是公然违抗身为队长的艾比小姐哦?而且我觉得主教应该会更听她的。”
洛伦佐微微涨红了脸:“她、她有时候是比较固执……但也不能颠倒黑白!实在不行,我就说我想让你当我的侍女……”
这支军队真的太纪律堪忧了,就连敌方的迪特琳德都忍不住为他们担心。
“请您放心,清者自清,我相信主教不会冤枉我的。若是有需要,我会毫不吝惜地请求您的帮助。”
“哦、哦……你有主意就好。”
“您在看什么书呢?”
迪特琳德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如果是魔导书,洛伦佐是不会泄露什么的,但他像是突然来劲,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双眼闪闪发亮。
“这个呀,是我从小到大都非常喜欢、看了足足三十三遍的绝版古书哦!上面记载了很多关于远古遗迹诸神的有趣的奇闻轶事呢,实不相瞒,我的第二兴趣就是通过民间传说研究不同时代的民俗流变和诸神形象,不管是故事内容还是措辞方式都能看出宗教历史的变迁,只不过这个领域的研究过于小众,也没什么实用价值,整个学院加上我也只有三个人罢了……”
【嚯嚯,那么,有没有我德谟斯的光辉……黑暗事迹呢?琳,快让他讲一个来听听。长夜漫漫,听一两个残忍又无聊的故事是最助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