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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狱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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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特先生!”
众人同时惊呼出声,正待上前。
戈迪耶大吼一声:“都别过来!”
说着,扼住老人咽喉的手又紧了几分,克兰特伸出双臂,仿佛溺水之人一般,十指蜷曲地掰扯着戈迪耶的手臂,那尖锐的结晶已经划破了他的脸颊,宛若梦中的死兆星留下的痕迹,在他褶皱的皮肤上刻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迪特琳德在一边紧盯着戈迪耶的动作,企图找出破绽,所幸她和马尔科神父都在囚车的阴影里,戈迪耶并未注意到他们,否则他一定会认出这两个仇人,并要拿他们的命来抵的。
如果有武器……如果那把蔷薇刺剑能带到现实里来就好了!
艾比冷笑一声,仿佛在说“就凭你也配威胁我?”,这态度无疑更加激怒了戈迪耶。
“好、好!看来出卖同伴是你们诺斯顿家一脉相承的作风,老头,你在地狱里可别怨我!”
话音刚落,从艾比身后呼啸着飞过了什么,若是迪特琳德没有看错,那似乎是一道光芒,准确地命中了戈迪耶的眉心,后者还在狰狞地狂笑着,脸上顿时一僵。
他忽然迷茫地松开了克兰特先生,像是突然回到了孩童时代,摸着自己的脸,仿佛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鼻子眼睛长在哪里,他的手掌上也布满了结晶,一搓便簌簌地落下碎屑。
“咦?咦?怎么回事?天黑了?我的眼睛?”
正当他茫然无措之际,众人已经上去拉走了克兰特先生,牢牢把他护在身后。
在艾比的身后几步,那个不敢用盲之书对马尔科神父下手的、叫莱昂的年轻学者,怀里抱着一本摊开的书,手指戈迪耶,不停地喘着粗气,那气息比刚被锁喉的克兰特先生还要起伏剧烈,胸脯在火光的照耀下像气球一样鲜明地鼓胀起来。
艾比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之色,回身向其他人欣然道:“看到了吗!只要秉承着保护同伴,而非滥杀无辜的想法,我们都能像勇敢的莱昂一样,为殿下和诸神献上奇迹!”
众人露出恍然的表情,被表扬的莱昂更是喜不自胜。
“只要是为了守护而杀戮,那么夺走生命的行为就是正当的——你们和我,不也没有区别么?”马尔科神父讥讽地笑了,他的笑声淹没在众人的互相鼓励中,只有离他不远的迪特琳德听见了。
她正待反驳,只见失去视力的戈迪耶往前摸索,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他终于确信自己的光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转瞬之间夺走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他,他四肢着地往前爬行,循声接近艾比等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呜咽之声。
“唔、呜……啊啊、啊……去、去死……”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的躯体如同充气般不自然地膨胀,身体上的结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方飞扑过去。
“焰之书啊——”
艾比面前那本火红的书册响应着她的召唤,哗啦啦地翻动着。
“焚净他的罪孽吧!”
砰!
随着那凛然的断罪,戈迪耶瞬间被火焰吞没,无法融化的结晶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众人往后退出几丈远,敬畏地注视着那熊熊烈焰。
戈迪耶甚至无法惨叫,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火焰深处,渐渐熄灭,原地只留下一片人形的黑色炭痕。
难以想象,以他丑陋的血肉为染料,竟能绽放出那么美丽的焰火。
迪特琳德屏住呼吸,目睹了全程,其他人也是一片寂静,大气都不敢出。
【……呵、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人能听见的虚空之中,传来一阵带着无尽嘲弄与满足的——嗤笑。
“嗯?琳小姐,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马尔科神父问道。
迪特琳德一愣:“什么声音?”
“好像有谁在笑。”
她眼皮一跳:“不是只有你在笑吗?”
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听见德谟斯的声音吧。不……若是那个随心所欲的神祇,还真说不定。
天光乍晓,仿佛昭示着这漫漫长夜已告终结,远方泛起鱼肚白的柔云,结晶雪不知何时也停了,只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马蹄或靴子所踏之处,响起一片银铃般的脆响,几名学者好奇地从地上连泥带雪地捧起一坯,像个孩子似的新奇地研究起来。
“噢噢,这就是前线说的结晶雪!”
“只听说国境线上有,下到瑞拉赫境内来,是不是头一回?”
