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骑士职业守则》竹取飞翔

58、凡人谑笑（下）

　　迪特琳德按着昏沉的脑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率先去搜寻马尔科神父的身影，很快便在门边找到了他。

　　他瘫坐在地上，勉力倚着门框，脸色白里发紫，胸前染成一片黑色，望向迪特琳德的眼神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究竟是什么人……”

　　“唔……”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艾比，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牢牢盯着马尔科和迪特琳德，平举右臂，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手里就凭空出现了一本装帧精美华丽的火红书册。

　　炉火的光晕在她清澈的碧眼中摇曳，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似乎有股逐渐升腾的气流在她周身涌动，教堂里的温度慢慢地升高。

　　“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把你们一起烧成灰！！”
　　她竭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地吩咐逐渐醒来的其他人。
　　“……把他们两个都绑起来。”

　　“哎？琳、琳小姐也要绑吗？”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了！还是我的命令不管用？”

　　“是、是……！”

　　迪特琳德也按着马尔科神父，不让他有机可乘。他嘲讽道：“你马上就沦落到和我一个待遇了，还帮着他们，有必要吗？”

　　艾比径直向他们走来，蹲下来亲自搜马尔科的身，从他怀里掏出了那本白色皮面、缝线拼凑的幻之书，只不过中间已经彻底被穿透了一个大洞，向四周蔓延出了黑色的污迹，像是书也会流血似的，变得破破烂烂。

　　她拿在手中掂量片刻：“嗯……已经感觉不到魔力了。”她把书抛给其他人，“你们再确认一下。”转而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被五花大绑的马尔科。
　　“你应该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马尔科神父看到她拿出魔导书，似乎没有立地处决他的意思，心里稍稍有了推测，略微有恃无恐起来，也肆无忌惮地、挑衅般抬头望着她。
　　“烧死我？吊死我？还是把我带到哪个贵族的领地去蹲大牢？”他微笑道，“然后呢？让城里的人……那些从梦中惊醒的人，再次直面门外这个充满混乱和死亡的世界？”

　　艾比早就憋了一肚子不痛快，之前碍于被困，无法和他正面交锋，此时也怒极冷笑。
　　“你也知道是梦，梦永远都成为不了真实，你没有权力替他们选择活在谎言里！”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连活在谎言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马尔科神父失态地咆哮起来，“门德斯会管我们吗？瑞拉赫……会管我们吗！多少只举报求援的信鸽都飞不出这片森林！”
　　“我只是个小小的乡村神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这本书除了制造一个虚幻的世界之外，什么真实的东西都无法带来！”
　　“反正……希望本身就是虚幻的，我只想让大家都平平安安地活着！！”

　　“你好像觉得你很有道理？”
　　艾比气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忍不住走来走去。迪特琳德从没见过她这么激动的样子。
　　“你竟然……你竟然这样玩弄操控人们的记忆！你口口声声爱着他们，实际上呢？给他们吃尸体，喝脏水，人不人鬼不鬼地陪你玩救世主的游戏！！”她也不甘示弱地大吼回去，凛然的声音在教堂上空回荡，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就算我不追究你谋逆门德斯、动用私刑的罪过……我也绝不能容忍你这样的混蛋来引导帝国的子民！！”

　　她深呼吸几口，努力平复心境。
　　“……我无意和你做这些无谓的争执。莱昂，朱莉，你们两个带着自己的书留下，确认这里的情况并安顿好城里的人们，有什么账都记在诺斯顿头上。”

　　那位叫朱莉的学者迟疑道：“可、可是，您之前已经把乔吉娅修女留在了库梅尔领，队伍里一下减员三个人，亚历桑德殿下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说可以就可以，亚历桑德殿下会理解我的！”艾比固执地坚持。
　　她的目光从马尔科身上移开，扫视尚有些不明所以的学者们。
　　“凭借你们这样的素质，上战场只会成为亚历桑德殿下的累赘。”

　　“艾比小姐，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一位年轻的学者委屈地叫起来。

　　“对、对啊！明明我们都是为了给瑞拉赫带去荣耀，才——”

　　艾比打断他：“那么，你现在就对这个混蛋神父使用盲之书，让他永远无法再看见明天的朝阳！这不是要他的命，所以不算违反律法，来，动手啊！”

　　那年轻学者似乎没想到艾比会做此命令，怔了一怔，她从行李中拿出一本书，粗暴地塞到他手里，并不再多催促，但那可怕的气场无疑证明她是认真的。

　　他的呼吸不禁颤抖起来，一边向马尔科神父挪去，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我……我可以的……我可以做到的！我之前做过实验，成功致盲了笼子里的野猪和熊——”

　　马尔科从鼻孔中发出两声嗤笑。

　　“克兰特先生，艾比小姐现在，是不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迪特琳德虽然也被绑住，但她距离克兰特先生比较近，努力蹭到他身边去，低声搭话。

　　所幸，克兰特先生对她依旧和颜悦色，并未被幻境中的记忆左右，这令她十分感激。
　　其实，在经历了一次虚构的死亡后，他也在重新思考自己对待生死之事的态度，是以一直没有出声，但他还是回应了迪特琳德。

　　“艾比小姐说得没错……这是这支队伍认清自己的缺陷所必须的一步。”
　　“我在那间暗室中明白了……死亡不是预言之书那样浮现出的一串文字，它比流星还要快，还要冷酷无情。”
　　他眼角的皱纹深深地聚拢在一起。
　　“琳，你知道吗？我在梦中时，想过要不要干脆就这样长眠。”

　　迪特琳德大惊失色：“这怎么可以……”

　　“世界上是存在着无法面对残酷真实的人的，不是每个人都像艾比小姐——还有你这样坚强。”他轻轻抚着胸口，“对那些人来说，马尔科神父就是救赎，虽然是通向地狱的。”

　　迪特琳德从理性上可以理解克兰特先生的意思，但她从感性上无法苟同。
　　她无法接受只有自己沉浸在幻梦中，而现实里的家人还在前线冒着生命危险奋勇抗战。
　　“……可是您还是选择睁开眼睛了，不是吗？”

　　“是啊，就连我自己也想不通。”克兰特笑眯眯的，“或许是所谓的‘希望’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吧。”

　　这支队伍里是来自帝国万里挑一、天赋异禀的精英学者，他们也没有傻到意识不到艾比的用意，气氛逐渐冷寂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低落笼罩在人群之中。

　　艾比稍稍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下一站就是萨斯托领，再往后就可以跨越国境线，到达殿下的军营了。你们在路上还有一些思考时间，如果下不了决心，就不要再往前了。或者，在这里留下也请便。”

　　朱莉问道：“那艾比小姐你呢？”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赶赴殿下身边。”

　　马尔科神父一直像看着别人好戏似的，突然插了一句。
　　“呵呵，也可以来找我商量烦恼哦？我会好好教你们这些脆弱的小雪花，怎么跨越那一道界限，把自己变成魔鬼的。”

　　“你给我住嘴！”

　　伴随着艾比手中哗啦啦的书页翻动，神父的眉毛和半边头发燃起了明亮的火焰。他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在地上翻滚乱蹭，简直像在泥地里打滚的家畜。
　　即便如此，被灼烧的痛呼还是被他尽数压抑在喉咙里，不肯对这群人示弱投降。

　　“还有你！”她猛地转身。

　　迪特琳德不愿克兰特先生为难，连忙从他身边像条蚯蚓一样弹开，无辜地望着她，想表明自己可是老老实实的。

　　她的目光里，只有深深的失望与疏离。

　　“还有你，琳。”比起痛斥马尔科神父的怒火中烧，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很庆幸克兰特先生的死也只是幻影作祟。但你在幻境里对我做的事，说的那些话……以及你现在对如何破局含糊其词的态度，让我无法再信任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有遗忘之书，我或许还能冒险放你一马，可惜没有。而且你还知道了术士队的机密，所以，你和马尔科一样，都是危险分子。我们会把你们一起押送到萨斯托领，让萨斯托家族的人来收拾这里的残局，并由他们的人将你们送往教廷。”

　　迪特琳德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时都苍白无力。
　　她好像、终于如愿以偿地，和艾比断绝了多余的关系。

　　——但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

　　“我们今晚就启程，不等天亮了，必须尽快赶到殿下的军营才行。”艾比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去城里拉一辆囚车过来，我可没有把囚犯拴在马后面拖着的癖好。除此之外不要拿任何东西。”

　　学者们应声称是，有的去找外面的杂役帮忙，有的收拾包裹，各自行动。队伍本来就没多少东西，不一会儿就整备得差不多了。

　　迪特琳德的捆绑绳换成了从门德斯地牢里找到的手铐和脚镣。给她更换的学者似乎小小地违背了艾比的指示，他小声对她说道：“琳小姐，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从幻之书的禁锢中解脱出来……我们应该谢谢你的。”他充满歉意，“我只能这样给你稍微松泛一点。”

　　“没关系，你不用介意。”

　　相比之下，马尔科神父就没那么好的人缘，还是按照原样，被捆得像个大件行李一样，被迪特琳德拽着一起往囚车上拉。

　　正值深夜，那场结晶雪透过了书页，也在门德斯枯萎的土地上堆叠着雪白的颜色。
　　凛冽的寒风吹得人不住地打哆嗦，众人被沉甸甸的心事填满，都心不在焉。

　　尚未散去的树丛阴影中，有个可憎的家伙正在悄悄靠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的神采，宛如野兽附身。

　　“哈哈哈……是我的……都是我的……！”
　　一个癫狂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显然在一边窥探许久，闯进还没上马的人群中，准确地抓住最衰老孱弱、无力反抗的那一位，手臂一架，把对方当做一面盾牌挟持在身前。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是戈迪耶·门德斯。他也还活着。
　　现实和幻境的反复折磨，已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
　　他本就骇人的脸庞上，此时已经凸起了鳞片般闪烁着灰白光泽的结晶，令人几欲作呕。

　　他怀中的克兰特先生被箍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无力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