“这材质似乎与冰川上的结晶树颇为相似。”
“可惜,那群植物学者怎么也没能移植成功……”
杂役们催着迪特琳德和马尔科神父挤上囚车,只此一夜,囚牢里外的立场便完全对调了。
重新出发之前,艾比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已经报废的幻之书,透过栏杆的缝隙,把它掷到马尔科神父身上,他诧异地扬起了眉毛。
艾比也皱眉:“你那是什么眼神?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检查完了就还给你。难道你觉得我堂堂诺斯顿家,会侵占一个乡村神父的财产?”说罢,头也不回地往队伍前方走去。
杂役骑着马拉动囚车,慢慢地走在队伍最后,山林间地势不平,迪特琳德猛地颠了一下,再加上车底铺的或许是从茅坑挖来的干草,差点把夜里吃的面包喝的啤酒吐出来。动弹不得只能躺着的马尔科神父骨碌碌滚到她旁边,她用力把他踢回原位,囚车狭小,一时竟不能很好地使出力气。
“小姐,你这样对待狱友也太粗暴了。”神父委屈道,“还是说,他们用了什么把你的眼珠子粘在别人背后的魔法?”
迪特琳德从善如流地收回引颈而望的目光,仍旧不搭理马尔科,抱着膝思索该如何逃跑。相比刚坠崖时的衣衫单薄,现在还多了一副沉重的锁链和镣铐。
然而,神父主动滚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扶、扶我起来,我的腰真的要断了!”
迪特琳德不胜其烦,俯下身去,打算托着他的背把他拽起来。他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一起合作越狱吧?法尔帝亚的蔷薇骑士?”
那蓝得近乎发黑的眼珠近在咫尺,她在那眼眸的倒影中,看到自己露出了充满杀意的表情。
对了,那时候,他看到她用蔷薇刺剑扎穿了戈迪耶的胸口,还有他的爱书。
但是,一个远在瑞拉赫乡下的神父,怎么能知道法尔帝亚骑士的情报呢?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马尔科神父继续说道:“除了脾气火爆的诺斯顿大人,这队伍里尽是些乐于为人答疑解惑的好孩子呐。”
“……”
“我无意揭露你的身份。”倒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
迪特琳德继续刚才停顿的动作,把他靠着栏杆拉起来。
“你在说什么?法尔帝亚没有女骑士。”
“随你怎么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被他压住的幻之书的残骸,下巴朝它努了努,“翻开看看。”
迪特琳德也有些好奇,这书的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伸手拿了过来,随手翻开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一行熟悉的血字——
【迪特琳德·布勒文将死于骑士誓言破碎之时。】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艾比她们不是已经判断过这本书没有魔力残留了吗?
难道说……这个预言,其实并不是幻之书制造的绝望的幻象之一?
向马尔科求证是最直接的办法,但她完全不相信他,也不能和小队的学者们讨论。
马尔科本就是幻之书的主人,与这残骸之间尚存微弱的共鸣,他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发生了些许变化,迪特琳德微妙的脸色变化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测。
她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行字。
【马尔科将死于金发的绞索。】
下一页。
【洛伦佐·提耶利将死于带翼流星。】
【菲奥雷将死于生锈马蹄。】
【维托里奥将死于贯穿之枪。】
【埃莉萨·沃克斯将死于忠诚代价。】
【马可将死于维克伯格的残屑。】
……
残破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书写着小队成员们的死亡,页面中间那伤口般的空洞,仿佛还在不停渗出新鲜的血迹。
迪特琳德一下挺直了身子,环顾四周,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四面八方袭来什么不测,让所有人统统当场毙命。她一阵头晕目眩,心跳急速加剧,她闭上眼深呼吸,企图平复心绪。
马尔科神父本来还想再说两句风凉话,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沉默下来。
她再度睁开眼,仔细地扫了一遍,先前记载着克兰特老人的那一页没有了,而后续的学者名单里,没有艾比·诺斯顿、克兰特、乔吉娅修女、莱昂和朱莉的名字。这代表他们能够生还吗?
且不论艾比和克兰特,乔吉娅修女和莱昂、朱莉都半途离队,后续独自奔赴战场的可能性也不高,这或许是他们得以幸存的原因。那么,照这个趋势,结合预言中的描述,其他人多半是死在战争中的。
比如这个“带翼流星”,听上去就很像箭矢;“维克伯格的残屑”大概是指结晶。这些谜语倒比前几次出现的预言要简单些。
克兰特将死于死兆星的预言消失了,这是否证明,命运并非无法改变?
至于和她自己相关的“骑士誓言破碎之时”和形容马尔科神父死因的“金发绞索”,她目前还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外,为什么所有预言都与死亡相关,也令她有些在意。
想问的事简直堆积如山,她很快想起来,她还有唯一一个可以放心商量的对象,决定等到晚上夜深,再试着呼唤对方。